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飯碗 楊華團 第2頁,共2頁

「呵呵,難得翎子給我上政治課。說吧,把你想說的一股腦兒說出來,也許對我是個幫助。」遲勝愚態度空前地好。

「我舉個例子吧,比方說集團要不要招工。最近我在下面聽到不少老百姓的呼聲,其中有一次做韓式汗蒸,隔著一道布簾聽見兩個女人議論。對於那些子女就業難的家庭,甚至包括孩子還在上中學但已經預感到就業壓力的家庭,能不能給他們的子女提供就業機會,真是天大的事情。祁北市地方小,又相對封閉,哪怕找個最簡單的、出力氣的活兒都不容易,社會底層真的有一部分人生活得很艱難。那天我聽到布簾子另一邊一箇中學女教師說她的孩子在上海打工買不起房,完全是實情,我還聽她說他哥哥家兩個男孩兒,都是咱們集團技校畢業或肄業的學生,大的已經結婚生子,只能幹臨時工,窮得媳婦都到洗頭房客串小姐去了,你說說這有多可憐!小的據說在廠子當保安,為保衛集體財產落下殘疾,腿瘸了,還找不到工作。這兩個男孩兒的爸爸是咱們集團的退休老工人,聽起來挺讓人同情。」修翎說。

「女人就是心軟。你說的這種情況,完全是因為他家兩個孩子不好好上學,假如能考上外面的重點大學,就業的機會和門路就會多得多。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優勝劣汰不僅是自然界的法則,也是人類社會的法則,怨就怨他們的孩子素質不行,家庭教育也不行,誰也幫不了他們。」遲勝愚說。

「可是,咱們生產一線幹活的工人目前正處在青黃不接的時期,各個二級廠礦領導見了我都叫苦連天,說我們人力資源部不給他們解決勞動力缺乏的問題。他們明知在我跟前說了沒有用,但大家都不敢找你去說。我想這種情況你大概也掌握一些,如果不及時招收一批一線操作工,這種矛盾會越來越尖銳。生產一線幹活兒的工人其實不需要高深的文化,技校、職高畢業足夠了,招收一批又何妨?」修翎今天大概沒有任何思想顧慮,把平時在遲董面前不敢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生產一線操作工是有點兒緊張,但還沒有到非招工不可的程度。祁北集團的勞動生產率和國外先進的現代化企業相比仍然處於落後狀態,這方面大有潛力可挖,我們需要繼續強化管理,讓每個一線操作工發揮更大的作用。退一步說,即使哪天到了非招工不行的程度,我也寧願招文化程度高的,文化程度越高,說明個人素質越高。現在大學本科甚至研究生找不到工作的大有人在,祁北集團這樣的國有企業插起招軍旗,根本不愁沒人來。中國什麼都缺,唯獨不缺勞動力。」

「其實要論幹活兒,學歷高的不見得比學歷低的強,一線工人更需要吃苦耐勞的精神和健壯的體格。」

「翎子,也許你說得有道理,但目前我還是沒有招工的考慮。」

「其實招工還有另外一個好處,就是緩和祁北集團員工和離退休人員與你遲董事長的對立情緒。你不知道,不管通過什麼渠道聽見有人罵你,我心裡都不是滋味。」

「罵就讓他們罵去,能罵得我身上掉一塊肉?那些離退休的老傢伙們什麼素質,就憑他們那樣拙劣的鬧法,我會怕他們?既然已經落下罵名,大不了接著被罵,沒什麼了不起。我在祁北集團的日子看來也要一天天數著過了,這時候再讓我來討好那些反對我的人,根本沒必要。」遲勝愚說。

「你在祁北集團的日子怎麼就要數天天了?你不照樣是董事長嗎?」修翎不解。

「修翎同志,平時看你挺聰明,怎麼連這麼點兒事情都看不明白呢?省上派一個新總經理是什麼意思?明明白白是要分散我的權力,下一步就該考慮將我遲勝愚調離祁北集團了,能不能順順利利從這裡拔出腳來都是問題。所以說,這時候我不是考慮什麼招工不招工,而是需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做該做的事情,起碼要留下一條順利撤出的通道。」

「你可別說這是最後的瘋狂,聽起來挺害怕的。」

「你說最後的瘋狂也對,但我是被逼的。我倒想問問,假如我遲勝愚在祁北集團的日子沒幾天了,你準備怎麼辦?」

「我還真沒有好好想。不過你要走的話,我會很痛苦。」修翎說。

「我的翎子女士,你怎麼像個小姑娘一樣幼稚?扮純情吧?都什麼時候了,我不是開玩笑。」

「我也不是開玩笑。」修翎有點兒惶惑。

「乾脆我給你一個建議,認真考慮一下移居國外。」

「移居?還要到國外?」

「是的。我的年齡距離退休不遠,將來我一家人都會在美國或者澳洲生活,你要是能移居國外,將來我們也許還有見面的機會。」

修翎聽了遲勝愚的話,低頭沉思半天,然後說;「勝愚,也許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移居國外。再說,人年輕時候無論怎樣闖蕩,幹出多大的事業,到老了難免都要回歸家庭和親情,將來我們還能不能見面有什麼要緊?你剛才說我扮純情,其實我很現實。你將來和老婆孩子在海外過幸福生活,還能想起我?我的女兒學習還可以,假如將來她要上大學,願意到國外去留學,我會尊重和支援孩子的選擇,但也並不意味著我向往外國的生活。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即使我女兒長大要去國外留學,我憑薪金,也可以給她提供支援。至於我自己,真不願意背井離鄉,到了國外人生地不熟,生活習慣啥的都和現在有很大差異,語言還要重新學習——上大學學的那點兒英語早忘得差不多了。」

聽了修翎一番話,遲勝愚心中暗歎,有句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更何況情人乎?就目前他和修翎女士的熱乎勁兒來說,就這幾年他一人獨居祁北市修翎是他唯一的女人來說,兩人之間似乎有真感情,可是聽聽修翎方才的一番真情表白,你又很難肯定雙方沒有逢場作戲的成分。無論官場還是生意場,人和人之間只有相互利用的關係或者乾脆只有交易,男女之間難道也如此?更多的時候修翎對我遲勝愚是真情流露而不是逢場作戲,剛才說她扮純情只不過是開玩笑,我對她何嘗不是如此?也許人各有志不能強勉,出國不出國並不能成為我和她之間感情的試金石。儘管如此,從今往後,還是把這份感情看淡一些吧,無論如何,情人沒有老婆孩子重要。

「翎子,你還是回去睡吧。在這兒留宿,這一晚上你我都睡不好,明天上班沒精神。」遲勝愚對修翎說。

「幾點了,你趕我走?」

「遲點兒早點兒有什麼關係?大街上計程車通宵都有。」

「你……」

修翎從遲勝愚那裡出來,感覺到大街上的寒意,地處西部大漠戈壁地區的祁北市晝夜溫差很大。

其實,不光身體,她的內心也感覺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