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人國境後,日記停寫,但已經形成的一種慣性一時停不下來,有了感受就想寫下來告訴讀者。那就由著它,再寫幾句吧。
經過這麼一次考察,再來看國內的文化遺蹟,產生了不同的目光。
例如,刀區天我又站在敦煌石窟前了。中華文明對外來文化的最大吸納就是佛教,但在吸納過程中表現了自己的文化選擇。敦煌造型與印度佛教形象的明顯區別姑且不論,從大的角度著眼,它也證明了中國佛教的藝術化、景觀化取向。也就是說,佛教走向中國的世俗民間,以美為中介。美使佛教通俗,又使它多義、自由、彈性,避免了它在自己故鄉的不幸遭遇。
剛這麼高興地想著,眼前又出現了那個藏經洞。今年是藏經洞發現一百週年,百年間這個小小的洞口吞吐了多少民族的傷感。我這次在其他幾個文明古國看到,那裡的遠年遺蹟大多也是十八、十九世紀的西方考古學家們挖掘出來的,有些文物也運到了西方博物館,但那些國家好像沒有我們那麼傷感,有些遺蹟邊上還樹立著西方考古學家的雕像。
怎麼來看待這種差別呢?
答案也是這次考察給我的。不是由於中國人狹隘和小氣,根本原因在於其他那些古文明早已中斷,與後來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不再存在暢通的文化血緣關係,而中華文明未曾中斷。因此,當斯坦因、伯希和等西方考古學家取走敦煌藏經洞文物,就像活生生從一個血脈連線的肌體上剁去一塊,當然疼痛無比。何況在時間上,敦煌藏經洞發現前的八十天,八國聯軍侵佔北京,火燒圓明園,中華文明剛剛蒙受過奇恥大辱。因此對這個問題,當代的年輕評論者不能診斷導過於瀟灑和輕鬆。
這個季節去敦煌很冷,我和曾靜漪站在洞窟裡常常冷得渾身打顫。編導黃曉燕小姐凍得鼻子上懸掛著涕水競毫無感覺,被我們一再取笑。
見到吳小莉已經是車隊進人四川之後的事了,我們一起去看三星堆。一個很難說清來龍去脈的古文明進比上,埋藏著無數美麗而怪異的高難度金屬鑄品,如果不是去了挖掘現場,兒乎會懷疑它的真實性。但是考察過那麼多文明古國遺址之後,我心中對早期人類的生態流脈,已有了更自由的設想。
考佔學者和歷史學家們企圖把一切新發現的事物納人已發現的邏輯,但事實證明這種追溯的企圖最容易導致穿鑿附會。克里特文明果真來自埃及?埃及文明果真來自兩河?……都只是依稀朦朧,難以斷論。
中國古人太喜歡記錄歷史,這是優點,但一切歷史太明晰了,反倒i仁人生疑。有這麼一個奇奇怪怪的三星堆,讓我們約略知道李白《蜀道難》中「蠶叢及魚堯,開國何茫然」的詩句並非隨意,知道屈原描述過的楚巫之美有遙遠的源頭,知道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前應該有大量千姿百態的文明群落,這就夠了。
一切偉大都有點神秘,留下一點神秘,也就是為中華文明留下一點繼續開掘和解釋的可能性,實在很好。
另一件與吳小莉一起做的事是去四川大學與大學生見面。
這是我們回國後第一次見到大學生。在國外險峻的長途上,憋了很多話,總想找一個場合傾吐,最佳的傾吐物件似乎是大學生。
四川大學的學生們熱情洋溢,聽說我們下午要來,上午就來佔位置了。結果,擠得人山人海,連校長、副校長也只能埋在無數站立著的人群背後的牆角。我主講,除小莉外,郭謹和多數隊員都在場。
學生們有很好的感受力,聲聲大笑,輕輕擦淚。只可惜演講的時間實在不夠。
約好以後有機會再講,我們從密密層層的人海里掙扎出來。
剛剛鬆一口氣,一群記者包圍上來,提出連珠炮般的問題:
「有人說,你們這次出去是因為中國加人不了西方的富人俱樂部,是要扭泥作態地去組建一個老人俱樂部,對嗎?"
「你出發後國內突然有好多人發表文章罵你.你準備什麼時候反擊?"
「有人批評你在嶽麓書院演講中揭露盜版有失風度,請回應!"
「有人發表文章說,電視臺就是廣告商,作為一個文化人與他們聯姻,合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