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山川效靈,三千年而一洩其密,且適我之生,所以謀流傳而悠遠之,我之責也。
羅振玉以深厚的學養,對甲骨文進行釋讀。
在此前後,他還深入地研究了敦煌莫高窟的石室文書、古代金石銘刻、漢晉簡牘,呈現出一派大家氣象。對甲骨文,他最為關心的是出土地點,而不是就字論字、就片論片。因為只有考定了出土地點,才能理清楚整體背景和來龍去脈。事實證明,這真是高人之見。
在羅振玉之前,無論是王懿榮還是劉鶚,都不知道甲骨文出土的準確地點。他們被一些試圖壟斷甲骨買賣的古董商騙了,以為是在河南的湯陰,或衛輝。羅振玉深知現場勘察的重要,他的女婿,也就是劉鶚的兒子劉大坤曾到湯陰一帶尋找過,沒有找到。因此,這個問題一直掛在羅振玉心上。終於,一九○八年,一位姓範的古董商人酒後失言,使羅振玉得知了一個重要的地名:河南安陽城西北五里處,洹河邊的一個村落,叫小屯。
洹河邊?羅振玉似有所悟。他派弟弟和其他親友到小屯去看一看,這在當時的交通條件下是很不容易走下來的路程。到了以後一看,實在令人吃驚。
當地村民知道甲骨能賣大錢,幾十家村民都在發瘋般地大掘大挖。一家之內的兄弟老幼也各挖各的,互不通氣;等到古董商一來,大夥成筐成籮地抬來,一片喧鬧。為了爭奪甲骨,村民之間還常常發生械鬥。連村裡的小孩子也知道在大人已經撿拾過的泥土堆裡去翻找,他們拿出來的甲骨雖然大多是破碎的,卻也有上好的佳品。羅振玉的弟弟一天之內就可以收購到一千多片。
羅振玉從弟弟那裡拿到了收購來的一萬多片甲骨,大喜過望,因為準確的出土地點找到了,又得到了這麼多可供進一步研究的寶貝。但是,他又真正地緊張起來。
一個最簡單的推理是:村民們的大掘大挖雖然比以前把甲骨當做藥材被磨成粉末好,至少把甲骨文留存於世間了,但是,為什麼在小屯村會埋藏這麼多甲骨呢?劉鶚已經判斷甲骨文應該是「殷人刀筆文字」,那麼,小屯會不會是殷代的某個都城?
如果是,那麼,村民們的大掘大挖必定是嚴重地破壞了一個遺址。
這是最簡單的推理,連普通學者也能想出。羅振玉不是普通學者,他從小屯村緊靠洹河的地理位置,立即聯想到《史記》所說的「洹水南殷虛上」,以及唐人《史記正義》所說的「相州安陽本盤庚所都,即北冢殷虛」。
他憑著到手的大量甲骨進行仔細研究,很快得出結論,小屯就是商代晚期最穩定、最長久的都城遺址殷墟所在,而甲骨卜辭就是殷王室之物。
為什麼殷墟的被確定如此重要?因為這不僅是從漢代以來一直被提起的「殷墟」這個頂級歷史地名的被確定,而且是偉大而朦朧的商代史蹟的被確定。從此,一直像神話般縹緲,因而一直被史學界「疑古派」頻頻搖頭的夏、商、週三代,開始從傳說走向信史。
這是必須親自抵達的。一九一五年三月,羅振玉終於親自來到了安陽小屯村。早上到的安陽,先入住一家叫「人和昌棧」的旅館,吃了早飯就僱了一輛車到小屯。他一身馬褂,戴著圓框眼鏡,顯得有點疲倦,這年他四十九歲。這是中國高層學者首次出現在殷墟現場。
文化史上有一些看似尋常的腳步會被時間記得,羅振玉那天來到殷墟的腳步就是這樣。這可能是中國近代考古學的起點。中國傳統學者那種皓首窮經、咬文嚼字或泛泛遊觀、微言大義的集體形象出現了關鍵的突破。
小屯的塵土雜草間踏出了一條路,在古代金石學的基礎上,田野考察、現場勘探、廢墟釋疑、實證立言的時代開始了。
五
二十世紀前期的中國,出現了最不可思議的三層影像:現實社會被糟踐得越來越混亂,古代文化被髮掘得越來越輝煌,文化學者被淬鍊得越來越通博。羅振玉已經夠厲害的了,不久他身邊又站起來一位更傑出的學者王國維。
王國維比羅振玉小十一歲,在青年時代就受到羅振玉的不少幫助,兩人關係密切。相比之下,羅振玉對甲骨文的研究還偏重於文字釋讀,而到了王國維,則以甲骨文為工具來研究殷代歷史了。
一九一七年,王國維發表了《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證實了從來沒有被證實過的《史記·殷本紀》所記的殷代世系,同時又指出了其中一些錯訛。此外,他還根據甲骨文研究了殷代的典章制度。
王國維的研究,體現了到他為止甲骨文研究的最高峰。
王國維是二十世紀前期最有學問又最具創見的中國學者,除了甲骨文外他還在流沙墜簡、敦煌學、魏石經、金文、蒙古史、元史、戲曲史等廣闊領域做出過開天闢地般的貢獻。他對甲骨文研究的介入,標誌著中國最高文化良知的鄭重選擇。而且由於他,中國新史學從一片片甲骨中奠基了。
但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王國維還是延續了甲骨文大師們難逃的悲慘命運,也走上了自殺之途。難道,甲骨文石破天驚般出土所夾帶起來的殺伐之氣還沒有消散?
