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已經說過很多遍,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說,儘量簡短一點。
這是一個在英雄的年代發生的悲慘故事。
匈奴無疑是漢朝最大的威脅,彼此戰戰和和,難有信任。英氣勃勃的漢武帝當政後,對過去一次次讓漢家女兒外嫁匈奴來乞和的政策深感屈辱,接連向匈奴出兵而頻頻獲勝,並在戰爭中讓大家看到了傑出的將軍衛青和霍去病。匈奴表面上變得馴順,卻又不斷製造麻煩。漢武帝怎麼能夠容忍?便派將軍李廣利帶領大隊騎兵征討匈奴。這時又站出來一位叫李陵的將軍,歷史名將李廣的孫子,他聲言只需五千步兵就能戰勝匈奴,獲得了漢武帝的准許。李陵出戰後一次次以少勝多,戰果累累,但最後遇到包圍,寡不敵眾,無奈投降。
漢武帝召集官員討論此事,大家都落井下石,責斥李陵。問及司馬遷時,他認為李陵的戰功已經遠超自己兵力所能,他一次次擊敗了敵人,眼下只是身陷絕境才做出此番選擇。憑著他歷來的人品操守,相信很快就會回來報效漢廷的。
漢武帝一聽就憤怒,認為司馬遷不僅為叛將辯護,而且還影射了李廣利的主力部隊不得力,因此下令處死司馬遷。
為什麼不能影射李廣利的主力部隊?因為李廣利的妹妹是漢武帝最寵愛的李夫人。李夫人英年早逝,臨終前託漢武帝好生照顧哥哥。漢武帝出於對李夫人的思念,也就以極度的敏感保護著李廣利。這一切,都是司馬遷在回答漢武帝問話時想不到的。
說是處死,但沒有立即執行。當時的法律有規定,死刑也還有救,第一種辦法是以五十萬錢贖身,第二種辦法是以腐刑代替死刑。
司馬遷家庭貧困,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來。他官職太低,又得不到權勢人物的疏通。以前的朋友們,到這時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自己惹著了什麼。連親戚們也都裝得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這回事一樣,誰也不願意湊錢來救其命。這時候,司馬遷只好「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
司馬遷在監獄裡靜靜地等了一陣,也像是什麼也沒有等。他很明白地知道,自己的選擇只有兩項了:死,或者接受腐刑。
死是最簡單、最自然的。在那個瀰漫著開疆拓土之勢、征戰殺伐之氣的時代,人們對死亡看得比較隨便。司馬遷過去侍從漢武帝出巡時,常常看到當時的大官由於沒有做好迎駕的準備而自殺,就像懊喪地打一下自己的頭一樣簡單,周圍的官員也不以為意,例如當時河東太守和隴西太守都是這樣死的。這次李陵投降的訊息傳來,不久前報告李陵戰功的官員也自殺了。據統計,在李陵事件前二十餘年,漢武帝所用的五位丞相中,有四位屬於非自然死亡。因此,人們都預料司馬遷必定會選擇痛快一死,而沒有想到他會選擇腐刑,承受著奇恥大辱活下來。
出乎意料的選擇,一定有出乎意料的理由。這個理由的充分呈現,需要千百年的時間。
腐刑也沒有很快執行,司馬遷依然被關在監獄裡。到了第二年,漢武帝心思有點活動,想把李陵從匈奴那邊接回來。但從一個俘虜口中聽說,李陵正在幫匈奴練兵呢。這下又一次把漢武帝惹火了,立即下令殺了李陵家人,並對司馬遷實施腐刑。
剛剛血淋淋地把一切事情做完,又有訊息傳來——那個俘虜搞錯了,幫匈奴練兵的不是李陵,而是另一個姓李的人。
五
司馬遷在監獄裡關了三年多,西元前九十六年出獄。
那個時代真是有些奇怪,司馬遷剛出獄又升官了,而且升成了官職不小的中書令。漢武帝好像不把受刑、監禁當一回事,甚至他並沒有把罪人和官員分開來看,覺得兩者是可以頻繁輪班的。
不少雄才大略的君主是喜歡做這種大貶大升的遊戲的,他們在這種遊戲中感受著權力收縱的樂趣。
升了官就有了一些公務,但此時的司馬遷,全部心思都在著述上了。
據他在《報任安書》裡的自述,那個時候的他,精神狀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過去的意氣風發再也找不到了。
