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飯碗 楊華團 第2頁,共2頁

"葉毛,精神些,小心摔了盤子。"馬經理看見葉毛不對勁兒,提醒他說。葉毛沒吭聲,看了馬經理一眼,領班卻看見他有兩條清亮的鼻涕忽悠忽悠,幾乎要掉到菜盤子裡,於是趕緊搶上去,從葉毛手裡搶過盤子把菜給送上去了。

"葉毛你咋回事兒?流著鼻涕給客人上菜,豈不是要砸咱餐館的牌子?"馬經理批評葉毛,口氣強硬。

"流鼻涕還不是在這兒把我凍著了?我不是故意的,你這麼厲害幹啥?"葉毛初次打工,不適應別人對他指手劃腳,嘴上不示弱。

"咦,你這個葉毛!來來來,咱到一邊說去。"馬經理扯著袖子把葉毛弄到遠離食客的一個小屋子,"照你這樣子,我還不能批評你?誰給你厲害了,眼看著你鼻涕要流到菜盤子,我還不能提醒一下?我一說,你的-口氣-比-腳氣-還大?"

"你的口氣才比腳氣大呢!不是不讓你提醒,你說話客氣些。"曾經跟上程劍、黎飛飛混社會的葉毛是個愣頭青,不把馬經理放在眼裡。

"你這是接受批評呢,還是教訓我呢?咱倆到底誰領導誰?"

"都是給人打工,你比我牛叉多少?有話好好說,我也不是好欺負的!"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惹不起你。我去給老闆說,不管你了成不成?"

馬經理說完怒衝衝要走,葉毛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意味著自己將會被辭退,猶豫了兩秒鐘,趕緊追上領班說:"馬哥、馬哥,我錯了成不成?你先別給老闆說,我好好幹還不成?"

"你厲害,我管不了你呀!"

"甭生氣,馬經理,年輕人誰還沒有點兒脾氣?再說啦,我感冒流鼻涕確實是咱這兒昨晚停了暖氣給凍的。就算你批評得對,讓我慢慢改還不行?"

"什麼叫-就算批評得對-?你認為我是故意找你的碴?鼻涕流到菜盤子,客人能答應嗎?"

"好好好,你說得都對,我聽你的還不成嗎?"葉毛一邊在心裡罵領班是龜孫子,一邊自己裝龜孫子,總算把流鼻涕的事情暫時了結。

可是到了晚上十點多,眼看快下班了,葉毛又鬧出了亂子。他給一個包廂送菜時腳下一滑,將手裡的盤子和一道很貴的菜餚遠遠地摔了出去。他滑倒因為相鄰的包廂服務小姐上果盤時掉在地上一塊香蕉,再加上身體有毛病,感冒發燒頭腦不清醒。葉毛弄出的響聲很大,驚動了整個餐廳,大廳裡的客人和服務員都朝這邊看,幾個包廂客人也開啟門,探出一堆腦袋要弄清究竟。

馬經理趕緊跑過來:"葉毛,你怎麼回事兒?還不趕緊收拾,沒看見滿餐廳的人都看你呢?"馬經理覺得餐廳出現故障意味著他工作沒做好,有點兒氣急敗壞,口氣很衝。

葉毛仍然木呆呆站著。

"小玲你也站著看?還不趕緊去告訴廚房,給客人補一份菜。快去!"馬經理斥責包廂服務員,那個叫小玲的姑娘跑著去了。

"啊呀,這不是我點的菜嘛,端盤子的是哪來的傻蛋,這麼差勁兒?"包廂門口一個光頭男子喊。

"對不起、對不起。"馬經理趕緊上來勸慰客人,"服務員去告訴餐廳了,給您重做一份。"

"重做一份?我們等著吃呢,吃完了還要唱歌、打麻將,時間能耽誤得起嗎?那道菜不要了,賬也不結了。什麼破餐館,什麼傻b傳菜的!"光頭繼續罵罵咧咧。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們不好。您幾位請坐到裡面去,菜馬上就好。對不起,請原諒。"馬經理一邊安慰客人,一邊用步話機跟廚房聯絡。

"傻b,沒見過這樣的傻b!"光頭繼續罵,而且用眼睛瞪著葉毛。

"你罵誰呢?"葉毛忽然覺得這個光頭眼熟,腦子一轉,反應過來此人正是在"浪漫時光"和他的哥們兒打架的三名男子之一,自己額頭上的傷就是這傢伙給弄的,不過那時候他穿保安制服,現在卻成了光頭。葉毛不覺怒從心起。

"就罵你。小兔崽子還不服氣?"光頭蔑視葉毛,他並沒有認出眼前傳菜的服務生是何許人。

"你媽的,老子廢了你!"葉毛忽然變成一頭雄獅,眼睛紅紅的,咆哮的聲音也像獅吼。他衝進包廂,從餐桌上操起一瓶啤酒朝光頭鋥亮的腦門砸了過去。

葉毛的爆發讓人出乎預料,大堂領班馬經理沒反應過來,更別說採取什麼防範措施了。這會眼看要出大事,他急忙從後面抱住葉毛:"你幹啥?咱不能跟客人打架!"