王國維之死,不如王懿榮慷慨殉國那麼壯烈,也沒有劉鶚猝死新疆那麼窩囊。他的死因一直不明不白,歷來頗多評說。我想,根本原因是,他負載了太重的歷史文化,又面對著太陌生的時局變化。兩種力量發生撞擊,他正好夾在中間。這裡邊,甲骨文並不是把他推向死亡的直接原因,卻一定在壓垮他的過程中增添過重量。
這種不可承受之重,其實也壓垮了另一位甲骨文大師羅振玉。羅振玉並沒有自殺,卻以清朝遺民的心理謀求復辟,後來還在偽滿洲國任職,變成了另一種精神自戕。
甲骨文中有一種「貞人」,是商代主持占卜的史官。我覺得王懿榮、劉鶚、羅振玉、王國維等學者都可以看成是現代「貞人」,他們尋找,他們記錄,他們破讀,他們「占卜」。只不過,他們的職業過於特殊,他們的命運過於蹊蹺。
在王國維自殺的第二年,情況發生了變化。也許,是王國維的在天之靈在償還夙願?一九二八年,剛剛成立的「中央研究院」派王國維的學生董作賓前往殷墟調查,發現那裡的文物並沒有挖完,那裡的古蹟急需要保護。於是研究院決定,以國家學術機構的力量科學地發掘殷墟遺址。院長蔡元培還致函駐守河南的將軍馮玉祥,派軍人駐守小屯。
從此開始,研究院對殷墟遺地連續進行了十五次大規模的科學發掘工作。董作賓,以及後來加入的具有國際學術水準的李濟、梁思永等專家合力組織,使所有的發掘都保持著明確的坑位記錄,並對甲骨周邊的遺蹟、文化層和多種器物進行系統勘察,極大地提高了殷墟發掘的學術價值。
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二日在第十三次發掘時發現了yh127甲骨窖穴,這是奇蹟般的最大收穫,因為這裡是古代留下的一個皇家檔案庫。
後來,隨著司母戊大方鼎的發現和婦好墓的發掘,商代顯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美麗,也越來越偉大了。
甲骨文研究在不斷往前走。例如,董作賓對甲骨文斷代法做出了不小的貢獻,後移居臺灣;比他大三歲的郭沫若在流亡日本期間也用心地研究了甲骨文和商代史,後來在大陸又與胡厚宣等主編了收有四萬片甲骨的《甲骨文合集》,洋洋大觀。
由此看來,一九二八年似乎是個界限,甲骨文研究者不再屢遭噩運了。但是,仍然有一項發掘記錄讓我讀了非常吃驚,那就是在yh127這個最大的甲骨窖穴發現後裝箱運至安陽火車站的時候,突然產生了奇特的氣象變化。殷墟邊上的洹河居然向天噴出雲氣,雲氣變成白雲,又立即變成烏雲,並且很快從殷墟上空移至火車站上空,頓時電閃雷鳴,大雨滂沱,傾瀉在裝甲骨的大木箱上。
再明白不過,上天在為它送行,送得氣勢浩蕩,又悲情漫漫。
六
此刻我站在洹河邊上,看著它深邃無波,便扭頭對我在安陽的朋友趙微、劉曉廷先生說:「與甲骨文有關的事,總是神奇的。」
靠著甲骨文和殷墟,我們總算比較清楚地瞭解了商殷時代,可能比孔子還清楚,因為正如梁啟超先生所說,孔子沒有見過甲骨文。孔子曾想搞清商殷的制度,卻因文獻資料欠缺而無奈嘆息。但他對商代顯然是深深嚮往的,編入《詩經》的那幾首《商頌》今天讀來還會讓所有中國人心馳神往。據說孔子有可能親自刪改過《詩經》,如果沒有,那也該非常熟悉,因為這是那個時代大地的聲音。
