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兮禍兮 6.媽媽很美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晚間秋娘蒸鰣魚,蒖蒖見她處理時去腸不去鱗,用布拭去血水,擂碎花椒、砂仁,加醬、水、酒和蔥,與湯鑼中的鰣魚拌勻,然後帶著鱗去蒸,遂問秋娘為何不去鱗。秋娘道:「鰣魚脂肪凝於鱗甲之中,若去鱗再蒸,則油脂流失,影響口感。帶鱗蒸,油脂會滲入魚肉,吃之前揭去鱗片,再嘗魚肉,便會覺得魚肉肥嫩,腴美非常。」

蒖蒖歎服,道:「媽媽技藝精妙,知道這麼多訣竅,一定是從小便研習廚藝的吧?」

秋娘搖頭:「我是遇見你爹爹後才開始學做菜的,他味覺靈敏,能辨出食物最微小的變化,可不好糊弄……有了你後,更是整天犯愁,該做些什麼你們倆才愛吃……」

一壁說著,一壁沉浸在當年的回憶裡,不自覺地露出了溫柔淺笑。

她甚少主動提及蒖蒖的父親。蒖蒖大感好奇,順著問下去:「我爹爹是個怎樣的人?做什麼營生?長得好看麼?」

秋娘驚覺,笑意收斂,恢復了一貫冷靜自持的神情,目光拋向蒸籠,顧左右而言他:「魚快蒸好了,我去看看。」

蒖蒖凝視母親灶邊忙碌的身影,覺得縱然終日身處庖廚之中,環繞的煙火依然泯滅不了她驚人的美。

秋娘四十有餘,但身材苗條,脖頸細長優美,腰肢纖細,從背後看依然宛如少女。她的容貌就算現在看來在浦江也少有人及,她素日也頗懂修飾,哪怕面對灶臺做菜也會衣飾齊整,妝容雅緻,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精心用絲巾束髮,打出精巧的結。大異於那些膀闊腰圓的中年廚娘,她氣品高雅,一舉一動無不從容,就像一隻優雅的鶴。

蒖蒖對著水缸照了照自己的臉,喪氣地感覺到自己容貌上與母親的差別。雖然她在浦江少女中已經算是美人,但在母親容光映襯下只覺得自己好像是母親當年買一百斤蔥時菜農送給她的。

所以她特別想知道父親的模樣。嗯,我的容貌多半是被爹爹拖累了。她在心裡撅著嘴想。

蒖蒖的父親據說在她三歲時就病逝了,他去世後秋娘才帶著蒖蒖來到浦江,所以此地也無人認識她父親。父親給蒖蒖的印象只是一個模糊的身影,會提筆寫字,身上帶有藥香,至於面容,蒖蒖是完全想不起了。而類似父愛的感情,蒖蒖是從蒲伯那裡感受到的。

蒲伯比秋娘大六七歲,原是浦江一名教書先生,喪偶多年也沒有續娶。秋娘到浦江後開了小店,與蒲伯是鄰居,蒲伯平日裡對她們母女頗為照應,見秋娘不善於管理賬務,便主動提出幫她,如此一幫便是十幾年。他沉穩敦厚,相貌也不差,便有人替她向秋娘說合,秋娘稱立志守寡,婉言謝絕。她拒絕的不止蒲伯,也包括浦江的眾多求親者,其中不乏一些想納她做妾的豪門巨賈。

蒲伯雖被拒,但依然對秋娘很好,對蒖蒖也是真心愛護,視若己出。秋娘原以為他別有所圖,但見他數年如一日地照顧她們母女,一無所求,也逐漸放下心來,萬事都與他商量。兩人便如兄妹一般相處,也有人說他們閒話,但他們各自品行端正,往來之間處處光明磊落,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但是,我覺得蒲伯還是愛著師孃的。」緗葉在庭院裡做水豆豉,攪動缸中鹽水和金華甜酒泡了四十九天的黃豆,向姐妹們說著她的分析,「這十幾年來,師孃多少次想給他漲工錢,他都拒絕了,說自己一個人用不了那麼多。師孃買了所大房子送他,他推辭不掉,勉強收了,卻悄悄讓人把房契名字改成蒖蒖。你說,他若不是還想著做蒖蒖的爹,這是圖啥?」

芙蕖一邊撿著大小茴香、草果、官桂、木香、陳皮絲、花椒、乾薑絲和杏仁,一邊問緗葉:「你說,師孃會被他打動麼?」

「要能打動,十年前就被打動了。」緗葉從初櫻手裡取過芙蕖擇好的香料,逐一加入缸內,繼續攪和,「他們都是好人,但是不搭調。師孃就像一尾銀白色的鰣魚,需要清澈井水清蒸,而蒲伯就像窖藏一年的水豆豉,雖然聞著臭吃著香,跟蔬菜和豬羊肉都很搭,唯獨不能配鰣魚。」

眾姐妹聽了,均笑了起來。

「你你你,你才是水豆豉!」蒲伯不知從何處聽到,忽然現身,氣得顫抖的手指著緗葉,想開口斥責,無奈氣結之下舌頭都捋不順了。

初櫻、玉簪等人見狀,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

「你們,你們都是水豆豉!」蒲伯重重一拂袖子,氣鼓鼓地轉身離去,另一隻未伸出的手中還緊緊攥著給蒖蒖準備的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