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人合一」的華夏文明中,太陽和男子是平等的,因此在男子心中不存在強烈的敬畏。在流傳下來的早期民謠中,我們不難發現與自然物對話、對峙、對抗的聲音。這便是中國式的「人本精神」。
這位叫夸父的男子追日,是一場艱苦和興奮的博弈。即便為這場博弈而付出生命代價,他也毫不在乎。追趕就是一切,追趕天地日月的神奇,追趕自己心中的疑問,追趕自身力量的底線。最後,他變作了一片桃林。
我想,不應該給這個神話染上太重的悲壯色彩。想想這位男子吧,追不著的太陽永在前方,撲不滅的自信永在心中,因此,走不完的道路永在腳下。在這個過程中,天人之間構成了一種喜劇性、遊戲性的互誘關係。這個過程證明,「天人合一」未必是真正的合一,更多的是互相呼應,而且很有可能永遠也不能直接交集。以此類推,世間很多被視為「合一」的兩方,其實都是一種永久的追逐。
最後,要說奔月。
這是一個柔雅女子因好奇而投入的遠行,遠行的目標在天上,在月宮。這畢竟太遠,因此這次遠行也就是訣別,而且是與人間的訣別。
有趣的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抬頭觀月,隨之也可以憑著想象欣賞這次遠行。欣賞中有移情,有揣摩,有思念,讓這次遠行有了一個既深邃又親切的心理背景。「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夜夜心」,是嫦娥的,也是萬民的。於是這則神話就把藍天之美、月亮之美、女性之美、柔情之美、訣別之美、飛昇之美、想象之美、思念之美、意境之美全都加在一起了,構成了一個只能屬於華夏文明的「無限重疊型美學範式」。
這個美學範式的終點是孤悽。但是,這是一種被萬眾共仰的孤悽,一種年年月月都要被世人傳誦的孤悽,因此也不再是真正的孤悽。
那就是說,在中國,萬眾的眼、世人的嘴,能把最個人的行為變成群體行為,甚至把最隱秘的夜半出逃變成眾目睽睽下的公開行程。
想到這裡我啞然失笑,覺得中國古代很多號稱隱逸的文人大概是在羨慕嫦娥所取得的這種逆反效果。他們追求孤悽,其實是在追求別人的仰望和傳誦。因此在中國,純粹的孤悽美和個體美是不多的。
這一則奔月神話還典型地展現了華夏文明的詩化風格。相比之下,其他文明所產生的神話往往更具有故事性,因此也更小說化。他們也會有詩意,卻總是立即被太多的情節所填塞,詩意也就漸漸淡去。
請看,奔月,再加上前面說到的補天、填海、追日,僅僅這幾個詞彙,就洋溢著最鴻蒙、最壯闊的詩意。而且,這種詩意是那麼充滿動感,足以讓每一個男子和女子都產生一種高貴的行為慾望,連身體手足都會興奮起來。
這是最蒼老又最不會衰老的詩意,已經植入每一箇中國人身上。
三
我在小廟剛住了半個月,已經把中國四五千年前的神話傳說梳理了很多遍,對那個時代產生了進一步的迷戀。因此明白了一個道理:有時,不讀書也能構建深遠的情懷,甚至比讀書還更能構建。這是因為,我們在失去文字參照的時候也擺脫了思維羈絆,容易在茫然間獲得大氣。
但是,我畢竟又想書了。不知半山藏書樓的門何時能開。
正這麼想著,一個捧著橘子的老人出現在小廟視窗。我高興得大叫起來,他就是看管藏書樓的老大爺。
他說他也想我了,摘了自家後院的橘子來慰問我。他又說,地震來不了啦,下午就到藏書樓去吧。
我故作平靜地說:好。
心裡想的是,讓一個人拔離亂世投入書海,是一種驚人的體驗;再讓他拔離書海投入幻想,體驗更為特殊;現在是第三度了,重新讓他拔離幻想投入書海,心理感受無可言喻。
