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旅遊

行者無疆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這也正是我們對中國的旅遊業抱有厚望的原因。即便僅僅為了發展旅遊,華夏大地也會被整治得更加像模象樣。

以尼斯為中心,西起戛納,東至摩納哥,是世界聞名的「藍色海岸」度假勝地。

風景好、氣候好,固然是客觀條件,但還不足以成為勝地。按照我們的習慣觀念,接下來的條件一定是歷史古蹟了,如果沒有也要從傳說故事中拼湊,但無論是尼斯、戛納還是摩納哥,幾乎都沒有什麼歷史古蹟。

「藍色海岸」作為度假勝地的最早起點,是一八三四年。一位叫布魯厄姆的英國勳爵途經此處去義大利,不巧因霍亂流行邊界封鎖,只能滯留於當時還只是一個漁村的戛納,滯留期間他驚喜地發現此地風景宜人,決定建造別墅。他的這個戲劇性決定引起了英國上層社會的好奇,大家隨之而來,都沒有失望。後來連維多利亞女皇也來了,那就引起轟動,這一帶一時名震歐洲,成了上層社會競相購地建築別墅的所在。於是公共設施也逐漸完善起來,在整體吸引力上形成良性迴圈。

可見,此間作為旅遊勝地,基礎是風景氣候,而關鍵則是現代高層度假生態的構建。

這種高層度假生態一旦構建,又成為自然風景之外的第二景觀。在此之前人們長期無奈於一種可惱的逆反邏輯:風景名勝中缺少生活方便,而生活方便處則缺少自然景觀。山陬海隅的高層度假生態改變了這種逆反邏輯,營造了人與自然在生活狀態上的相悅相歡。因此,這種生活狀態也就具備了觀賞價值。今天到「藍色海岸」遊觀的旅人,目光總是兼及兩邊,一邊是浩瀚無際的地中海,一邊是多彩多姿的別墅群,真可謂在領略一種「人化自然」。

站在「藍色海岸」,我們還會對歷史古蹟在旅遊中的地位,產生更達觀的想法。

擺格爾在《美學》中反覆強調,並不是一切歷史事件都能成為藝術題材,連歷史學家也不會到劇場中研究歷史,更不要說一般觀眾了。同樣的道理,多數遊人也不會把旅行當作考古行為。中國文化界歷來重苦澀而輕愉悅,因此對自然景物也注重於文化學術層面,而不屑分解它們的審美享受功能,這是一種巨大的遺憾。大好河山永遠讓它們承載歷史太勞累了,應該讓它們輕鬆一點、淺顯一點。

我認為判斷一個歷史古蹟是否具備普遍遊觀價值,除了審視它在歷史上的重要性和獨特性外,還要看三個附帶性條件:

一,有沒有具備令人一振的外觀形象;二,有沒有留下精彩而又著名的詩文記述;三,能不能引起具體而又傳奇的生態聯想。

第一條關及旅遊美學的起點和終點,重要性不言而喻;第二條是尋找文化扶手,投靠審美範式,也為常人所必需;第三條最複雜,需要解釋幾句。

生態聯想實際上是一種『移情」,但必須具體,有實物參證。古戰場也能引起人們聯想,但大多很不具體,缺少實物參證,容易流入概念化的虛泛,因此,除了特例,很少有遊人光顧。但是一座古堡或一所監獄可能就不同了,有地形可以審視,有階梯可以攀爬,有老窗可以張望,有紀錄可以查閱,結果身處其間,便能產生對當年堡主生活的諸般遐想。

一般的考古發掘現場、繁雜的所謂名人故居,大多缺少外觀吸引力和特殊的生態聯想,因此除了特定的文化旅行者之外,不能對它們的普遍遊觀價值抱太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