葉毛砸過去的酒瓶被光頭躲過,爆炸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溢流出許多白沫。這時不僅葉毛被馬經理死死抱住,光頭也被包廂裡一起吃飯的人摁在座位上。一位長輩模樣的站起來斥責光頭:"你就知道罵人,就知道打架,走到哪兒都惹事,我跟你媽養你算倒大黴了。"長者大約是光頭的父親。

一場龍虎鬥告磬,總算沒有惹出大亂子。

因為這場意外的衝突,葉毛失去了"好再來"餐館服務生的臨時工作,老闆按照制度罰他,二十多天算白乾了,沒拿到什麼錢。

後臺很硬

以離退休職工為主體的集體請願活動被瓦解,祁北集團辦公樓前沒有了靜坐的人群,標語橫幅也不見了,一切秩序恢復正常。可是,員工、家屬和離退休人員內心的不滿情緒並沒有得到有效緩解,更不可能徹底消弭,一個很明顯的標誌就是網路上對遲勝愚的圍剿和撻伐此起彼伏,野火春風,防不勝防,越刪越多。有人總結的"遲勝愚八大罪狀"被擴張成"十大罪狀",所列舉的事實依據更為確鑿;有人列舉"遲勝愚的老婆孩子和親戚朋友都在幹什麼",列舉了遲勝愚通過種種渠道讓親屬從祁北集團得到好處,蛀蝕國有企業的種種劣行;有人編順口溜描述祁北集團職工群眾生活的變遷:"祁北人八十年代工資高,九十年代雞鴨魚肉吃不了,新世紀樓房上燃起蜂窩煤,無業的小青年滿街跑";有人分析國有企業領導者腐敗的深層次原因,認為"體制的僵化、政府行為缺位和公信力喪失,才會導致出現遲勝愚這樣飛揚跋扈的土皇帝";有人甚至詩興大發,用詩歌語言說"一個原本快樂的人被激怒/我要怒吼/我要咆哮/因為正義和公理被顛覆/因為善良和寬容被嘲笑/你們都勸我,不要再怒吼/可是我活著,要朝前走/碰到攔路的巨石/即使搬不動,我也要對它怒吼……"

遲勝愚要求相關部門密切注意所有在崗職工和離退休老職工的動向,發現問題及時向他彙報。網際網路上堵不勝堵、防不勝防的帖子自然也有人每天彙總起來給遲勝愚看。這些來自網上的文字弄得遲董事長十分惱火,他在一次月份的生產計劃會上大發雷霆:"和前段時間在職工住宅區散發非法印刷品一樣,目前仍然有人肆無忌憚地通過網際網路造謠生事、蠱惑人心。我們除了繼續採用技術手段和這種故意破壞搗亂的行為作鬥爭,同時也要明察暗訪,甚至採用必要的刑偵手段,把躲在陰暗角落的壞人揪出來,繩之以法,絕不姑息!另外,集團下屬各單位要對內部的區域網加強管理,決不允許壞人和別有用心的人用我們設施、裝置做工具,和祁北集團領導班子作對……上次發生在集團辦公樓內部的恐嚇信事件,至今沒有破案,保衛處是幹什麼吃的?我再給你們三天時間,這件事如果還沒有結果,保衛處長是不是該考慮引咎辭職?"

就在遲勝愚坐在火山口上,氣急敗壞而又色厲內荏的情況下,省上那位"大人物"再次派分管工業的副省長專程來到祁北集團。副省長來到祁北市,首先在祁北集團中層以上管理幹部大會上發表講話,主要有三方面內容:第一,代表省委省政府對祁北集團現任領導班子的工作和所取得的成績表示充分肯定。祁北集團連續三年在本省保持上繳國家利稅領先的地位,為全省的經濟、社會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第二,代表省委省政府對祁北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遲勝愚同志的工作表示支援和肯定。祁北集團生產經營之所以取得優異成績,主要是因為集團有一個堅強的領導班子,遲勝愚同志作為班長非常優秀,是全省企業家學習的榜樣。第三,祁北集團中層以上管理幹部都要緊密團結在集團領導班子周圍,人人都要維護安定團結,維護生產經營大好局面。

副省長的講話明顯是在給遲勝愚撐腰打氣,集團領導班子其他成員和中層幹部們雖然大部分人有不同看法,但沒有人敢站出來發表與"省委省政府"相左的意見。遲勝愚在大會上表態說:"有省委省政府的正確領導和有力支援,祁北集團一定堅持改革不動搖,一定要奪取生產經營更大的勝利,為全省經濟騰飛、社會發展做出更大的貢獻。"

然後,副省長召見了祁北市黨政主要負責人,轉達了省上"大人物"的意見,要他們無條件支援祁北集團的改革發展,無條件支援遲勝愚同志的工作,為祁北集團創造更好的外部條件,發揮祁北集團在祁北市舉足輕重的帶頭羊作用,搞好地企關係,共同促進地方經濟社會和各方面的健康發展。江成華和祁北市長只能唯唯諾諾,表示堅決執行省委主要領導——也就是那位"大人物"——的指示精神。

