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度飢餓中的親人是不能聚在一起的,因為面對一點兒食物必定會你推我讓,誰也不肯下口。
媽媽說,吃過了。祖母說,胃疼。當然全是謊話,連八歲的小弟弟也看出來了,眼巴巴地放下了筷子。
只能躲回學院裡,吃飯的時候去食堂。「文革」時期中國沒有太大的災荒,學院的食堂裡供應還算可以,學生每天花費四五角錢也吃得不錯了。但是,我的極限是七分,而更可怕的是,我不能暴露這個極限,要裝成與其它同學差不多,這真是難死了。
為什麼要裝?因為一旦暴露,造反派同學就會立即判斷我爸爸被打倒了,緊接著一定是兩個單位的造反派聯合抄家、聯合批鬥。學院的造反派在行為方式上更兇狠,一旦上門,我的已經餓得奄奄一息的祖母和媽媽,受得了嗎?
想來想去,不如爭取主動,我和弟弟、表妹一起到爸爸單位走一趟。同時也讓那裡的造反派看一看,一個被打倒物件的身後還有那麼多人要吃飯。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瘦個子青年。他表情上的最大特點是笑容燦爛,但轉瞬即逝,眼神不定,眼珠快速轉動,你盯著他看一會兒就會頭暈。
我坐下後把屋子打量一下,看到他腦後牆上貼著「風雷激」三個字,是領袖手寫體,懷疑是他們這個造反隊的名字。
當時社會上造反隊雖然多如牛毛,但起的名字都差不多,例如這「風雷激」就滿街都是。只有我們學院有一個學生自己一個人成立一個造反隊,叫「獨立寒秋」,雖也出於領袖詩詞,卻能給人留下一些印象。可惜這個名字很難與別的詞彙搭配,「獨立寒秋戰鬥隊」?「獨立寒秋造反兵團」?一齣現「隊」和「團」,就傷了「獨」的味道,於是他最後改定「獨立寒秋司令部」,雄壯得一派淒涼。這「風雷激」就不一樣了,一見就彷彿能聽到喊聲喧天。
瘦個子青年見我注意這三個字,似乎感覺到我在詢問他們的組織所屬,便立即抖了抖他披著的一件棉布大衣的左袖筒,說:「我們是工總司的。」
那件棉布大衣他只是披著,空空的袖筒一晃盪,把別在上面的一個紅袖章晃到了我們眼前。其實這袖章在街上也見得到,上印一排正宋體紅字,文曰:「上海市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部」,中間印三個手寫體大字:「造反隊」,下緣用黑墨水筆潦草地塗著一個號碼。
「工總司」的司令是王洪文,當時已是赫赫有名,但世事多變,誰也想不到他後來能做到中國共產黨的中央副主席,最後又判了無期徒刑。王洪文後面還有一大串當時在上海幾乎人人皆知的人物,如王秀珍、陳阿大、耿金章、戴立清、王成龍等等,現在記不全了。我相信眼前這個瘦個子青年見不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因為當時這個「工總司」在上海管轄的造反隊員已有幾十萬人,有時還號稱幾百萬人,權大勢廣,其中任何一個小司令出來都是保鏢重重,他,還遠沒有到可以接近他們的時候。你看這個屋子就很冷清,與我們談話的,除了他,只有一個毫無表情的中年人。
我以為能見到那個用「語法」把爸爸打倒的戴眼鏡的圓臉矮個子男青年,卻沒有。
「你們屬於什麼司?」他問。顯然是想拉近關係以便談話。
這一個「司」字,現在聽起來容易誤會成「司長」、「局長」裡那個字的含義,其實在當時特指造反司令部的歸屬。上海高等學校系統也成立了很多「司」,管轄人數也動輒數萬。因此在社會上,不管哪個系統,與「司」無關的人少之又少,只侷限於「被打倒物件」及他們的家屬範圍之內。連我中學裡那些可愛的老師,開始受批鬥,後來很快也都是「紅教司」、「上教司」成員了,一個個掛著袖章有點滑稽。有一度,菜場賣菜的,路上掃地的,也都掛著這類袖章。不小心還能遇到一個掛著正宗「工總司」袖章的人,像我眼前的這個瘦個子青年那樣,那就得讓開一點,他沒準要用一些動作來證明他與這個正宗袖章相稱的身份。
剛才那個瘦個子青年一時走神,竟然隨口問我「屬於什麼司」,其實他一齣口就發現問錯了。我當時的回答是平平一句:「我們是批鬥物件。」
「哈,這就不太對了,對於被打倒物件的子女,沒必要經常批鬥,只要他們劃清界限就行!」他說著朝我一笑:「你們上海戲劇學院革命樓的造反派頭頭我們專門去接觸過了,政策水平不高,確實不高!」
他不說怎麼不高,只用笑著搖頭的動作表明,我們學院造反派頭頭的態度,比他們更苛刻。但我也立即明白,兩個單位已經聯絡上了。
他們去找我們學院的造反派頭頭,沒有任何其它意圖,只是摸摸我這個人有沒有一點造反背景,影響他們對我爸爸下手。
瘦個子青年既然說到了「政策水平」,為了順勢表演,後面的話就更見「水平」了。
「說到——」他要言歸正題,說出我爸爸的名字了,這個已經被他們天天在標語上打叉、在批鬥時狂喊的名字。我估計他會給我爸爸加一個頭銜,放在名字前面,譬如「階級異己分子」、「走資派」之類,這樣一來就能立即顯示出他的嚴肅性、權威性、宣判性。
他哽住了,也許在一個個頭銜中掂量吧?