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所笑,以汙辱先人,亦何面目覆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
這段自述通俗似白話文,不必解釋了。總之,他常常處於神不守舍的狀態之中,無法擺脫強烈的恥辱感。越是高貴的人越會這樣。
在一次次的精神掙扎中,最終戰勝的,總是關於生命價值的思考。他知道,那個時代由於大家把死看得過於平常,因此爽然求死雖然容易卻似九牛失其一毛,或似螻蟻淹於滴水,實在不值一提。相比之下,只有做了一些有價值的事情之後再死,才大不一樣。正是想到這裡,他說了一句現在大家都知道了的話:「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在他心中,真正重於泰山的便是《史記》。他屈辱地活著,就是要締造和承載這種重量。
人的低頭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正的屈服,一種是正在試練著扛起泰山的姿態,但看起來也像是屈服。
司馬遷大概是在四十六歲那年完成《史記》的。據王國維考證,最後一篇是《匈奴列傳》,那是西元前九十年寫就的。
我們記得,司馬遷遭禍的原因之一,是由於為李陵辯護時有可能「影射」了漢武帝所呵護的將軍李廣利不得力。就在西元前九十年,李廣利自己也向匈奴投降了。司馬遷把這件事平靜地寫進了《匈奴列傳》,他覺得,一個與自己有關的懸念落地了,他已經可以停筆。
這之後,再也沒有他的任何訊息。他到底活了多久,又是怎麼逝世的,逝世在何處,都不清楚。
有學者從衛宏的《漢書舊儀》、葛洪的《西京雜記》和桓寬的《鹽鐵論》等著作中的某些說法判斷,司馬遷最後還是因為老有怨言而下獄被殺。但在我看來,這些材料過於簡約和曖昧,尚不足憑信。當然,簡約和曖昧也可能是出於一種仁慈,不願意讓人們領受司馬遷的二度悲哀。
他,就這樣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地消失了。
他寫了那麼多歷史人物的精彩故事,自己的故事卻沒有結尾。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大結尾。他知道有了《史記》,不需要再安排一個終結儀式。
他知道只要歷史還沒有終結,《史記》和他都終結不了。
六
文章已經可以結束。忽然又想到一層意思,再拖拉幾句。
多年來我一直被問寫作散文受誰的影響最深,我曾經如實地回答是「司馬遷」,立即被提問者認為是無厘頭式的幽默。
「我們問的是散文啊,您怎麼拉出來一個古代的歷史學家?」
我不知如何解釋,後來遇到同樣的問題也就不作回答了。
年歲越長,披閱越多,如果自問最傾心哪位散文家,我的答案依然沒變。
散文什麼都可以寫,但最高境界一定與歷史有關。這是因為,歷史本身太像散文了,不能不使真正的散文家怦然心動。
歷史沒有韻腳,沒有虛構,沒有開頭和結尾;但是歷史有氣象,有情節,有收縱,有因果,有大量需要邊走邊嘆、夾敘夾議的自由空間,有無數不必刻意串絡卻總在四處閃爍的明亮碎片,這不是散文是什麼?而且也只能是散文,不是話本,不是傳奇,不是策論,不是雜劇。
既然歷史本是如此,司馬遷也就找到了寫史的最佳方式。他一徑以第三人稱的敘述主體從容地說著,卻與一般歷史著作的冷若冰霜不同。他說得那麼富有表情,有時讚賞,有時傾心,有時懷念,有時祭奠,有時憤怒,有時譏諷,有時鄙視。但這一切,都只是隱約在他的眉眼唇齒間,而沒有改變敘述基調的連貫性。
有時,他的敘述中出現了較完整的情節,有人物,有性格,有細節,有口氣,有環境,像一則則話本小說。但是,他絕不滿足於人們對故事情節的世俗期待,絕不淪入說唱文學的眉飛色舞,敘述的步履依然經天緯地,絕無絲毫譁眾取寵之嫌。
有時他不得不評論了,除了每篇最後的「太史公曰」,也會在敘述半道上拍案指點,卻又點到為止、繼續說事。事有輕重遠近,他如揮雲霓,信手拈來又隨手撇去,不作糾纏。
