蒖蒖繼續跟隨林泓探幽尋芳,只覺林間山色又格外美了幾分。白雲初晴,一路鶯鳥相逐,惠風剪剪,荏苒在衣。蒖蒖走在林泓身後,任他衣袂飄然的影子與自己的相疊,保持著緘默,然而雙唇含笑,心頭似有四五隻雀兒在跳躍。
行至一處山谷,李花落英成雪,冰綃一般的花瓣隨風墜入澗中,逐水而去。澗水清澈,淙淙而下,水音在幽谷中顯得尤其空靈,有若箜篌之聲。澗邊生著幾叢碧苗,色如煙柳新綠,葉上猶有未晞清露,愈顯鮮活幼嫩。
「這是水芹菜。」蒖蒖指著那叢綠苗道。
林泓頷首,道:「此前我給你嘗的碧澗羹,就是用這裡的水芹做的。」
「碧澗羹這名字,也是老師定的?」蒖蒖問。
林泓道:「此名出自杜甫詩句‘鮮鯽銀絲膾,香芹碧澗羹’,描繪山林春日時鮮。」見蒖蒖面露笑容,問其緣故,蒖蒖便把之前與貽貝樓相爭之事說了,提到趙懷玉教貽貝樓做碧澗羹這點,道:「當時我只覺貽貝樓一味迎合貢生,用風雅的名字矯飾尋常蔬菜。但今日來到此處,觀此間風物,才知碧澗羹名字由來,確實相當貼切。」
林泓道:「以溪水煮水芹,羹湯清淡馨香,聽了碧澗羹之名再入口品嚐,那清香便似將山谷春景帶到了舌尖,所以這名字,有點題的作用,並非矯飾。」
見蒖蒖還在品味他的話,林泓再問她:「若你夏日做乳酪櫻桃,冰屑之上鋪設櫻桃,再以乳酪蜜糖淋之,容器有兩種,一為漆盤,一為水晶盤,你選哪個?」
蒖蒖道:「自然是水晶盤。夏日吃乳酪櫻桃,本來就是為消暑,若以水晶盤盛之,容器亦如冰雪,令人更覺清涼。」
林泓含笑道:「正是。其實漆盤和水晶盤均不影響乳酪櫻桃口味,但二者觀感不同,食者的感受也會不同。菜名和容器一樣,旨在錦上添花,雖不會改變菜品味道,但也並非毫無用處。至於涉及的典故,講不講,如何講,因人而異,因時而異。講好了,可談古論今,可進諫說理,若講不好,或不擇時擇人而講,就會顯得附庸風雅了。」
蒖蒖深以為然。林泓又道:「菜品有益身心,是為心美;口感甚佳,是為味美;擺盤精巧,是為形美;名字雅緻,是為名美。一道菜若四美皆備,便會在滿足食者口腹之慾的同時也安撫了他審美之心,令他倍感愉悅。而我們做菜,也不要只把自己當庖廚之人,琢磨廚藝,也和焚香插花一樣,是與美相關的事,可滋養身心,可磨練心志,可提升修為。」
蒖蒖默然不語,心想師父是世外高人,無甚憂患,才會把廚藝當焚香插花那樣的雅事吧。而母親和師姐們精研廚藝,均是為在這凡俗紅塵中謀生,如今的自己,也是把廚藝當入宮的階梯,揹負沉重任務,哪能如他一般淡然處之。想來想去,不知該怎麼說,末了只一聲長嘆:「好難,好難。」
林泓也似感知到她所思所想,又道:「你來向我學藝,說是為餬口,但我總感覺不僅於此,廚房中的你,總有點莫名的焦慮,你關心技法,處處模仿我,而缺于思考。或許你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以廚藝來解決,你也不必告訴我,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解決了你的問題後,可以放下所有的功利心,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來為自己做四美皆備的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