遲勝愚腰桿子一下子又硬起來了。

遲勝愚和省上那位"大人物"交情有多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遲勝愚剛剛到祁北集團任職的時候,企業是歸屬某個行業總公司垂直領導的央企。有一次他去省城開會,住在當時的祁北公司招待所,這個招待所兼具集團駐省城辦事處的功能。遲勝愚住進去以後,發現這裡的招待人員態度傲慢,客房管理和服務質量都很差,於是他想殺殺集團領導的威風,除了促進招待所改進工作,也能在這個駐外機構樹立自己的權威。遲勝愚從他所住的房間打電話給總檯,要招待所的領導來見他,當時招待所的所長外出不在,總檯小姐只好通知當值的副所長去見這位祁北集團新調來的黨委書記。副所長是一位中年女性,見到遲勝愚臉上並沒有諂媚、討好、或者是敷衍的笑容,而是拉著臉,用很懶散的語氣說:"遲書記有什麼事?你別問我招待所具體的業務,我什麼都不知道。"遲勝愚聽了立即大光其火:"你是招待所當值的副所長,怎麼能說什麼都不知道,難道你這個副所長是用來裝樣子的?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啥事都不管,我看你馬上就可以下崗。至於手續,我回到集團公司之後會讓相關部門通知你。你可以走了。"遲勝愚這樣說了,他預想的痛哭流涕檢討和痛心疾首的討饒並沒有發生,那個副所長竟然站起身來冷笑一聲,揚長而去。女人這樣的舉動讓遲勝愚很惱火,也讓他感覺到其中必有蹊蹺,於是他找來客房部領班問:"你們那個副所長是姓董吧?她怎麼不食人間煙火,看上去牛氣沖天?"領班笑了笑,說:"董姐是副省長的夫人。"那時候,"大人物"是本省的常務副省長,據說馬上要成為代省長,下屆"人大"開會將要選出的省長非他莫屬。遲勝愚聽後表面上平靜,心中卻大吃一驚,原來這個女人是不能得罪的。他向客房部領班打聽了常務副省長夫人辦公的房間位置,然後一個人靜悄悄潛入,態度十分誠懇地向女人表示歉意:"董姐,不知道您和副省長是一家人,多有得罪,請您諒解。"他十分盲目地將副所長喊做"董姐",其實對方比他還要小兩歲。副省長夫人倒也寬宏大量,笑了笑說:"不知者不怪。你批評得也有道理,我掛個副所長的名,工作上一點兒心不操,你們真要把我撤職查辦,我也無話可說。"遲勝愚很尷尬,說:"哪兒能呢。"後來,遲勝愚很快成了祁北集團一把手,企業也交由地方政府管理,遲勝愚主張將集團在省城的招待所改為辦事處,行政級別由科級升格為縣處級單位,並且在接下來一次中層幹部調整中,給老公已經當上省長的那位"董姐"弄了個辦事處書記,她仍然可以不做事閒待著,卻能享受集團中層管理幹部待遇,每年二十萬元上下的工資獎金拿上了。這是遲勝愚巴結"大人物"的一個重要步驟。

再後來,遲勝愚在祁北集團站穩了腳跟,經過對中層管理幹部的幾次調整,將整個集團弄成了他的一統天下。而遲勝愚在祁北集團所做的一切,都有"大人物"給他提供精神上、組織上的堅強支援。"大人物"是真正意義上一言九鼎的封疆大吏,遲勝愚覺得自己後臺很硬,只要今後繼續與"大人物"拉近關係,形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關係鏈,他在祁北集團,乃至在全省的政治地位就穩固下來了,至於將來還能不能再進一步,尚需徐緩圖之。

與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拉近關係,也需要尋找時機。"大人物"的女兒大學畢業以後,想去國外讀研究生。祁北集團駐省城辦事處書記"董姐"有意無意將此事透露給遲勝愚,遲董事長心領神會。明明知道"大人物"的千金未來的發展方向是在國外定居,遲勝愚仍指示人力資源部,將省領導的女兒出國求學當做祁北集團派出專業技術人員出國進修,一切費用全由祁北集團承擔。因為"董姐"是集團管理幹部,所以她的女兒也是祁北集團子女,遲勝愚藉口錄用專業技術人員可以適當照顧職工子女,先給解決了集團員工的身份問題,然後派出進修也能講得通。後來,遲勝愚但凡大會小會講到解決職工子女就業問題,都會將錄用專業技術人員集團職工子女優先作為他給員工辦好事的證據之一大講特講,殊不知"大人物"的女兒是享受這項優惠政策第一人。這件事讓"董姐"對遲勝愚心存感激,在老公面前吹了許多有利於遲勝愚的枕頭風。

給"大人物"送現金或者銀行的信用卡,也一直是遲勝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這種明明白白的行賄能把領導嚇住,萬一送錢、送卡的人多個心眼,留點兒什麼證據,收受賄賂的領導差不多等於自己給自己套枷鎖,聰明的人誰會犯這種低階錯誤?不過,遲勝愚是一個高智商的人,他要給關照、提攜自己的省上主要領導進貢錢財,完全能夠想出既讓領導不好拒絕、又頗具隱蔽性、不能被看做行賄受賄的手段和辦法。

遲勝愚主持祁北集團以來,每年都安排了大量的技術改造專案,這些專案自然是企業創新發展的需要,同時也給遲勝愚提供了很多機遇。雖說將資金大量投入到技改專案當中去,擠掉了更多提高職工待遇的機會,弄得怨聲載道,遲勝愚仍然樂此不疲。他的理論根據是"發展才是硬道理",必須將企業做大、做強,才能為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才能從根本上保證職工群眾的長遠利益,"讓員工幸福"的企業理念才能真正落實。所以,遲勝愚經常教育全體員工要擺正眼前利益和長遠利益的關係,目前勒緊褲腰帶是為了將來得到更大的利益。有一次,一項瞄準國際先進冶煉爐技術的大型技改專案竣工,祁北集團要進行大規模的慶典活動,遲勝愚特意請省上那位"大人物"來出席典禮,為技改專案竣工剪裁。剪裁儀式過後,遲勝愚又懇請"大人物"給祁北集團題詞。他說:"您不僅是省上主要領導,還是社會知名的書法家,以前從來沒有為祁北集團留下墨寶。請您題詞留念是祁北集團全體員工的迫切願望。"盛情難卻,"大人物"就寫下了"祁連北望,國企明星"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這次"大人物"離開祁北集團的時候,遲勝愚讓工作人員將一份禮品交給領導的隨行人員,他瞅機會告訴"大人物":"感謝您為祁北集團題詞,我們給您準備了一方硯臺,請您笑納。""大人物"聽說只不過是一方硯臺,也就沒有推辭,可是他回去開啟一看,這方硯臺竟然是高純度鉑金鑄造的,工藝十分精美。這顯然是一份厚禮,那麼大一塊鉑金,即使當做純金屬來賣,也價值百萬,加上精美的工藝,簡直是無價之寶。

後來省政協換屆,遲勝愚當選省政協常委,享受副省級待遇。上屆祁北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到了退休年齡才給了一個副省級待遇,還沒有具體職務,所以,遲勝愚當上省政協常委是破天荒的,"大人物"顯然起了決定性作用。近兩年,祁北集團上繳利稅大幅度提高,為省財政做出了巨大貢獻,給祁北集團一把手一個政協常委,似乎也順理成章,別人無話可說。當上省政協常委,遲勝愚心裡很滋潤,因為副省級幹部可以工作到65歲退休,他有可能在祁北集團一把手的崗位上多待幾年,或者等到快退休弄一個省政協副主席甚至省人大副主任也未可知。

尋找出路

葉毛又成了無業遊民。打了幾十天工卻沒掙到錢,回到家理不直氣不壯,吃媽媽做的飯心裡會湧起絲絲縷縷的愧疚。老爸給個白眼,老媽一聲輕嘆,對葉毛來說都是思想壓力。怎麼辦呢?