「說到——老餘,」沒想到等來的居然是這麼一個親切的稱呼,我的耳朵很不適應,而他卻被自己的「政策水平」激動起來了。
他故意又重複一句:「說到老餘」,看我一眼,笑瞇瞇地,說了下去:「從舊社會過來的人,難免會有一些歷史問題、反動言行,只要正視歷史,坦白交待,革命群眾是會原諒的。我們連末代皇帝、國民黨戰犯都放了嘛,啊?」
他說這些話時儘量壓出嗓門裡的低音部分,以便靠近他心目中的「老革命」。其實「老革命」也已經被他們打倒得差不多,因此皇帝和戰犯也成了他們造反隊放的了。
「遺憾的是」,他沒有用當時的習慣語式「讓人憤怒的是」、「令人髮指的是」,而是選用了當時幾乎不會有人用的委婉外交辭令「遺憾」,可見也有一定的文化。接下去的話就立即升高了溫度:「他到今天還避重就輕,處處抵賴,能推則推,不痛不癢,鈍刀子割肉,半天不見血!因此革命群眾才把他請到單位裡來,好好幫助一下。」
「你們已經看到,我們這裡房子並不寬餘。造反隊幾個常委都擠在一間屋子裡辦公,要騰出一間房子給他住,還要再騰出一間給看守人員住,一下子就要兩間,多不容易!但我們為了幫助他,沒辦法。」
這話我有點聽不下去,便用問題來打斷:「我爸爸到底有什麼問題?」
他嘴角一牽,說:「那就不便對你們子女說了,這是審查紀律。」他顯然不希望我們糾纏在具體問題上,因此繼續往大里說:「企圖搞復辟,就是要讓我們回到舊社會去。要知道,在舊社會,老百姓有冤無處伸,有理無處講,連飯也吃不飽!」
——他萬萬不能提到「連飯也吃不飽」。我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看了他幾秒鍾,想說什麼,還是沒有說出口。他也警惕地站了起來,看著我們。
我終於開口問那個人:「能不能讓我們見見爸爸?」
那人滿口答應,但他一直緊跟在一邊。我們見到爸爸時,身邊又多了兩個看守人員。
爸爸萎黃憔悴,瞇著眼睛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叫了我們每個人的名字。讓我感到害怕的是他突然浮起一絲笑意,說:「我不要緊,家裡的事,安徽的叔叔會來幫助,你們要孝順祖母、媽媽。」
說完又是一絲笑意。
最後,他關照我們:「過兩天把那套肩上有漆漬的卡其布制服帶來,我要穿。」
祖母和媽媽在我這裡聽到爸爸可能有自殺的企圖,急了,當天晚上就趕到了爸爸的單位。
媽媽扶著祖母。祖母的「半大腳」一拐一拐地從海防路彎到江寧路,然後向南,走過淮安路口、昌平路口、康定路口、武定路口、新閘路口、北京路口,再朝西,終於到了。那一路沒有公共汽車能完全乘到,老太太這是急急風地去救自己的兒子,昔日繁華的南京路,今夜只剩下了她的腳步。
問了幾個人,推了幾個門,最後看到的,恰恰是一個批鬥會的會場。爸爸已經低頭站在臺上,今天批鬥的話題是:「挑唆子女對革命造反派領導施加壓力」。
會場已經坐滿人,門口一個老頭不知道祖母和媽媽是誰,沒讓她們進入。她們兩個就站在會場外面,從一道門縫裡觀看。這是一個側門,既能看到臺上,也能看到臺下的觀眾。
批判者的發言,嗡裡嗡裡地聽不清楚。
她們兩個,也不想去細聽那些發言了,一門心思看爸爸,看他的神情氣色,以及邊上的人是否對他動手。
