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0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在地鐵車廂中我想把這件事好好想一想,從昨天到今天總是沒有想個明白。但不知怎麼一來,卻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個約克大學的博士。我怎麼也忍不住要去想象張小禾和他在一起時的情景,甚至那些難堪的細節也栩栩如生。心中突然爆發出一種巨大的無可宣洩的憤怒,那天晚上我怎麼就沒有一拳把他打下樓去!那樣一種斯文太屈委了自己!我捏緊了拳頭,覺得那拳頭聚集著無比巨大的能量,衝動著要往外釋放,張開來又攥得鐵緊,反覆幾次,猛的揮起來,一拳打在車廂的木沙發上,痛得「哎喲哎喲」的直甩手。恨那個人恨到了極點,忽然我又醒悟到自己真正恨的還是張小禾,無論如何,她就不該有那麼一段經歷,怎麼就不睜亮了眼睛看清楚了就投懷入抱,眼眶裡是夾的豆豉嗎!我蠕動著嘴唇在心裡痛罵著她,措著各種儘可能惡毒的詞兒,罵得有點厭倦了才嘆一口氣,摸一摸破了皮的手背,心中委委屈屈的停了罵。我又奇怪幾個月來自己怎麼沒有用心地去想過這件事,今天就這樣強烈地爆發了。下車的時候我又意識到自己這種心境荒唐可笑,要所有的女孩子都守身如玉等著你的光臨嗎?你自己又是什麼東西!這樣想了,那和憤怒和委屈卻仍然那樣頑強而明確。

這天我工作有點漫不經心,一份豉汁排骨燒焦了一點,想重新炒一份,看見新老闆站在旁邊,怕給他一個炒了我的口實,就盛了送過去包裝。看見司機拿去送了,心中很不安,怕顧客打電話或者找上門來,心中策劃著真這樣了可怎麼辦,今晚炒菜的只有我和阿長,總不能往他身上推。著急起來又在心裡遷怒於張小禾,再一次蠕動嘴唇罵了幾句。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居然沒有動靜,我放了心,心裡感謝著顧客的寬容。但下班以後,連自己也不理解為什麼,非常奇怪而自然地,那種憤怒倏然而逝,最明確的願望就是儘快回到家裡見到她,要快,要快!把昨天的故事再重演一遍。下了車我竭力告誡自己冷靜下來,對內心這樣猛烈的衝動感到慚愧。走在街上我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拍了幾下,痛得一跳一跳的,心中平靜了些。我把今晚要跟她說的話在心裡設計好了,至少要試探地問一聲是不是願意畢了業跟我回去?走到門口我覺得心跳得很快,於是停下來,迎著冷風站著,把衣領開啟,讓冷風灌進去,又在屋角抓了一把初春的殘雪塗在發燒的臉上。摸一摸脈博跳得比較平穩了,慢慢走上樓去。

在樓梯上我想著萬一她房裡的燈熄了可怎麼辦,心裡緊張著感到了失落。還好,燈還亮著,她還在等我。偏要和自己過不去似的,我不急著進去,先去洗個澡。我往浴池裡一站,腳心感到浴池的溫熱,知道是她剛用過的。這點溫熱給我的想象力一種明確的提示。我放了半池水,躺下去泡著,撫著赤裸的身體非常羞愧,眼睛不敢去看自己身子的某些部位,象是看了就是偷看了她。又忍不住去想象她剛才在這池裡洗澡時的體態種種,先是設想她也是這樣放了水躺在這裡,又設想她是洗的淋浴,站在那裡身子怎樣扭動,身體每一個部位在扭動時又是什麼樣子。我又一次罵自己「太卑鄙了」,但想象的翅膀卻一刻也不停止振動,我甚至屏住了呼吸,在心中把某些細節描繪得更真切一些。洗完澡我擦著身子覺得皮膚髮燙,手摸到冷水龍頭,猛地一擰,冰冷的水衝下來,我冷得一哆嗦。雙腿抽筋地發直,馬上把龍頭擰緊。這樣反覆幾次,覺得對自己的懲罰已經足以抵消了自己的罪過,才穿好了衣服出去。