"毛毛,你再出去找找活兒,掙多掙少總比待在家裡強。"寇粉英說,"無論找到啥活兒,你要踏踏實實幹,千萬不能跟人打架。打架哪兒有個好,自己傷了受疼,把別人打傷更不得了,咱哪裡有錢給人治傷賠錢?弄不好還犯法。"

"知道了,媽,您都說多少遍了。"媽媽的絮叨讓葉毛更加心煩。

被媽媽一頓數落,葉毛垂頭喪氣到街上溜達,看能不能找到活兒,可是,找個掙錢的差事哪兒有那麼容易?飯館端盤子不想幹了,酒吧跑堂的服務生被人吆來喝去,想來也好不到哪兒去;許多機關單位門口站著保安,穿上制服看起來挺神氣,一問,人家都是保安公司經過訓練才派出來的,找不著門路也幹不成;飯館的廚師自然是技術活兒,洗浴中心搓澡的也要健康證和資格證,並不是想幹就能幹……

葉毛正發愁,忽然碰見程劍。

"劍哥!"葉毛喜出望外。

"我正琢磨開個酒吧。"程劍說。看來他的傷好了,臉上氣色不錯,正在研究一家酒吧的轉讓廣告。

"開酒吧?那好啊,晚上沒事兒我去給你幫忙,不要工資,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成。"葉毛說。

"八字還沒一撇呢,沒找著合適的地方,啟動資金也沒著落,幹啥事情都不容易啊。兄弟,哥好久沒見你,也不知道飛飛兄弟這段時間幹啥,我打電話找他,咱哥仨兒吃羊肉、喝啤酒去,哥也悶得慌。"程劍說。

程劍約了黎飛飛,三人來到城鄉交界處一家賣本地傳統羊肉系列食品、農家樂性質的飯館小酌。

"來,乾一杯。"程劍提議,"飛飛、毛毛,大哥對不起你倆。上次跟人打架,都吃虧了,受疼遭罪不說,還給家裡大人添麻煩。我先自罰一杯,給兩位弟弟賠罪。"

"不不不,大哥對我倆像親哥一樣,咱弟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劍哥你說的這叫啥話?跟上你吃虧佔便宜都沒有怨言,別說受傷,就是把命搭上也心甘情願。"黎飛飛豪情萬丈地說。

"飛飛哥說得對,劍哥你不用客氣,你永遠是我倆的大哥!"葉毛覺得也應該表個態。

"都是好兄弟!"程劍慨嘆,又飲進一大杯酒,"咱哥們兒光靠義氣也不行啊,我們得吃飯穿衣,也得有酒喝有煙抽,將來成家娶媳婦,還得買房子?都成大小夥了,不能再靠父母養活,而且應該贍養老人。可我們現在沒工作,沒班上,也沒有其他掙錢的門路,這樣下去怎麼能行?想一想都要愁死了。"

"都怪遲勝愚這個狗日的不招工,弄得我們這些祁北集團子女遊走社會。我聽說前段請願的那些人願意湊錢,僱人把遲勝愚幹掉,我就想掙這份錢,殺了那狗日的。我不知道毛毛兄弟怎樣,我反正沒錢花,回到家老爹老孃也不給好臉。"黎飛飛說。

"我爸得了癌症,做手術、化療,把家裡錢都花光了,還借債。我在餐館端盤子,幹了快一個月,結果讓人開了,也沒給錢——有個光頭在-浪漫時光-跟我們打過架,我跟那狗日的幹架了。"葉毛說。

"劍哥,賣手機的生意咋樣,你的店還開著沒?"黎飛飛問程劍。

"前段時間我養傷,手機專賣店靠我一個表妹打理,做得不死不活,差不多該關張了,要麼我琢磨想開個酒吧。手機生意要是有資金投入,多弄些新款,價位寧可低些,微利多銷,也可以做,不過我沒有資金注入,這一行也做煩了,心勁兒稍微差點兒,就被擠兌得難以生存。別看咱哥們兒窮,祁北市有錢的人也不少,餐飲、娛樂、休閒保健,都可以做,關鍵是比服務質量,比物美價廉,我很想擠進去拼搏一番,現在就缺資金,正想辦法呢。"

"劍哥,你真有宏才大略!"黎飛飛朝程劍豎大拇指。

"咱哥兒們之間來實在的,你少奉承我。等真正做出點兒事情,有錢花了,我還能忘了你們兩個小兄弟?"

"那是一定的。"葉毛說,他認為程劍絕對夠哥們兒,講義氣!

