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小記

行者無疆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那年她十一歲,一個被分配來住宿計程車兵敲開了她家的門,父親嫌他粗手笨腳就把他打發走了。「這個士兵,就是後來娶了我的瑞典國王。」她說。

這種政治傳奇得以成立,一半得力於浪漫的法國,一半得力於老實的北歐,兩者的組合改變了一個地方的歷史。這樣的傳奇放到中國,大概在春秋戰國時代才有可能。

斯德哥爾摩其實是一堆大大小小的島。島與島之間造了很多橋,這些橋沒有坡度,形同平路,讓旅人不知島之為島。只是行走街頭耳邊突然有水聲轟鳴,伸頭一看腳下水流奔騰,海濤滾滾。

王宮、議會、老街、大教堂全擠在一個島上。老街壁高路窄、門多店小,點點滴滴都是百年富庶的記號。

王宮任人參觀,凜冽寒風中年輕衛士的制服顯得有點單薄;議會大廈底樓正在開會,隔著一層玻璃任何路人都能旁觀。

蚌聽得一群青年高喊口號向議會示威,因不懂瑞典語連忙問身旁一對老夫妻。老太太搖著火雞般的脖子連聲抱怨:『誰知道呢,都聖誕了,還這麼吵吵鬧鬧」

歐洲許多城市都患有一種隱疾:它們現在隆重推出一個個已經去世的文化名人,仔細一查,當年它們對這些文化名人非常冷漠,十分不公。

對此,斯德哥爾摩可以心地敞亮地莞爾一笑。

它對自己最重要的作家斯特林堡,很夠情義。

至少有三個方面,使這座城市對斯特林堡的尊重顯得難能可貴:

一、斯德哥爾摩市民並不熟悉斯特林堡的主要創作成就。他的戲劇作品,不管是早期的自然主義心理寫實,還是後來的象徵主義和表現主義,斯德哥爾摩市民都不容易接受;二、他們知道他是一位散文大師,但他的散文曾猛烈批判斯德哥爾摩市民身上保留的種種陳規陋習,而且連續不斷;三、他與斯德哥爾摩不辭而別,浪跡天涯,晚年才回來。

———就憑這三點,斯德哥爾摩有充分的理由給他冷臉。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在他生日那天,市民們居然舉著無數火炬,聚集在他寓所前面向他致敬,還募集了大筆資金供他使用。

他沒有獲得過諾貝爾獎金,但人們說,他獲得了「另類諾貝爾」。

離開瑞典之前,突然想起幾個北歐國家對自己的評價,很有意思。

剛到丹麥,就聽當地人說:「由於氣候地理原因,我們北歐人與其它歐洲人不同,比較拘謹,不善言詞」;到了挪威,又聽他們說:「我們挪威人比不上丹麥人開朗健談,有點沈悶」;到了瑞典,聽到的居然是:「我們瑞典人不如挪威人熱情,孤傲得可恨」;……

這是怎麼啦,北歐各國好像都在作一種奇怪的互相對比、自我譴責,看誰更冷、更酷、更漠然無情。

其實據我看,北歐人不是沒有熱情,而是缺少那種快速點燃又快速轉移的靈敏。他們感應較慢,選擇較遲,不喜宣講,很少激憤,但一旦選定卻不再改變,把種種彎曲拉成了一條直線。選擇和平中立,制訂福利政策,設立諾貝爾獎,即使有再大的麻煩也一意孤行。

說自己冷的人不可能真冷,因為真冷無感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