這就像把一塊生鐵燒紅,然後「哧」的一聲放進冷水裡;再從冷水裡抽出,又一次燒紅,接著還是「哧」的一聲……
時間不長,鐵的質量卻變了。
我對著老大爺輕輕地重複一聲:好。
半個月前當唐山大地震把我從書海拔離時,我已經結束對於黃帝時代的研習,準備進入夏、商、周了。幾本有關殷商甲骨文的書,已取出放在一邊。但這半個月對神話傳說的重新認識,使我還想在黃帝和大禹之間再逗留一陣。
神話傳說告訴我,那個時代,實在是整個華夏文明發展史的「總序」。序言裡的字字句句,埋藏著太多值得反覆品咂的資訊,不能匆忙讀過。
下午回到半山藏書樓,我沒有去看那幾本已經放在一邊的甲骨文書籍,而是又把書庫總體上瀏覽一遍,猜想著何處還有我未曾發現的與黃帝有關的資料。
這不,三百多年前顧祖禹編的這部《讀史方輿紀要》,我還沒有認真拜讀。
翻閱不久就吃驚了。因為《讀史方輿紀要》提到了黃帝和炎帝打仗的地理位置,我過去沒有太多留心。
史料有記,黃帝與炎帝發生慘烈戰爭的地方叫「阪泉之野」,這究竟在何處?有些學者認為,「阪泉之戰即涿鹿之戰」,這就把阪泉和涿鹿兩個地名合二為一了。也有學者認為雖是兩戰,但兩地相隔極近。那麼,具體的地點呢?一般說是今日河北省涿鹿縣東南。但是,《讀史方輿紀要》卻認為,阪泉很可能在今日北京市的延慶,那裡既有「阪山」,也有「阪泉」,離八達嶺不遠。汪海波先生則認為,「涿鹿」即「蜀鹿」,在今天山東的汶上縣。
我想,這個問題還會繼續討論下去。
我感興趣的則是,打得不可開交的黃帝和炎帝,會預料幾千年後這裡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看成是「炎黃子孫」嗎?
如果略有預感,他們滿臉血汙的表情將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炎黃子孫?」他們如果能夠預感到這個名詞,兩人烏黑的眼珠必然會閃出驚懼,「我們這對不共戴天的死敵,居然將永遠地聯名並肩,一起接受世代子孫的供奉?」想到這裡,他們一定會後退幾步,不知所措,如泥塑木雕。
這種預感當然無法產生,由他們開始的同胞內鬥將延續長久。用同樣的膚色外貌喊叫著同樣的語言,然後流出同樣血緣的鮮血。
記得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時那批勇敢的鬥士釋出文告,宣佈幾千年封建帝制的最終結束,文告最動人的亮點是一個小小的細節,那就是最後所署的年份——
黃帝紀年四六○九年
什麼都包含在其中了。好一個「黃帝紀年」!
四
其實,我們往往連眼下的事情都無法預感。我回到半山藏書樓不多久,就從兩個路過的山民口中知道,一位重要人物去世了。難道,未被預報的大地震本身就是一種預報?不知道。
當天我就決定下山。山下一定會有不小的變化,也許我的家庭也會改變命運,那就暫時顧不得傳說時代和夏、商、周了。
下山時我停步回身,又靜靜地看了一眼這座躲藏在斜陽草木間的半山藏書樓。這樓早已破舊得呈現一派疲衰之相,好像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等待坍塌。原以為這個夏天和秋天它一定會坍塌的,居然沒有。它還會存在多久?不知道。
看似荒山,卻是文藪;看似全無,卻是大有。就在這無人注意的角落,就在這不可理喻的年月,只要有一堆古代漢字,就有了一切可能。我居然在這裡,完成了我的一個重要學歷。
下山。一路鳥聲。已經有不少泛黃的樹葉,輕輕地飄落在我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