"劍哥,你要開酒吧,啟動資金從哪兒來?"黎飛飛問。

"我後媽手裡倒有幾個錢,恐怕她不給我。我還有個楊叔,是我爸生前最親密的朋友,他提前辦了內退,下海做生意,手裡一二百萬還是有的,我想試試看他能不能借給我錢。不過咱這幾年在社會上瞎混,沒名堂,就怕楊叔不信任我。萬一不行就貸款,我想找楊叔做擔保人還可以吧?他不給我面子還有我老爸的面子呢。"

"嗯,劍哥你辦法大。"黎飛飛口吻中不無奉承,"劍哥我有個想法,說出來你看合適不合適。我想,哥哥你要是開酒吧,能不能把手機那一塊轉讓給兄弟我來做?我說這話有點兒厚臉皮,不過我實在找不到別的出路,就請哥哥幫個忙。劍哥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就當我沒說。"黎飛飛硬著頭皮說出他的想法。

"嗯,也行。本來我想把手機店盤出去,給酒吧籌集資金,添不了斤添個兩,既然飛飛兄弟想要,我啥話不說,給你就是了。我表妹要願意繼續幹,就讓她給你打工。"程劍說。

"劍哥,親兄弟明算賬,你把手機店轉讓給我,咱也要把存貨盤清,起碼要按進價、成本價折成錢。即使我現在給不了你,等做生意掙回來了,我會還給你。"

"行了吧,也沒幾個錢。你接手以後要是能掙錢,咱再說,要是賠了,就算我把那個店送你了,不過房租水電費你要出。"

"劍哥,看你說哪兒去了!我遲早都要還你,要不要是你的事。"

"這麼一來咱倆有事幹了,剩下毛毛怎麼辦?我的酒吧還在籌備階段,能不能弄成還在兩可之間,即使弄成了,我也不想讓毛毛兄弟成天待在酒吧,在那裡面跑腿伺候人,有啥出息?"程劍說。

"叫毛毛跟我賣手機,合夥做也成,自家兄弟怎麼都好說。"黎飛飛說。

葉毛心裡很溫暖,覺得還是哥們兒對自己好。

"你還知道上我這兒來?我以為你上天了入地了,毛毛蟲讓雞鵮著吃了!"葉毛去找張秋秋,女孩兒一見面連聲抱怨。

"我這不是來了嘛。"葉毛一臉羞澀的笑容。百無聊賴的時候,他需要精神的慰藉。

"你想來就來,想不來連人影也不見,葉毛你應該弄個手機。你家該有電話吧?也不告訴我。小毛毛蟲,臭毛毛蟲,故意弄得這麼神秘?"

"嘿嘿,我飯都吃不上,哪裡有錢買手機?我家的固定電話也停了,交不起話費。為給我爸治病借了不少債,窮得要尿血了。"

"哼!"張秋秋撇嘴,"要麼我給你弄個小靈通,咱就能隨時聯絡。前段時間鬧地震我家房子倒了,我把攢下的錢都寄給家裡了,要不然給你買手機。"

"算啦算啦,我家窮成那樣,我還用手機?我爸媽看見還不得給摔了。再說,怎麼能叫你給我買電話,我一個大小夥子臉往哪兒擱?"

"哼,臭毛毛蟲,本事不大,還非要裝男子漢。我是你姐嘛,給你弄個小靈通有啥不行?你悄悄用,別讓你爸你媽知道,不就行了?"

"算了吧,你也不富裕,你買來我也不用。"

"德性!不買就不買唄,我也不是錢多得沒地方花。人家有事找不著你,著急嘛。你以後常來,間隔時間不許超過兩天,行不行?"

"幹啥,還給我規定期限?我經常到你這兒來算咋回事兒,你又不是我女朋友。"葉毛話趕話說出"女朋友"三個字,臉唰一下紅了。

"啥,你說啥?我沒聽見,再說一遍!"張秋秋卻很興奮,追問道。

"沒聽見算了,我說過的話不重複第二遍。"

"毛毛,你就經常來吧。我不管你把我當你的什麼人,朋友也行,姐姐也行,當然,你要認為我能做你的女朋友,我也不反對。嘿嘿……"張秋秋作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她的臉也紅了。

"不開玩笑。咱說正經的,你想見我有什麼事?"

"我給你買了一樣東西。"張秋秋遞給葉毛一個藥盒,裡面是瓶裝膏狀的東西。

"這是啥?"

"這叫-疤痕靈-,專治你臉上的傷疤。抹一抹,額頭上那道疤就不明顯了,這傷疤很顯眼,把你弄得不好看,將來找媳婦都困難。嘻嘻。"

"管用不?"葉毛把那藥盒拿過來,看上面的說明文字。說有"鎮痛止癢、疏絡活血、破瘀軟堅、消炎去疤、滋皮潤膚"的功效,用法是"每日塗軟膏於病患部位或整個面部,輕輕按摩5~10分鐘,保留於面部,使皮膚充分吸收其有效成分。疤痕大、硬的可延長保留時間。疤痕靈使用時可根據疤痕大小外塗藥膏2~3mm厚。非暴露部位可以24小時或48小時去除已硬藥膏,使皮膚休息1~2天后再重複使用"。說明書上還說,"一般15天可明顯見效"。

葉毛心裡覺得溫暖:"秋秋,謝謝你。這藥多少錢?"

"你問這幹什麼,要給我錢?"

"不,我現在沒錢,不過我要把賬記下來,等掙錢了加倍償還你。"

"沒錢還說大話。誰要你還了?"

"不是說大話。我總不能沒臉沒皮,在你和楓姐這兒佔便宜。我葉毛總還是個男子漢,本來應該我幫你,現在弄顛倒了,這是啥事情嘛!"

"得啦,以後和我不許分那麼清,我的就是你的,我有就是你有,給你點兒小零碎不要掛在嘴上。"

"關鍵是我要找到活兒幹,有活兒幹才能掙錢,掙下錢了才能說別的事情。一寸光陰一寸金,我再不能這樣晃盪下去了。"

"你想幹啥?"

"我不知道能幹啥,也不知道哪兒有適合我乾的事情。"

"要麼咱倆去找郭楓姐,她的路子比咱倆寬,辦法比咱倆大。"

"也行。"

郭楓對張秋秋和葉毛來訪喜不自勝,沏茶倒水洗水果,忙乎了一陣兒。

"龜兒子又出遠門了。這回跑得遠,不光去省城,還要去深圳、海南。"郭楓說。

"哪個是龜兒子唦?"張秋秋摹仿郭楓的川渝口音,調侃她。

"還有哪個龜兒子?就是給我當老公的龜兒子唦。"

"你的老公做啥子又成龜兒子了唦?"