這樣一來,他的筆下就出現了各種色調、各種風致、各種意緒、各種情境的大組合。明君、賢相、惡吏、謀士、義俠、刺客,各自牽帶出鮮明的人生旋律,構成天道人心、仁政至德的豐富交響。這便是真正的「歷史文化大散文」。
《史記》的這種散文格局如雲似海,相比之下,連唐宋八大家也顯得剪裁過度、意圖過甚,未免小氣了。
若問:以散文寫史,是否符合歷史科學?我的回答是:既然歷史的本相是散文狀態而不是論文狀態,那麼,越是以近似的形態去把握,便越合適。否則,就會像捕雲馴海,誰都勞累。
又問:把《史記》作為散文範本,是否大小失度?我的回答是:寫天可以取其一角,但必先感受滿天氣象;畫地可以選其一隅,也必先四顧大地蒼茫。歷史散文的範本應該比尋常散文開闊得多,才能擺脫瑣碎技巧而獲得宏大神韻。
除了內容,散文的基元是語言。在這一點上,司馬遷也稱得上是千古一筆。
司馬遷的文筆,是對他周圍流行文字的艱苦掙脫。在他之前,文壇充斥著濃郁的辭賦之風。以枚乘、司馬相如等人為代表,追求文學上的鋪張和奢侈。到了司馬遷時代,此風愈演愈烈。好像是要呼應漢武帝所開創的大國風範和富裕局面,連散文也都競相追求工麗、整齊、空洞、恣肆,甚至還要引經據典、磨礪音節。雖然確也不乏文采,卻總是華而不實、裝腔作態。這種傾向發展到以後,就成了過度講究藻飾、駢偶、聲律、用典的六朝駢文,致使到唐代,韓愈、柳宗元他們還要發起一個運動來反對。
知道了司馬遷的文字環境,就可以明白他文筆的乾淨、樸實、靈動,包含著多大的突破。他尤其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著整齊的駢偶化句式,力求明白如話、參差錯落的自然散句。他又要把這種散句熔煉得似俗而雅、生動活潑,實在是把握住了散文寫作的基礎訣竅。他還不讓古代語文以佶屈聱牙的形態出現在自己的文章中,而必須改得平易流暢,適合當代人閱讀。我們如果在他的書中看到某種整齊、對稱、排比的句子,基本可以斷定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手筆。例如後世專家們看到某篇文章中有一段以四字為韻的句法,一致肯定為後人羼入。
說到這裡,我實在無法掩蓋積存已久的現代悲哀。我們的時代,離兩漢六朝已那麼遙遠,不知何時突然掀起了一種不倫不類的當代駢文——一味追求空洞套話的整齊排列,文采當然遠不及古代駢體,卻也總是不怕重複地朗朗上口。有一次我被邀去參加一所大學的校慶,前來祝賀的官員居然有五位完全重複一個同樣的開頭:「金秋十月,桂子飄香,莘莘學子,歡聚一堂。」後來又有一位官員只把「金秋十月」改成「金風送爽」,後面十二個字還是一模一樣。我想大笑又不能不掩口,因為四周的人都覺得這才像是好文章。
有一次我在傳媒上啟發年輕人寫作少用成語、形容詞、對偶句和排比句,迴歸質樸敘事。這是多麼常識性的意見啊,據說卻引起一片譁然,都說少了成語、形容詞、對偶句和排比句,何來「文學性」?大家竟然都不知道,這種不像正常人說話的所謂「文學性」,其實是最為低俗的「偽文學形態」。中國人已經擺脫了兩千年,到了唐代又狠狠地擺脫了一次,到了五四再徹底擺脫過一次。而且,每次被擺脫的文體都比現在流行的一套好得多了。
我想,大家還是應該更認真地讀《史記》,除了認識歷史學上的司馬遷之外,還應該認識文學上的司馬遷。
昨夜寫作此文稍憩,從書架上取下聶石樵先生寫的《司馬遷論稿》翻閱,沒想到第一眼就看到一段話,不禁會心而笑。他說:
我國古代散文成就最高的是漢代,漢代散文成就最高的是傳記文學,傳記文學成就最高的是《史記》。
這個觀點,頗合我意。
就此,我真的可以用幾句話結束這篇文章了:《史記》,不僅是中國歷史的母本,也是中國文學的母本。看上去它只與文學中的詩有較大的差別,但魯迅說了,與《離騷》相比,它只是「無韻」而已。
兩千年前就把文史熔於一爐的這位偉人,其實也就是把真、善、美一起熔煉了,熔煉在那些不真、不善、不美的夜晚。
熔爐就是那盞小油燈。
難道,它真的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