我不知道如何用現代語言來翻譯《商頌》中那些簡古而宏偉的句子,只能時不時讀出其中一些斷句來: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
……
商邑翼翼,四方之極。
赫赫厥聲,濯濯厥靈。
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
還有很多更熱情洋溢的句子。基本意思是:商殷,受天命,拓疆土,做表率,立準則,政教赫赫,威靈盛大,只求長壽和安寧,佑護我萬代子孫……
這些句子幾乎永遠地溫暖著風雨飄搖的中國歷史,提醒一代代子孫不要氣餒,而應該回顧這個民族曾經創造過的輝煌。甲骨文和殷墟的發現,使這些華美的句子落到了實處,讓所有已經拒絕接受遠古安慰的中國人不能不重新瞪大了眼睛。
甲骨文和殷墟告訴人們,華夏先祖是通過一次次問卜來問鼎輝煌的。因此,輝煌原是天意,然後才是人力。
甲骨文和殷墟告訴人們,華夏民族不僅早早地擁有了都市、文字、青銅器這三項標誌文明成熟的基本要素,而且在人類所有古代文明中早早建立了最精密的天文觀察系統,創造了最優越的陰陽合曆,擁有了最先進的礦產選採冶煉技術和農作物栽培管理技術,設定了最完整的教學機構。
甲骨文和殷墟告訴人們,商代的醫學已經相當發達,舉凡外科、內科、婦產科、小兒科、五官科等醫學門類都已經影影綽綽地具備,也有了針灸和齲齒的記載。
甲骨文和殷墟告訴人們,商代先人的審美水平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高度,司母戊大鼎的氣韻和紋飾、婦好墓玉器的繁多和精美,直到今天還讓海內外當代藝術家歎為觀止,視為人類不可重複的奇蹟。
當然,甲骨文和殷墟還告訴人們,商文化和新石器文化有著什麼樣的淵源關係,以及當時中原地區有著什麼樣的自然環境、溫度氣象和野生動物。
這麼一個朝代突然如此清晰地出現在兵荒馬亂、國將不國的二十世紀前期,精神意義不言而喻。
七
這又讓我聯想到了歐洲。大量古希臘雕塑的發現,開啟的不是古代,而是現代。幾千年前維納斯的健康和美麗,拉奧孔的嘆息和掙扎,推動的居然是現代精神啟蒙。
在研究甲骨文和殷墟的早期大師中,王國維對德國的精神文化比較熟悉,知道十八世紀啟蒙運動中溫克爾曼、萊辛等人如何在考證古希臘藝術的過程中完成了現代闡釋,建立了跨時空的美學尊嚴,並由此直接呼喚出了康德、歌德、席勒、黑格爾、貝多芬。在他們之前,德國如此混亂落後;在他們之後,德國文化光耀百世。此間的一個關鍵轉折,就是為古代文化提供現代闡釋。
王國維他們正是在做這樣的事。他們所依憑的古代文化,一點兒也不比古希臘差,他們所具備的學術功力,一點也不比溫克爾曼、萊辛低。只可惜,他們無法把事情做完。
於是,就有了我們這一代人的使命。
那就出發吧。什麼都可以捨棄,投身走一段長長的路程。
問卜殷墟,問卜中華,這次的「貞人」,是我們。
——好了,至此,我已經用《猜測黃帝》、《感悟神話》、《發現殷墟》這三篇文章,說明自己如何在亂乎乎的情況下,窺得了中國文化史的破曉時分。
破曉時分的影像總是朦朧不清的,我們只能高一腳低一腳地隨機摸索。終於有了殷墟、有了文字、有了由文字連帶出來的一切,黎明的景象越來越看得清晰。今後我們的談論,會是另一種面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