"他本來就是龜兒子唦!哈哈哈哈哈哈……"郭楓竟然笑出了眼淚,不知她高聲朗笑的背後是不是也有酸楚。

"嘿嘿嘿……"葉毛莫名其妙跟著傻笑。

"說是去採風。鬼知道他是採啥子。採野花去嘍,格老子的,我懶得管他龜兒子!有錢花就成,你倆好不容易來了,姐請你們去吃正宗的重慶火鍋,好不好?"

"好好好,姐姐發財了,你說吃就吃,毛毛也甭客氣。"

"發啥子財喲,姐不就是個-二奶-、就是個-小-、就是個賣的唦!"郭楓說話是她一貫的風格。

"楓姐,看你胡說八道,不知道少兒不宜呀?"張秋秋嗔怪道。

"嘁,哪個是少兒?毛毛蟲那麼大的人,你還把他當小娃兒?他啥子不曉得,啥子不會?不信的話,你天黑了把娃兒留下,看他是不是啥都會!"

"楓姐!"葉毛羞紅了臉。

三人到"重慶人"火鍋店吃了一頓。那裡的火鍋底料真叫辣,葉毛覺得從食管到腸胃,上上下下都燒乎乎的,嘴唇幾乎要爆起皮來了。

"過癮,過癮。"郭楓說。

"只顧你過癮,把人家辣死了。你沒看見毛毛蟲吸溜吸溜,肯定辣壞了。"張秋秋說。

張秋秋對郭楓說起葉毛無事可幹,想讓她給琢磨琢磨,看能幹點兒啥,掙幾個錢。

郭楓想了想說:"你倆知不知道-蜀人坊-?店老闆是我老鄉。實在不行的話,叫毛毛蟲到那裡去做足浴技師。"

"蜀人坊"是祁北市一家生意很火爆的足浴中心。

"足浴我知道,不就是洗腳嘛。那裡頭還有技師?"葉毛說。

"你這個娃兒,啥子都不懂,技師就是給人洗腳的嘛。那裡頭做正規的保健足療,那也是學問,是一門技術,學會了才能當技師。"郭楓說。

"洗腳的技師還有男的?我以為都是女娃。"葉毛真的不明白。

"去做足療男人多,女人也不少,正規的保健足浴,女人去享受一下也很正常。"張秋秋給葉毛做解釋,"男人去了,一般要小姐做,女人去了,專門點男技師呢。"

"哦。我要是聽楓姐的話去做洗腳工,就是專門伺候女人的?幹活就是抱著女人的臭腳又揉又捏?"

"女人怎麼就是臭腳?男人的腳才臭!你就是臭腳,我跟楓姐的腳都是香的,不信你聞聞。"張秋秋調侃葉毛。

"我才不去呢,整天給女人洗腳,丟死人了。"葉毛表態說。

"那有啥丟人的,只要能掙錢就好嘛。我的老鄉,有好多女娃兒就在-蜀人坊-洗腳,一個月掙一千好幾接近兩千塊。毛毛蟲,姐領你到蜀人坊看看,你就知道足浴是咋回事。看過了,你實在不想去,就算了。好不好唦?"

葉毛看著張秋秋,秋秋給他支援鼓勵的目光,於是朝郭楓點點頭。

郭楓領著葉毛來到"蜀人坊"。客人都受到例行的歡迎,穿旗袍的姑娘列隊鞠躬:"歡迎光臨!"葉毛東張西望,看見走廊做足浴的小姐們穿梭忙碌,有的手裡端著泡腳用的木盆,很少看見男技師。

"毛毛蟲,姐請你洗腳,體驗一下好不好唦?"

"還要洗腳?"葉毛拿不定主意。

"要洗要洗,你親身體驗一下,就知道是咋回事兒了嘛。"郭楓說。

郭楓、葉毛在一個房間坐定,郭楓點了她熟悉的男技師,領班派來一位清秀靚麗的女子給葉毛做足浴。

"蜀人坊"的足浴技師經過嚴格的專業訓練,幹活都很地道。女技師先給葉毛拿牛奶洗手,然後捏、揉、捋、拽,光兩隻手就弄了半天,然後胳膊、肩、頸、背、頭部,一一按摩。葉毛除了覺得舒適,更多的是侷促,他從來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葉毛側目看看郭楓,她微閉了眼睛,一副很滿足、很愜意的神態,悄聲對男技師提出要求,一會兒讓輕些,一會兒讓重些,很會享受的樣子。等到腳泡好了,技師將葉毛的兩隻腳先後抱在懷裡,細細地完成一系列按摩程式,葉毛有些緊張,頭上都出汗了。

"楓姐,我不做了。"葉毛看著郭楓,是那種無助的、讓人搭救的眼神。

"為啥不做,不舒服?"郭楓睜大眼睛問。

"不是不舒服……"

"那就堅持做完唦。閉上你的眼睛,要麼睜大眼睛看著,這女娃多漂亮唦!"

"我不習慣。"葉毛紅了臉,對做足浴的女孩兒說,"你簡單些做,看把你累的。"

"那不行,程式是規定好的,我要偷工減料,老闆扣錢呢。"女技師說。

葉毛很侷促地接受了一整套服務,但他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給郭楓做足浴的男技師身上,看他抱著女人白皙俏麗的兩隻腳不住地搓啊揉啊捏啊……

"知道了吧?做足浴就是這個樣子。技師是給人服務的,乾的是技術活兒,累是累些,也不少掙錢。你幹不幹?你要是想幹,我找老闆說去,他們肯定讓你先接受培訓,培訓完了就上崗。好不好唦?"郭楓問。

"楓姐,你讓我想想,想好了我再告訴你。"

"也好。毛毛蟲,跟姐上我那裡去唦,有好吃的,還有酒。"

"我不去了,夜深了。楓姐,謝謝你。"

"你怕姐吃了你?"

