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我背脊發涼。居然是為了這本書,這本他一直不許我閱讀,反覆說是「太悲苦」的書!
媽媽還在說:「把他押在垃圾車上全城遊街,他哪裡受得了這等屈辱,回來大聲與造反派辯論,說《紅樓夢》是一部優秀古典名著,結果被說成態度惡劣,再一次遊街。」
「他被打倒後一再抗議都沒有人理他,最後只能……」媽媽頓了頓,又說了下去:「是用剃刀割動脈,搶救過兩次,但你叔叔是何等剛烈的人……」
對於餘家,這是山崩地裂般的一件大事。
沒有時間體味其中的強烈悲情了,只有快速採取一系列應變措施——
表妹以女兒之孝,抱著叔叔的骨灰盒到西郊的古北公墓安葬,全家護送。那天爸爸也請假從關押地出來半天;
爸爸立即明白自己已經完全沒有自殺的權利。在叔叔的幫助也失去之後,他不能聽任全家衣食無著而獨自離去,更不能聽任祖母在失去了最小的兒子後再失去最後一個兒子。他決心重新在關押地思考,今後怎麼辦;
我和表妹決定立即向所在學校申請,爭取第一批下鄉勞動,自食其力;
大弟弟已經十八歲,託人介紹到漁業公司出海捕魚,可以補貼家用;
媽媽操持家務,撫養著兩個未成年的小弟弟。但後來知道,她揹著我們悄悄地去從事無人願意做的體力勞動:替附近一家電機小廠洗鐵皮,成天赤著腳,渾身水淋淋;
祖母雙目發怔,看著雲天,手上又拿起了佛珠。唸的依然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我們從小聽熟了的……
當一切安排停當,我便日日陷入沈思,在沈思中變了一個人。
我的沈思,主要是想重新理解叔叔。
他一生摯愛《紅樓夢》,最終也為這本書死去。他像賈寶玉一樣為逃離骯髒、尋求乾淨而遠行,但最後卻坐上了最骯髒的垃圾車。
為此他寧肯以鮮血來洗滌,洗出一個乾淨的「太虛幻境」來駐足。正是在這裡,出現了賈寶玉所不可能有的勇敢和剛烈。
敗長時間,我一直覺得自己還沒有充分理解他。有一次,隨手翻閱顏真卿的字帖,突然渾身一震,趕快回家問媽媽,那次收拾叔叔遺物,有沒有見到一本字帖?
媽媽說,那時叔叔的宿舍已被多次翻抄,我們去時連一個日記本也沒有找到,哪裡還會有什麼字帖?
我不知那本顏真卿的《祭侄帖》到哪兒去了,腦中又浮現出叔叔當年在福州路舊書店櫃檯前微微顫抖、小心輕問、隆重捧持的動作。
當時叔叔並不知道顏真卿祭侄的史實,但我相信初次接觸的神秘感應。帖子剛剛開啟,一種千年難逢的氣韻在向他召喚。後來,他持帖而問、伴帖而行、傍帖而眠,當然早已懂得帖裡的一切。
今天,我這個侄兒捧著《祭侄帖》反祭於他,似乎覺得其間有一種故意倒置的天意,一種悲情浩蕩的預設,一種英雄人格的反饋。我也因此在遊動的墨跡間找到了一種能夠闡述他生死選擇的精神圖譜,聽到他在三次割脈後對我的最後囑咐。
面對毀壞盛唐氣象的叛臣逆賊,文化大師顏真卿全家都舉起了刀戟。他親自率兵抗逆,堂弟顏杲卿被逆賊臠割,連遺體殘骸都無法完整。侄子顏季明也被殺害,留下的只是一顆頭顱。但朝廷對這樣的烈士卻不聞不問,只得由顏真卿自己來祭。這樣的祭文,怎能不大氣磅礡、感天動地?
顏真卿撰寫這篇祭文時四十九歲。二十七年後,七十六歲的他還在另一個叛將前不屈不撓,壯烈捐軀。
在一個混亂而血腥的時代,一代文宗成了一代英雄,而且還擁有一個英雄的家庭,這實在是中華文化史上最珍罕又最響亮的一頁。我相信叔叔對於這篇祭文的很多詞句,都會晨昏吟誦。那麼,此刻也讓我來複誦一段:
…………
土門即開,
兇威大蹙。
賊臣不救,
孤城圍逼。
父陷子死,
巢傾卵覆。
天不悔禍,
誰為荼毒?
念爾遘殘,
百身何贖?
嗚呼哀哉!
吾承天澤,
移牧河關。
泉明比者,
再陷常山。
攜耳首櫬,
及茲同還。
撫念摧切,
震悼心顏。
方俟遠日,
卜爾幽宅。
標而有知,
無嗟久客。
嗚呼哀哉,
尚饗!
