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佩呈魚形,玉質瑩潤,雕刻也十分精細。背面似刻有什麼字樣,那小吏懶洋洋地接過,本來是百無聊奈地翻看,看清字樣後先是一愣,然後聲音忽然輕緩了許多:「請稍候片刻,我去去便來。」
小吏握著玉魚跑步入內,回來時已不是他一人,衙署大門豁然大開,數名衙吏提著燈籠分列兩側,而縣令崔彥之冠戴齊整,疾步出門相迎,一見宋皚便深深長揖:「未知貴客來訪,不曾行望塵之禮,失敬失敬!還請大……」
宋皚以手虛扶,並阻止他說下去,含笑道:「皚偶過此地,原不想叨擾縣令,不料遇見一案,關係民眾飲食安危,所以只好前來拜訪,還望縣令儘快處置。」
崔縣令請宋皚及蒖蒖一行人入衙署,細細問明緣由,遂派遣衙吏連夜趕往郊外查封鹿肉鋪並羈押相關人等歸案。隨後崔縣令請宋皚及其表弟在衙署歇息,又讓人送蒖蒖和楊盛霖歸家。而宋皚表示要親自送蒖蒖回去,楊盛霖見狀也要求護送蒖蒖,蒖蒖瞪他道:「你快麻溜地回去!你爹孃若知道你又遇見我,肯定怕我害了你,還不知多著急呢。」
對宋皚蒖蒖倒不甚推辭,默默許他隨自己同行。
出了衙署,蒖蒖忍不住問宋皚:「你是個什麼官兒?為何崔縣令一見你的玉佩就對你那般恭謹?」
宋皚擺手笑道:「小官,不足掛齒。」
蒖蒖想到此前看手相一事,又問:「那你看手相算命,也是假的吧?但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家世和此行目的的?」
「半推測半猜測,」宋皚道,「你的手肌膚整體柔潤細緻,偶有結繭處,也可看出是騎馬執轡所磨,沒有素日操持家務的痕跡,你又率直強勢,可見家境不錯,不是一貫伏低折腰之人。而你行事頗顯任性,一人騎馬出行,又非大家閨秀的作風,所以我猜你出自富裕商賈之家。傍晚遇見你時,你身上又香又臭……」
蒖蒖聽至此處瞪了他一眼,斥道:「你才又香又臭!」
宋皚哈哈一笑:「那這樣說吧:姑娘衣帶肉香,十分濃郁,多半是從醬肉之處出來,又叮囑我馬別賣給人,也別土葬,一定是怕我那馬被人剝皮剔骨,就猜你此行去的恐怕是燉馬肉的鋪子,你既往來於那種鋪子,家裡營生想必是與飲食相關了。所以大膽與姑娘胡說一番。」
蒖蒖想想,又問:「那你不怕我是馬肉鋪子裡的人麼?後來見人追來,你怎知他們主要是想抓我,而不是你?」
「你既提醒我別賣馬,顯然與馬肉鋪的人不是一夥的。」宋皚道,「我看見追來的人中有問我買馬的人。我雖未將馬賣給他們,但言語間又不曾得罪他們,馬又燒了,他們無理由來追捕我額外招惹是非。多半是窺見你與我說話,明白你洩露了肉鋪的秘密,所以追來要捉你回去。」
蒖蒖凝視宋皚,不禁感嘆:「你真的很不笨。」
宋皚向她一揖,笑道:「姑娘謬讚,慚愧,慚愧。」
見蒖蒖無語,宋皚溫言問她:「那我可以問姑娘一些問題麼?」
蒖蒖頷首,宋皚遂問她家裡情形,為何堅持要買鹿肉。蒖蒖一一告知,把和貽貝樓的恩怨及鄉飲之事一併說了,最後嘆道:「原以為買到鹿肉可用來做主菜,令舉子們耳目一新,卻不想鹿肉是假的,也不知再找什麼珍稀食材才能贏貽貝樓這一局。」
宋皚問:「姑娘為何一定要找珍稀食材?」
蒖蒖道:「珍稀食材才能令人印象深刻呀,就像我那場退婚宴上的菜餚,精心選材,震驚了全浦江。可惜我媽媽不讓我再用那個菜譜了……用珍稀食材,還可體現我們適珍樓的‘珍’字。」
「適珍樓這名字甚好,是誰取的?」宋皚問。
「也許是我媽媽。」蒖蒖道,「我也不確定,我懂事時起,我們酒樓就叫這名了。」
宋皚再問:「那你知道這名字的含義麼?」
蒖蒖搖搖頭。
宋皚道:「若我所料未差,這其中隱含一個典故:國朝太宗皇帝曾問當時的翰林學士承旨蘇易簡:‘食品之中,何物最為珍貴?’蘇易簡答:‘食無定味,適口者珍。對臣來說,齏汁最美。’太宗大笑,問他緣故。蘇易簡說:‘有一天夜晚非常寒冷,臣擁爐飲酒,不覺大醉,臥於厚厚的衾枕間睡去。半夜醒來,十分口渴。乘著月色來到中庭,但見殘雪中覆有一齏盎,也等不及喚來書童,掬雪洗手後便滿飲幾盞。湯汁冰涼清甜,正好可解體內燥熱,當時只覺哪怕上界仙廚的鸞脯鳳脂也不會有這等滋味。’後來有人問蘇易簡的僕人這齏汁是如何做成,僕人說:‘不過是清面菜湯浸菜罷了。’所以,為適珍樓取名者,必然認同‘食無定味,適口者珍’這個道理。食品之所以珍貴,不見得總是用材珍稀,而是適合食客彼時口味。」
蒖蒖若有所思。兩人不知不覺行過了幾道街,宋皚見不遠處出現了適珍樓的招子,遂勒馬止步,含笑對蒖蒖道:「我有要務在身,明日便要離開浦江了。尚有一個問題,還望姑娘解答。」
蒖蒖道:「你說。」
宋皚眸光攜著笑意,撫過蒖蒖眼角眉梢:「適才與我同乘一馬,是何感覺?」
蒖蒖臉微紅,白了他一眼:「很擁擠的感覺。我從未和別人同乘過一匹馬,以後也不會了。」
「真巧,我也從未和別人同乘過一匹馬。」宋皚笑道,「那我們這輩子都不要再和別人這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