這天晚上還好,只有兩個發言者走到爸爸跟前追問一些問題的時候推搡了四五下。還有一次,爸爸的腳可能被蚊子咬了,抬起左腳的腳背去搓右腳的腳肚,被邊上一個造反派看見,說聲「嚴肅點!」踢了爸爸一腳,但踢得並不重。爸爸被踢後向前一個踉蹌,因為毫無思想準備,失去了平衡。
爸爸的踉蹌,引來全場的笑聲。
這笑聲使祖母和媽媽深感訝異,立即轉身去看臺下的觀眾。這一看不要緊,她們看到了阿堅、趙庸、張茂宏,這些「情同手足」的「當年同事」,他們也笑得很愉快。還有不少以前到家裡來過的朋友,也在笑。
媽媽這才嘆了一口氣,說:「這些人心腸也太狠了。他們都知道我家有那麼多人……」
「全是奸臣!」這是祖母用得最重的貶義詞,卻也不小心把他們抬高了。
但是就在這時,媽媽發覺阿堅和趙庸向這道已經展開不小的門縫投來疑惑的目光。他們應該能夠從祖母的一束白髮、半個側臉認出點什麼。
媽媽怕再生出點事來,拉著祖母要走。祖母說,她還要與造反派頭頭論理。媽媽說:「秋雨他們去了一次就這麼批,您我再一出場,他更麻煩了。」
祖母一想也對,就氣咻咻地回家了,一拐一拐。
從爸爸在批鬥會上的神情來看,祖母和媽媽估計他最近還不會自殺。她們覺得,如果很快就要自殺,就不會對那些批判者的「提法」那麼認真地一一抗辯。
這是祖母和媽媽的一次判斷錯誤。
爸爸這人,即便到臨終前一分鍾,也會對某個「提法」認真抗辯,這與很多人都不一樣。幾年前大畫家程十發先生告訴我,他當年被批鬥時常常與京劇大師周信芳先生站在一起,根本不聽那些批判言詞,只是一直低頭注視著周先生的腳,心想這雙「徐策跑城」和「追韓信」的腳居然並不大,於是耳邊也就響起了隱隱的鑼鼓聲。程十發先生的這種瀟灑只屬於藝術家,我爸爸沒有。
爸爸即便像今天晚上那樣被踢了,而且踢得一個踉蹌,也可能無所感覺,他正豎著耳朵在聽今天的批鬥又有了什麼新的「提法」——請注意,是「提法」,而不是「踢法」。
其實,他後來告訴我,他當時正以同樣認真的勁頭在策劃著自殺。他對自己早已無所謂,在意的是這些「提法」將會給我們這些子女帶來多大的災難。
他已經看到,這樣的批鬥,時間越長問題越多,而縮短時間的惟一方法就是自殺。自殺之後必定會有一場陳屍大批判,那畢竟是暫時的,當新的批判物件一批批地挖掘出來,他也就會被人們淡忘。他希望我們這些子女能在人們對他的淡忘中苟且偷生。
他算過,自己已經四十五歲,實在已經活得太長了,因為他的八個兄弟姐妹都沒有活過三十歲,而在安徽的弟弟又比他小得多。他現在惟一等待的,是安徽弟弟的資訊。已經兩個多月沒有來信,不知情況可好。
他自己不敢寫信去報告上海的不好訊息,因為如果安徽情況很好,去信會是一種破壞;如果那邊情況也不好,去信成了雪上加霜。
他希望那邊一切都好,那麼,家庭有了依靠,他就可以走了,快一點走向人們對他的淡忘。
因此,當媽媽幾天後去看他的時候,他又要求把那套肩上有漆漬的卡其布制服送去。他想穿著這套制服走。
我趕緊向宿舍飛奔。走過學院被稱為「南京路」的一個熱鬧路口,看到一位瘦瘦的老年教師站在那裡示眾,口裡不斷說著「我諷刺,我諷刺……」已經第二天了。我希望媽媽不要為了迎我朝這兒走,看到這個景象。