我幾次想把這篇祭文翻譯成現代散文,但實在無法放棄這種一頓一泣、一步一哭的慟人節奏。裡邊有些句子,例如「天不悔禍,誰為荼毒?念爾遘殘,百身何贖?」如能借來悼念叔叔,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選擇。
然而,完全出乎意料,上天還為我的叔叔安排了一個更隆重的悼念儀式。
雖然隆重,卻很少有人知道。我們默默地隆重在心裡。
事情還須回到安徽。
正當叔叔剛烈地在蚌埠三度割脈而死的時候,在同是安徽的太湖縣,也有一個與我叔叔同齡的男子陷於滅頂之災。但他不能像我叔叔那樣處置自己的生命,因為他已結婚,而且有了三個孩子,一家老小都靠著他。
他的學歷比我叔叔高,是老牌大學生,整個縣城學歷最高的人。他遭難的時間也比我叔叔早,是「右派分子」,也就是在我家從鄉下搬到上海後不久他就抬不起頭來了,到文化大革命,更是變本加厲,天天挨批。
平時,他總是向三個孩子封鎖自己挨批的資訊。但有一天他突然得知,一個聲勢浩大的「對敵鬥爭高xdx潮」又要掀起,他和他的妻子,必然要在縣城裡不斷地當街批鬥。這還能瞞得住阿子們嗎?
三個年幼的孩子,看到自己的父母掛著牌子、渾身捆綁著被人毆打,會怎麼樣?
對此他毫無辦法。很想先找孩子們談談,但每次都開不了口,最後終於下決心:要盡最大的努力,把孩子們支出城去。
他想起了自己一九五四年曾以一個抗洪幹部的身份進駐過一個叫葉家灣的小村莊,便決定把三個孩子藏到那裡去。這事通過一個正好上街來的農民,說妥了。三個孩子也就住到了舉目無親的葉家灣。
三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是女孩,才五歲,有一天在村口遇到一個不懂事的農民慌張地對她說,好像看到她爸爸、媽媽在縣城街上挨批鬥。小女孩一聽便不顧一切地一頭撞向那個農民,哭著喊著說是造謠,其實她小小的心裡早有疑惑:爸爸媽媽為什麼把我們放到這個荒村中來呢?我們來了之後為什麼不來看我們呢?現在一聽,便知真相,但她不願承認,只能向著那個農民哭喊。
過了很久,傳來訊息,爸爸媽媽可以接孩子回城了。她連續表演了幾夜的歌舞,感謝鄉親們的收留。
多少年後,這個村的鄉親凡有喜事,例如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必然要放映她主演的電影表示慶祝。
她,就是我的妻子馬蘭。
葉家灣的鄉親都說:『我家馬蘭。」
當我知道這段往事之後,曾經問過岳父馬子林先生:「這麼小的三個孩子,要送走,為什麼不送到親戚朋友家裡去?」
「怕給親戚朋友帶來麻煩。這種麻煩,對於農民,對於村莊,就不太在乎了。」岳父回答。
「葉家灣連一個遠房親戚也沒有?」我問。
「沒有。」
「把三個孩子送到這樣的小村子裡,心裡有沒有一點害怕?」我又問。
「不送更害怕。」岳父說,「馬蘭的性格你知道,多麼強硬。記得她才一歲多一點,剛會走路,那天看到我回家滿臉不高興,她要為我點菸解悶。當時我抽長長的旱菸杆,用一根長香點燃,小馬蘭舉著長香正要為我點,手卻被長香燙痛了。她不哭不吵,只是要把那支傷害了她的長香從香堆裡找出來。我們大人不知她找到後會幹什麼,已經把那支長香藏了起來,小馬蘭爬上爬下非要找到不可,最後終於被她找到了。你猜她怎麼著?居然把那支長香用小腳跺得粉碎,一小截、一小截地碾,連一點兒也不留下。才一歲多一點已經是這個樣子,如果到了五歲看到爸爸媽媽受侮辱,那就可想而知。她一定不會放過,她一定拼命。」
「那一定。」我贊成岳父的判斷。
「更重要的是,小孩子看到父母親被鬥被打,很容易產生對社會、對人類的牴觸。我不希望馬蘭他們有這樣的牴觸。」
這話使我非常感動。
這一對在安徽太湖縣城的街道上被口號聲、辱罵聲包圍著的年輕夫婦,馬子林先生和沈毓秀女士,心裡所想的一切完全出乎批鬥者們的意料之外。他們想的是:「批吧,我們的子女不在。他們不會來報復你們。」
馬蘭多年來一直向我打聽叔叔因《紅樓夢》而死在她家鄉安徽的種種情況。她找來叔叔的照片細看,每次都心事重重。
她已經主演過十五集的電視連續劇《嚴鳳英》,並把它當作一個歷史悼念儀式。這部電視劇在中央電視臺播出時,全國觀眾投入的程度至今還記憶猶新,說「萬人空巷」,並不為過。這就是說,她把這個歷史悼念儀式推向了全國,從而確立了自己所在劇種的道義尊嚴和藝術尊嚴。
她本是一個舞臺劇的演員,由於這部電視劇,同時被評為電視「飛天獎」和「金鷹獎」的最佳女主角。全國觀眾對她所做的一切,從心底裡讚賞。
我叔叔與嚴鳳英只有一歲之差,而且在差不多的時間自殺於同一個省份。叔叔不在文化界,卻同樣為藝術而死,為《紅樓夢》而死。
馬蘭還要為叔叔做點事。
終於,就在叔叔去世二十五週年的祭日里,黃梅戲《紅樓夢》在安徽首演,轟動全國。
全劇最後一場,馬蘭跪行在臺上演唱我寫的那一長段唱詞時,膝蓋磨破,鮮血淋漓,手指拍擊得節節紅腫,場場如此。
所有的觀眾都在流淚、鼓掌,但只有我聽得懂她的潛臺詞:剛烈的長輩,您聽到了嗎?
這兒在演《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