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飯碗 楊華團 第2頁,共2頁

「老婆子呀,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你。人常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兒,人年紀大了,只有夫妻能互相體貼、互相照顧,黑了暖被窩,白天說說話,這些事兒女代替不了。假如說咱倆有個姑娘,還好些,女兒是爸媽的貼身小棉襖,可惜咱沒這命。我一蹬腿兒走了,你會更苦,要讓我說,我死後你再尋個合適的老伴兒,哪怕比你年齡大十歲八歲都成,只要人好,只要能說得來話。」葉國林給老伴兒安排後事,說得他自己眼淚吧嚓。

「老葉,嗚嗚嗚嗚嗚嗚……」寇粉英放大聲哭,涕淚橫流。

「老婆子你甭哭,我今兒想說話,想把我心裡的話都說給你聽。第三呢,我這些天總在琢磨,假如陰陽輪迴,能脫生,有下輩子,咱該咋樣活?要是還能脫生,我寧願下輩子當女人。男人活得累呀,腰桿子要硬,要能擔責任,像我這樣的,生個男兒身,卻沒本事承擔責任,一輩子苦巴巴的,像騾馬一樣負重,像豬狗一般窩囊,枉活一世。女人不一樣,女人能依靠男人,使個小性兒發個脾氣,越會折騰人的女人越招男人喜歡,要是再長個漂亮臉蛋和好身材,就更不得了,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圍著她獻殷勤呢!挑個有錢或者有權的男人嫁了,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穿軟的,汽車洋房,要啥有啥!」

「老葉你胡說!」寇粉英忍住眼淚反駁男人,「男人也有享福的,女人也有受苦的,要我說,女人活一輩子比男人難得多。假如嫁了沒本事的男人,不光吃苦受累,還有幹不完的家務,遇上男人不忠誠還要受窩囊氣。再說,男人女人養娃娃,女人有人叫媽,男人同樣有人叫爸,可生孩子的過程男人受啥罪了?女人十月懷胎,挺著大肚子受苦受累,最後一朝分娩,生娃的過程跟死一回差不多……」

葉蛋知道了父親的病情,向他所在工廠的領導求爺爺告奶奶預支工資,跟周圍人低三下四告借,勉強湊了不到三千塊錢。他把錢拿回家,對葉國林說:「爸,咱再到省城的醫院檢查檢查,能治好一定要治。明兒我向領導請假,陪您到省城看病去。」

「好娃呀,爸謝謝你有這孝心。我問你,陪我到省城看病你準備了多少錢?」

「錢不多,咱先去看嘛,不夠了我回來再借,實在不行我哪怕賣血,總不能不給您看病。再說您還有單位的醫療保險嘛。」葉蛋說。

「你想得太簡單,省城的醫院是好進的?你老爹癌症晚期,擴散了,你就是拿上幾萬元,也還是沒用。祁北集團職工醫院跟省上大醫院是一樣的級別,裝置不比大醫院差,我雖然是大病,但又不是疑難雜症,他們的診斷不會錯,既然人家給你爸判了死刑,你還想上訴?算了吧,蛋蛋,命裡該吃毬,走遍天盡頭,咱就認命吧。你要是有錢,今兒去給爸弄兩斤手抓羊肉,再弄些鮮羊肉湯,你爹饞那一口哩。說實話,就連吃羊肉這麼簡單的事情,要花自家的錢,我一輩子從來沒放開肚皮吃飽過一回。今兒你給老爸儘儘孝,好好弄些羊肉來叫我吃飽,老爸就謝謝你了。」

葉蛋哭了,哽咽得全身顫抖。他去市場買了新鮮羯羊肉和調料,讓母親給老爹做手抓羊肉,燉鮮濃的羊肉湯。

羊羔肉鮮嫩無比,羊肉湯也香噴噴,但葉國林沒吃多少,他胃口不好。

「毛毛也不知道幹啥呢?整天不回家,我好長時間都沒看見他了。」葉國林又唸叨小兒子。

葉毛很忙,他既要幫黎飛飛賣手機,還要給程劍的酒吧幫忙。他知道老爸身體不行了,想抓緊時間掙錢,有了錢也許能幫老爸老媽一把,沒有錢什麼都是閒的。

黎飛飛的生意並不順利。行業競爭激烈,他資金欠缺,生意做不大,也經不起風險,小心翼翼維持而已。

「毛毛,你到省城幫哥進一次貨行不行?」有一天黎飛飛問葉毛。

「飛飛哥你叫我到省城去進貨?」葉毛感覺很突然,沒有思想準備,「我對省城不熟悉,不知道能不能把貨進回來。」

「這簡單,我給你開個單子,照單提貨,一手錢一手貨。我再把地方告訴你,下了長途汽車只坐一趟公共汽車,不用倒車,也不用在省城住,當天就能趕回來,吃飯錢哥給你帶足。你說行不行?」