"不是、不是,真的不早了,我犯迷糊,該回家了。"

環境事件

祁北礦業集團發生了一起環境事件。

集團的老廠區距離祁北市繁華地段和居民區很近,幾十柱大煙囪往大氣層中排放煙氣,裡面含有大量有害氣體,以二氧化硫最多。平常要是遇到氣壓低、氣流不暢,祁北市的老百姓經常能聞到刺鼻的氣味,大家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這天是星期五,祁北集團下屬的化工廠吸收冶煉煙氣的系統突然出了故障,冶煉廠含有高濃度二氧化硫的煙氣無處可去,乾脆統統排放到空氣中去了。偏偏當日連一絲風都沒有,氣壓又低,天氣很悶熱,冶煉系統排放到大量煙氣無法消散,籠罩了大半個祁北市,大街小巷黑壓壓、霧濛濛的,行駛的車輛都把燈開啟了。更要命的是,濃烈氣味不僅刺鼻,而且辣眼睛,凡是在戶外的人都被刺激得流眼淚,一個個緊閉了眼睛像盲人一般摸黑走路。街道上所有的店鋪趕緊關門,家裡有人的也都關門閉戶。一時間,祁北集團總排程室、行政和黨委兩個辦公室等部門的電話幾乎要被打爆,大家都在罵:"你們還讓不讓老百姓活了?""遲勝愚是幹什麼吃的,要用煙氣殺人?"當然,市政的環保部門和領導也都接到不少老百姓的抗議電話。

近期祁北集團正流傳一個故事,說某女工懷胎十月,生出一狗頭人身怪物,大眾責難此女和所養寵物狗不清不白,女工不堪羞辱自殺身亡。後來經權威機構認定,女工生出怪胎是因為工作環境惡劣、有放射汙染致使胎兒畸形。這個故事更引起了大家對環境問題的關注。

儘管生產系統的故障很快排除了,老天爺也挺幫忙,正午過後開始颳風,將帶毒的煙氣稀釋並給送到相鄰的縣市去了,但老百姓還是記住了這一天,稱之為"祁北市的黑色星期五"。

事情過後,市環保局局長找到市委書記和市長訴苦:"咱們市曾經是全國空氣汙染最嚴重的十大城市之一,這頂黑帽子去年剛剛摘掉,祁北集團又發生如此嚴重的環境事件,我們對上對下都不好交代,老百姓罵我們這些幹環境監測的吃乾飯。我認為這次的環境汙染事件要嚴肅處理,一定要讓祁北集團吸取教訓。"

聽了環保局局長的彙報,市長表態說:"這次汙染事件雖然很嚴重,但它是一次偶然的意外事故。我們必須看到近幾年祁北集團通過技術改造,對大氣的汙染已經大大減輕。考慮到祁北集團是全省和我市的第一納稅大戶,是我們地方財政的主要支撐,也考慮到地企關係,我覺得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較好。"市委書記江成華卻說:"這次環境事件影響太惡劣了,人民群眾怨聲載道。假如再沒個說法,估計祁北市的老百姓不幹。假如有人告狀,假如省上或國家的環保部門找麻煩,我們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我主張給祁北集團開罰單,狠狠處罰,一定要讓他們感到肉疼,這樣才能迫使他們汲取教訓,保證今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環境事件發生的時候,遲勝愚在外地,回來聽說市環保局給祁北集團開出了鉅額的環境汙染罰單,立即勃然大怒,找上門去和市領導理論。

遲勝愚對著市委書記和市長吼叫:"你們幹嗎非要和祁北集團過不去?祁北市的財政靠什麼支撐你們比我更清楚。治理環境汙染是一個長期的、艱苦的過程,不是一兩句話的事,關鍵是要花錢,花大量的錢。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光說要給祁北市民一個碧空藍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幾年在治理環境汙染方面我本人和祁北集團也沒少努力,但總不能一口吃個胖子。況且這次汙染事件有其偶然性,的確是裝置系統出了故障,而不是人為地故意造成汙染。市上領導和環保部門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究竟什麼意思?非要和祁北集團過不去,非要和我遲勝愚過不去嗎?"

市委書記江成華對遲勝愚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態度十分反感,說話柔中帶剛:"遲董事長,沒有人故意拿這次環境事件做文章,更沒有人故意和祁北集團過不去。我和市長都非常清楚,祁北市的地方財政之所以在全省排前列,與貴集團納稅分不開,甚至可以說,假如沒有祁北集團這個特大型礦山冶金企業,國家的版圖上也許就不會有祁北市,但這些都不能成為環境可以被肆意汙染的理由。事實終歸是事實,市環保部門開出罰單是以事實為依據,以國家有關政策法令為準繩的,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合適。"

市長也順著江成華的思路幫腔說:"其實在環境汙染這件事上,市上相關部門對祁北集團一直網開一面。比方說吧,環保部門檢測空氣質量的取樣點,大半都在上風處,某種程度上掩蓋了祁北集團汙染空氣嚴重的程度。這次環境事件社會影響大,老百姓意見大,不做適當處罰我們也不好交代呀。"

"好好好,你們罰吧,該怎麼罰就怎麼罰。不過,交不交這筆罰款我們還要考慮考慮,該向省上領導彙報的我也要彙報。經濟發展和治理環境是相輔相成的,同志們,辯證法還是要好好學的,發展才是硬道理!"遲勝愚說罷摔門而去。

市長說:"遲董事長十分牛氣,他給省上主要領導一彙報,誰知道會是怎樣的結果?"

