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閉的窗戶

借我一生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這些老人都比我勇敢。

對於那個禿頂的邵師傅,我本該站在文化的立場上訓斥他幾句的,壓一壓這個失學狂漢的無知,他又能怎麼樣?可惜我放棄了,真有點悔恨。

當初倒不是怯懦,而是我不知道,那是一條應該守護的文化防線。

情況似乎悄悄有了一點轉機。

林彪事件後,很多在「文革」初期打倒的老幹部和知識分子都逐步解放了,恢復了工作,毛澤東主席出席了一度被批判的陳毅元帥的追悼會,外交上又出現了一系列突破……

有一次我回家遇到爸爸,想起從農場回來後雖然已經見過幾次面都還沒有長談,就問:

「爸爸,我去農場幾年,你還好嗎?」

他說:「你走的這幾年,我的思想倒是有不少提高。」

「爸爸——」我慌張地看著他,怕他說出受造反派幫助而轉變立場的話來。

他沒有在意我的眼神,低著頭繼續說:「我發現以前相信的很多東西,都錯了。比如階級鬥爭,總以為真像報上說的那樣非常嚴重,現在我做了幾年打倒物件才明白,這是幻想出來的。我在隔離室裡,不管是喝水還是看報,不管是嘆氣還是咳嗽,不管是腳步輕一點還是重一點,都算是階級鬥爭新動向。」

聽他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說:「這是造反派的招數,永遠是捕風捉影、劍拔弩張。」

「不!」爸爸否定,「我不是在說造反派,而是在說我自己的過去。我們單位革委會結合進來兩個原來也打倒過的幹部,思想路數也與造反派差不多,只是不打人罷了。」

「你是說,被造反派打倒過的幹部,思想路數也可能與造反派差不多?」爸爸的這個反思讓我驚訝。

「差不多。」他肯定地說,「造反派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我們都左。」

記得在農場時魏主任問我與學院造反派對立的原因,我想來想去,只能說是行為作風上的分歧,而不是在什麼根本主張上。這是我的切身體驗,可以印證爸爸的反思。

「是啊,」我說,「如果有一個造反組織,不打人,不抄家,不給人戴高帽子游街,比較講道理,我也有可能參加。只不過,如果我們審查人,會比較重視證據。」

「不一定。」爸爸又一次提出了否定,「只要整人的風潮沒有停止,什麼都是證據。」

他的這句話,我當時沒有完全聽懂。

既然說到這裡了,我就問:「你自己的問題究竟怎麼樣了?」

爸爸一時呆住。

「現在形勢變了,他們還在說你有什麼問題?」我繼續問。

「大概還是反對毛主席吧。」他說。

「怎麼反?」我問。

他又一次頓住,然後喃喃地自言自語:「是啊,我怎麼反的呢?怎麼全忘了?」皺了一陣眉頭,說:「好像與陳毅有關。」

「毛主席都參加陳毅追悼會了,你為陳毅講話有什麼錯?去找他們!」我慫恿著。

沒想到一星期後見到他,他沮喪地告訴我:「沒用。」

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去找過了,現任領導查了「文革」初期的批判材料,說:「你過去影射毛主席對陳毅過河拆橋,現在毛主席去參加了追悼會,證明沒有過河拆橋。怎麼能給你平反?」

這種邏輯,一切上點年紀的中國人都很熟悉。

門窗還是緊閉著。

但是,外交的門窗卻開出了一條不小的縫。傳來訊息,美國總統尼克松即將訪華,還要來上海。

真的來了。二月的一個下午,尼克松的車隊要經過南京路。學院捱到南京路的一點尾巴,工宣隊要嚴格清理校園,分批輪流值班。在這種情況下住在校園裡很不自由,我嫌囉嗦,就回家了。

回家一看,爸爸、媽媽都準備出發,我只能獨個兒待在家裡。

爸爸作為「打倒物件」,在尼克松到上海期間必須接受單位控制,這是上級檔案的精神。他反正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被關押,早就習慣了,也不用做什麼準備,正坐在一邊等媽媽。他單位在南京路,媽媽也要去南京路,可以一起走。

