默默佇立良久,直到風勢稍減,月色重現。月光仿若一個舒展著冰綃雙翼的精靈,將他僅著單衫的身軀擁於懷中,體內的潮熱退去,他終於找回了習以為常的,安全的涼意。
他回到書房,推開門,緩步走到洛神畫像前,目光徐徐投向洛神,低聲說出三個字:「對不起。」
洛神雙眉若蹙,唇角卻含著淺淺笑意,妙目似水,溫柔地睨向他。
而林泓身後的門外,抱著大氅的蒖蒖悄然而至。
當他結束長久的靜默,回身走出門時,她已不在,大氅被整齊地置於地上。他俯身拾起,發現上面有兩處潮溼的圓點。
他抬頭眺望,園中夜色靜謐,並無雨水的痕跡。
次日清晨,蒖蒖整理好行李,來到堂中,等待與園中人道別,而林泓已早早地外出彈琴,似無意再見她。
辛三娘銜著笑從後院來到堂中,原本準備好一腔半打趣半恭喜的話要與林泓及蒖蒖說,卻不料他們一人不見蹤影,一人愁雲慘霧地獨坐著,面上全無喜色。
辛三娘發現蒖蒖的行李,愕然問蒖蒖意圖,蒖蒖將要回浦江候選入尚食局之事簡略地說了,辛三娘頓時無名火起,怒道:「你也要入宮?」
蒖蒖不解她為何這般神情,猜測她大概是覺得自己不自量力,遂解釋道:「雖然我廚藝不精,但這是唯一入宮尋找母親的機會,我不能放棄,只能盡力而為。」
「你要入宮儘管自己去,為何還來這裡招惹公子!」辛三娘怒斥,也不再聽蒖蒖辯解,拂袖而去。
倒是阿澈很和氣地安慰她,並取出一個木匣子給她:「這是公子讓我給你的。」
蒖蒖開啟看,發現裡面是一筆豐厚的銀錢和一本裝訂成冊的手札。
「這是公子給你準備的盤纏,那個嘛……」阿澈手指手札,「那是公子平日記錄下來的菜譜,讓你帶走,說或許你將來用得上。」
蒖蒖取出手札翻開看,見果然是小楷寫就的菜譜,遍錄四時佳餚,想必是林泓多年心血。字跡清雋秀逸,書頁之間還散發著幽幽一縷梅花香。
阿澈送蒖蒖下山,和她尋回寄養在農家的馬,扶她上馬,與她道別後又說:「有一個祝福我知道不該說,但實在不吐不快。」
蒖蒖讓他說,他遂笑道:「祝你落選歸來。」
蒖蒖想禮貌地微笑,但委實露不出一個成形的笑容。阿澈催促她啟程,她策馬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輕聲問道:「阿澈,洛神姐姐,是不是不食豚肉?」
阿澈一時懵了,不明白她語意所指,默然不答。蒖蒖惻然一笑,也不再等待,引馬回首,開始了新的旅程。
這天陽光煦暖,時和氣清,走在鬱茂林野中,一路繁花相送,春光美好得似永不會消竭。馬背上的蒖蒖在滿樹雀喧聲中閉上眼,任自己無憂無慮的孟春年華隨著兩行清淚沒入了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