市委書記說:"該堅持的原則一定要堅持。遲勝愚再牛,也沒有國家的法律法規牛,俗話說,牛頭大,總還有煮牛頭的鍋。"

出乎祁北市的主要領導的預料,省上那位"大人物"聽了遲勝愚的一面之詞,立即打電話把江成華訓斥一頓:"成華同志,我說過多少次,祁北市和祁北集團必須搞好地企關係,同心協力建設和諧祁北,我發現你們對這方面的精神領會得不夠深刻。祁北礦業集團在全省經濟、社會發展方面的地位和作用你不可能不知道,祁北市委市政府之所以工作成績很大,各項經濟指標的完成在全省名列前茅,難道不是得益於祁北集團?我認為,你們市委市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為祁北集團服好務,保駕護航。祁北集團的汙染問題是歷史欠賬,遲勝愚擔任董事長兼總經理以後每年投入大量資金搞技術改造,在環保方面並非無所作為,但是你們應當允許他們有一個過程,不能幻想一夜之間問題就得到徹底解決。這次的環境事件,我建議你們還是網開一面吧,畢竟是偶發事件,也沒有造成嚴重後果。"

江成華聽了"大人物"一番話覺得憋屈。不執行吧不行,官場上的人誰願意和上級領導硬頂?執行吧又違背自己心中的意願,也與祁北市人民群眾的利益相違背。

就在江成華書記和祁北市地方執法部門進退兩難的時候,國家環保局經由省上環保部門發來一道指令,要求嚴肅調查處理祁北市"黑色星期五"的環境事件。因為有祁北市民將那天黑煙籠罩全城、全市人民痛苦流淚、市區呼吸科病人陡然增多、醫院應接不暇的情況拍成一組很清晰的照片,發到了網際網路上,同時也寄給了國家和省上的環保部門。

環保局局長找到市政府主管副市長,副市長領著環保局局長向市長彙報,市長又把來自上級環保部門的明傳電報和相關資料照片拿給市委書記看。江成華感嘆道:"祁北市動員全市老百姓辛辛苦苦建立全國文明城市,光環境汙染這一項足以使大家的努力付諸東流。"

礙於省上"大人物"說了話,祁北市委市政府只好把身段放低,由主管副市長帶著環保局局長找上門去和省政協常委、祁北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遲勝愚商量,看看此事究竟應該怎麼了結。遲勝愚看了來自國家和省上環保部門的資料和處理意見,發牢騷說:"你們想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吧,反正也不是我遲勝愚掏腰包!"

遲勝愚辦公室發生的恐嚇信事件終於查明瞭真相。信和子彈是集團公司保衛處一位民警放到遲勝愚房間的,出事那天辦公樓被請願人群包圍,大樓內外戒備森嚴,一般人沒有集團公司機關工作人員的胸牌不能隨意進出。這個民警那天正好在樓內執勤,遲董事長辦公的那層樓由他負責,所以一開始他就被鎖定為懷疑物件。經過查詢恫嚇信中子彈的來源,並且有指紋鑑定等偵查手段提供支援,再加上反覆訊問和政策攻心,這小夥子終於招了,承認那封信是他利用執勤之便放到遲勝愚辦公室門下面的,子彈也是他以前執行任務存留下來的,但年輕人始終不願意供出炮製恐嚇信的人。被逼得緊了,有一天他趁看管他的警察不備,猛地搶奪了原來同事腰裡彆著的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開槍自殺了。小夥子死後,發現他早已寫下一封遺書:

敬告組織:

我承認,寫信恫嚇遲勝愚這件事的確欠妥,有違相關法律和法治精神。為了不再連累別人,我對此事一概承擔,希望組織上不要再繼續追查。我堅信祁北集團現任董事長兼總經理遲勝愚是一個大貪汙犯,是魚肉老百姓的壞人,是祁北集團十萬職工、家屬和離退休人員的罪人,我的死是對遲勝愚的不屈抗爭和最強烈的抗議。我相信遲勝愚總有被繩之以法的日子,如果那一天來到,我希望家人親朋能將喜訊及時告訴,我將在天堂笑看此賊覆滅。

又:親愛的老婆,我死後拜託你照顧我的父母,養大我們的兒子。對不起,永別了。

這位青年民警因為參與了遲勝愚恫嚇信事件而自殺,在祁北集團職工、家屬心中所掀起的感情波瀾是巨大的,他的那封遺書內容也在民間流傳。後來,這位民警的遺體要被送去火化,畢竟他因為涉嫌犯罪在接受審查的過程中自殺身亡,所以只通知了親屬,儘量保持低調。但訊息不知怎麼走漏了,竟然有數千群眾主動來為這個青年民警送別,祁北集團職工醫院太平間的院子裡擠滿了人,還有許多人進不去,在大門外靜默守候。一般的喪儀上都設有登記弔唁的禮薄,有人負責登記並收取禮金,這位青年民警因為情況特殊,無論家人還是他原來所在的單位都沒有做這樣的準備,但送別他的現場有許多人都要求表示一下心意,結果就有兩位死者的生前好友主動承擔此事,一個用臨時找來的筆記本登記,另一個負責收禮金。誰知有許多人給錢並不想登記,而是將錢留下就轉身離去。那個收禮金的人隨身帶的一個小公文包很快裝不下了,有人給找來一個搪瓷臉盆,結果有許多人就將大額的現鈔直接丟到臉盆裡,最終那個臉盆也裝不下了。後來靈車緩緩開出,自覺列隊為這位青年送行的人群流如雨下,許多人發出難以抑制的低泣,馬路兩旁突然有人扯開黑色挽幛,上面彆著白紙剪出來的大字:"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公道自在人心"。

以祁北集團職工、家屬為主體的群眾自覺為自殺的民警送行,而且通過打出橫幅挽幛、自覺捐款等方式表達出一種人心所向。這件事傳到遲勝愚耳朵裡,讓他十分惱火,但又無處發洩。沒過幾天,祁北集團的保衛處長被免職,理由是內部管理不善,對民警的思想教育不力,以致發生社會影響極壞的嚴重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