媽媽為什麼去南京路?說起來有點逗人。尼克松的車隊要經過南京路,路邊兩旁那麼多房子的視窗有沒有階級敵人活動?當時的中國,動輒就搞全民防範運動,這次是讓大量不住在南京路沿街的居民去佔領南京路的每一個視窗。媽媽去,鄰居每家也都要抽一個成年人去,並不是出於對他們的信任,而是看上他們對南京路沿街住戶的陌生,因陌生而構成安全制衡。如果尼克松車隊經過的是我家門口的路,那麼該是南京路或其它路的住戶來進駐這裡了。

我問媽媽:「他們要你們防範什麼呢?」

媽媽說:「已經到居民委員會開過會,說是一要防範有人向尼克松的車隊開槍,二是要防範有人與尼克松車隊聯絡,車隊裡有大量美國特務。」

爸爸笑了,說:「第一種防範,是把尼克松當國賓;第二種防範,是把尼克松當敵人。」

媽媽說:「還規定了,三分之二的窗關閉,三分之一的窗開啟。我幸好分在關閉的窗裡。」

我問:「為什麼說幸好?」

媽媽說:「開啟的窗子裡還要安排人揮手,很麻煩。規定了,不能把手伸出去大揮大搖,因為他們是美帝國主義;也不能不揮,因為他們是毛主席的客人。」

爸爸問:「那怎麼揮?」

媽媽說:「居民委員會主任已經作過示範,不伸手臂,只伸手掌,小幅度地慢慢搖擺。面部表情不能鐵板,也不能高興,而是微笑。」

爸爸按照這個標準練習起來。媽媽說:「你不用練,你的窗戶一定關閉。」

正說著,陽臺下有人在喊媽媽。我伸頭一看,下面很多中老年婦女已經集合,還夾著一些老年男人。喊媽媽的是一個白髮老婆婆,大家都叫她「外婆」,是居民小組長。

爸爸、媽媽下樓了,我在陽臺上看著。只聽「外婆」在說:「你們兩個都去?太好了,我們正愁人數不夠。」

爸爸說:「我還有別的事,只是順路。」

我暗笑,心想,「別的事」,就是去關押。

爸爸、媽媽上路了,為了尼克松。

那天下午,尼克松的車隊是怎麼經過南京路的呢?尼克松元人和他的隨員對南京路有什麼觀感?

我都不知道。

我更不知道,這些稍稍開啟的窗,這些輕輕擺動的手,正為中國預示著一種未來。開窗容易關窗難,只要啟開了一條小縫,就再也難以徹底閉合。「開放」——這個再普通不過的詞,將成為這片土地的再生秘訣。我的命運,我爸爸、媽媽晚年的命運,都將與此有關。尼克松來後才幾個月,顧澤民同學心急火燎地來通知我:李小林同學的媽媽得了癌症,趕快到武康路去!

李小林的媽媽,就是巴金先生的夫人蕭珊女士。「文革」開始以後巴金先生承受的每一個打擊,都會加倍沉重地打在她的心上。她怕丈夫承受不住,不得不敏感地睜大眼睛,勇敢地挺身而出,溫柔地費盡心思。一年又一年,她完全累垮了。七月份確診之後,由女婿祝鴻

生馱在腳踏車的行李架上一天天去醫院,祝鴻生也是我們的同班同學。不到一個月,已經接到病危通知。

當時巴金先生正被羈押在郊區奉賢的「五七幹校」勞動,多麼想請幾天假來陪陪臨終的妻子。但是,請假總是不準。那隻能靠李小林來為父母的最後相聚而奔走了。作家協會的造反派工人作家被說動了,但是,一到工宣隊負責人手上又被卡住。那個滿臉冷漠的負責人聽李小林說完緊急情況,只是懶懶地說一句:「他又不是醫生,回來能做什麼?」

這是一個不在乎人間生離死別的鐵鏽年代,這是一個不知道臨死之人除了見醫生之外還想見見親人的冷血群落,這是一個不明白家庭本義和倫理責任的卑瑣權力……一九七二年八月十三日,巴金先生終於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作家不想活了。或者說,不知道怎麼活了。

此後不久又去看李小林夫婦,祝鴻生指了指隔壁房間,說:「今天老人家放假一天,在休息。」

於是我們輕聲說話。

不久,突然傳來低悶的四川口音吟誦聲,才幾句,又停住了。

李小林說:「那是但丁,爸爸在背。」

我轉頭看去,房門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