「你咋不去呢?我在家看店,你去了人熟路熟,比我強多了。要不然咱倆都去,你帶我實習實習,下次我再單獨去。」

「毛毛你咋這麼膽小呢?我說沒問題就沒問題。哥真的去不了,要能去幹嗎為難你?毛毛你幫幫哥的忙吧。」

黎飛飛上次去省城進貨,在公共汽車上被小偷掏了錢夾子,身上的錢丟光了。黎飛飛當時氣壞了,想跟人拼命,但找不到對手,給派出所報案也無濟於事。錢丟了進不來貨,生意難以為繼,黎飛飛向供貨的老闆苦苦求情,讓人家把貨賒給他,等賣掉了再還本錢。黎飛飛涉世不深,不知道給他供貨的熊老闆是黑道白道都能走通的人。熊老闆不願意給黎飛飛賒賬,但給出了個主意,讓黎飛飛替別人從省城往祁北市帶一批貨,只要貨帶到,交到貨主指定的人手裡,這一趟進貨的錢就由貨主替黎飛飛出,等於給他勞務費。黎飛飛聽了,意識到這決不是好事,但無奈之間抱著僥倖心理選擇飲鴆止渴。他冒著風險坐了非正式運營的私人客車,提心吊膽將一個包裝好的物件帶給祁北市由供貨方指定的接貨人。他猜想所帶的東西是毒品,知道自己參與了犯罪活動,心上壓了一塊重重的石頭。

又該進貨了,熊老闆給黎飛飛打過好幾次電話,說:「兄弟你上次幹得不錯,那批手機白給你了,淨賺,這是多好的生意啊。你這次再來,手機和配件照樣白送,只要你再給帶一批貨到祁北市。幹不幹啊?兄弟,你好好想想,幹一回是幹,幹兩回也是幹。」

黎飛飛嚇壞了,他知道這事情危險性有多大。思謀許久,他給熊老闆回電話說病了,沒辦法上省城,只能派個打工的人替他去進貨。

「毛毛,你去找一個姓熊的,一手給錢,一手提貨,拿上東西趕緊回來,不要跟他們胡黏。熊老闆要問起我,你就說我病了,站都站起不來,千萬不敢說漏嘴了。」黎飛飛叮囑葉毛說。

葉毛單獨上省城,腰裡揣著兩萬塊錢。他一方面提心吊膽,另一方面也很自豪,我也算個人物,能一個人出門辦事了,一定要辦得漂漂亮亮,讓飛飛哥和程劍哥哥對我刮目相看。

葉毛對省城比較陌生,下了長途汽車根本不敢延宕,按照黎飛飛教給他的路線,乘公交車徑直來找熊老闆。

熊老闆論塊頭是個巨人,葉毛一看見他就想起打籃球的姚明。他心裡感慨說:這麼高的個子怎麼是個商人,簡直是資源浪費。

熊老闆用審視的目光盯著葉毛看半天:「啊呀,黎飛飛就派你這麼個人來了?現金帶了嗎?」

「帶了。」葉毛說。

「原先和我做生意的程劍看上去穩重,換了黎飛飛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慌里慌張像有一條狗在尻子後頭攆他哩。」熊老闆自說自話評價葉毛的兩位兄弟,然後問道:「你以前做過生意嗎?」

「沒單獨做過,給程劍哥、飛飛哥幫忙。」

「以前到省城進過貨?」

「沒有,這是頭一回。」葉毛老老實實說。

「哦,第一回?既然這樣,大哥我得招待你一下。」熊老闆說。

「不用啦,熊老闆。我把貨一提,吃點兒飯,趕下午三四點鐘的長途汽車就回去了,天黑就能到祁北,飛飛哥還等著呢。」葉毛感到熊老闆眼睛深處有個黑洞,深不見底,他心中怯懼,想趕緊離開。

「那怎麼行?小兄弟頭一回來,我要是不盡地主之誼,你回到祁北市一說,我老熊還有什麼面子?你來了就聽我安排,要不然不給你提貨,看你怎麼走?俗話說,客隨主便,你小兄弟不懂規矩,乖乖聽我安排,甭惹得哥哥生氣,要不然你就麻煩了。」熊老闆帶一點兒威脅的口氣,葉毛不知道該怎樣應對。

結果,葉毛糊里糊塗就中招了。

原來,近幾年祁北市公安局與省公安廳聯手,打擊毒品犯罪取得很大成效,長期往祁北輸送毒品的毒販子紛紛落馬,但尚未落入法網的毒販子仍不願放棄祁北市的毒品市場。與祁北市多有生意來往的熊老闆本身是潛伏的毒販子,他在重建省城到祁北市的黑色通道中負有重要使命。上次利用了黎飛飛,他感覺這個年輕人已經識破了他們的伎倆,沒法繼續利用。恰好黎飛飛又派來一個更加稚嫩的葉毛,熊老闆要設圈套把葉毛拉下水。

他們先把葉毛灌得爛醉,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給他抽了一支香菸,香菸是特製的,裡面含有海洛因。然後他們在賓館給葉毛安排了住處,等葉毛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身邊躺著一位相貌姣好、濃妝豔抹的女郎。

「行啊,小兄弟,沒看出來,你啥都會幹!」沒等葉毛穿上衣服,熊老闆一干人闖了進來。

「我幹啥了?我這是在哪兒啊?」葉毛糊里糊塗。

他確實不知道剛剛過去的這個晚上都發生了什麼,甚至不知道他與那個同床共枕的女郎到底乾沒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