這位瘦瘦的老年教師已經作古,我也不便提他的名字了,姑且稱他「艾克斯先生」吧。這位先生是早年美國耶魯大學的留學生,「文革」一來也很自然地成了「被打倒物件」,每月領取二十六元生活費。那天他突然貼出一張驚世駭俗的大字報,說對於自己這樣需要改造思想的人,一個月發二十六元的生活費實在太高了,根本用不掉,所以不利於改造。更要命的是他詳細列出了前幾個月他的每一項生活開銷,一算,每月平均只要十八元。
這張大字報如果不是嘲諷,那就是十足的醜惡。但瞭解這位先生的人都知道,他肯定不是嘲諷,而是期望受到特殊的表揚。
這事使當權的造反派們非常尷尬,「怎麼,他比我們還革命?他比中央還革命?」於是只有一個辦法,讓他站在大字報前面,不斷說自己是諷刺。
我反對造反派的一切示眾行為,但對這件事,心情有一點複雜。因為萬一這位先生近乎瘋狂的投機心理得逞,我們全家只有死路一條了。
媽媽總算沒有迎過來,靜靜地站在我們宿舍對門的竹籬下。她不僅看不懂「艾克斯先生」,就連頭頂的高音喇叭也受不了。我們學院的這個高音喇叭是有名的,天天口號震天,鬧得附近華東醫院的住院病人紛紛逃離,鬧得整個靜安寺地區很不「靜安」,何況它現在正懸在我媽媽的頭頂。
媽媽畏縮地站在竹籬前滿臉愁苦。竹籬上也纏滿藤蔓,與媽媽出嫁那天花轎路邊的景緻相同。竹籬衛護著朱家,竹籬導引著餘家,相隔半華里路,一路是花的資訊。
此刻媽媽不會有這種回憶,她只覺得嗡嗡喤喤的世界那麼陌生,惟有這纏滿藤蔓的竹籬有點熟悉,可以短暫躲避,躲避在這裡等待她的兒子。
她見到我後的第一句話是:「阿雨沒東西吃了,我知道。」說著把一張早就捏在手裡的兩元紙幣按在我手上。
我不敢問這錢是哪兒來的,只把它擋在媽媽手裡。媽媽沒再推,也沒把手縮回,兩隻手就這樣隔著一張紙幣握在一起了。
她很快說明了今天來找我的原因:祖母叫我給叔叔寫信,寫明家裡的困境。「本來我也可以寫,但你叔叔太重人情禮儀,不習慣哥哥嫂嫂向他求告什麼。你是小輩,說得不合適也不要緊。」
我說:「媽,相信我能寫好。應該把真實情況告訴他。」
第二天,我就把信寄出了。
過了一星期,我計算叔叔的回信應該到了,便趕回家去。
上樓梯時就覺得不對,只聽得兩個人的腳步聲慌慌亂亂,原來祖母和媽媽都搶著來迎我。
媽媽搶先講了那句話:「你叔叔沒了!」
「啊?」我霎時呆住,腦中一片空白。
「是胃病。」這是祖母的聲音,像來自曠遠的亂山。
我立即把臉轉向祖母,突然清醒,這是這位曾經是十個孩子的母親的最小一個兒子的失去!但我還說不出話。
祖母又講了一句:「我已和你媽媽一起去過蚌埠,把骨灰盒——拿回來了。」我以為她會大哭失聲,卻沒有。
當然不是胃病。祖母和媽媽從來不會撒謊,講半句假話就暴露無遺。我把祖母扶坐在椅子上,捂著媽媽的手到門背後,說:「告訴我!」
媽媽直捷地說,叔叔是自殺。祖母知道當時自殺就算犯罪,決心把我們瞞住。
七十五歲的老太太,親自坐夜班火車趕到蚌埠廠區內,到處都是打倒叔叔的大標語。
祖母蓬亂的白髮,飄拂在她最小的兒子被倒寫的名字上。
叔叔只是一個一般的技術人員,不是當權人物,憑什麼打倒他?
媽媽哽咽著說,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到處要抓「牛鬼蛇神」、「反動學術權威」,那裡地方小,找不到什麼權威,就把叔叔算上了,主要是有人揭發他吹捧《紅樓夢》,是放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