停在她房門口我再一次想著門一開怎樣去面對她才是,萬一她昨天是一時衝動,今天思前想後又冷靜下來了呢,我熱情如火地進去了不是太可笑了嗎?又萬一她一直等我到現在,心中正熱情如火,我那麼平靜地進去了不是太令她失望了嗎?還沒有想清楚,聽到裡面有腳步聲,我敲一下門,推門進去,眼角的餘光看見她藏在門後面。我放了心。我故意不往後看,口裡說:「這麼晚還沒回來,到外面找去。」她衝過來,撞在我胸前,頭只往我懷裡鑽,說:「你把我當小孩子吧,你是故意的!」我張開手臂攬了她,她仰起臉,在我下巴上使勁摩擦,說:「知道人家在等你又把鬍子剃掉!」我說:「鬍子有什麼好!」她說:「鬍子就是好,要不怎麼要找個男的!」我笑了說:「剃了鬍子年輕些,我大你太多了,讓我也年輕一次。」她說:「年輕就不好,我喜歡和比我大的人在一起,才有感覺,同齡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我說:「你追求父親的感覺,我正好比你大這麼多。」她說:「對你沒有那種感覺。」我說:「只有叔叔的感覺。」她說:「哥哥的也沒有。」

我說:「那你跟了我。」她說:「我也許就錯了,我心裡它願意這樣,我也沒辦法。」我吻她,說:「你心裡它也願意這樣嗎?」她點點頭。她又指了口中說:「你昨天好猛,都把我弄痛了,你看都青了一塊。」我看了果然是,說:「那今天休息,讓你養傷。」她抱緊我說:「不!」又說:「孟浪,不要把我看成一個輕浮的人,其實事情也不是昨天才開始的,都好久了。我要是那樣一個人呢,也不要到昨天。」我說:「誰那些看你了呢,誰那樣看你我們揍他。」我們摟了在床上並排躺下,她說:「我真的頭腦發熱了,我等你好久,今天的時間比平時長几倍。你洗澡又洗那麼久。」我說:「從現在起就快了,等會過了一個小時怎麼才象過五分鐘。」我又問:「今天下午你不在房裡?」她說:「我上課去了,我覺得好了沒病了。就是上課走神,那不是病。」我說:「廚房裡放的藥看見了?」她說:「吃了,就算沒有病也要吃,不能讓你白買了是不是,是錢買的!」她說著自己笑了。我說:「你又罵我了,錢到底還是錢,你不知道那幾張紙有好厲害。」

我又跟她說些閒話,想繞到自己想說的事情上去,繞到邊上了,又不願說出來,怕敗壞了氣氛。她興致勃勃地說著自己以前的事,小時候的故事,大學時的同學,又拿出大學同學的畢業留言本給看,指了照片一個個跟我介紹。我看一個男同學的留言是「天意從來高難問」,指了照片說:「他對你有過意思,對不?」她吃一驚說:「你怎麼知道?」我說:「看他臉上的神態。小夥子很英俊,怎麼就叫人家傷心啦?」她說:「那時候只想出國一件事,不想別的。」聽她一說,我更沒有勇氣把話頭引到預設的題目上去。我實在捨不得這種浪漫情調。我摟緊了她說:「一個男的抱了你呢,你沒有辦法反抗呢,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呢,你怎麼不喊救命呢,深更半夜誰來救你保衛你呢,看你怎麼得了呢!」說著把她的身子晃來晃去。她順從地躺在我懷中,在我用力時發出一兩聲呻吟。想到自己在這異國他鄉能有這樣一份意料之外的幸運,我暈眩地陶醉了,心中對她充滿著感激。這種感激又阻擋著我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我不能傷害了她。

她忽然移開我的手,坐起來說:「有件事早就想問你了,你坐起來。」我說:「讓我歪在這裡,歪著你說話我也聽得見。」她又扯我的手說:「麻煩你坐起來。」我只好坐起來。她說:「你要說老實話。」我直笑說:「又要我說老實話了,我一天到晚都不說老實話!」她說:「你喜歡我留披肩發,你跟我說過好幾次了。」我說:「披肩發好看,我喜歡看。」她說:「那我問你,那個舒明明她是不是留的披肩發?」我大吃一驚,沒想到她的想象力竟如此地準確。我說:「真的,她留什麼發,我都記不得了,短髮吧。」她冷笑說:「狗一下子又把你記性咬跑了。你不記得更證明我猜的是對的。」我說:「對又怎麼樣呢,錯又怎麼樣呢?」她說:「我就不願和別人一樣。信了你的我的頭髮都留得太長了,我明天就要剪了去。」我說:「別剪。」她說:「偏要剪,明天不到下午我就喀嚓一下剪了。」我又躺下去說:「你提林思文呢,還沾點邊邊邊,舒明明她哪裡就礙著你了?」她說:「我偏提她,你把她的照片拿給我看。」舒明明的照片我帶了一張過來,夾在大學文憑塑膠封皮的裡面,林思文沒發現過。兩年多來我也只看過一兩次。我說:「我沒有照片,要不我寫封信給她讓她寄一張過來,我又不知她到哪裡去了。」她說:「沒有照片那更證明她是披肩發。」我說:「女人的邏輯就是這樣的。」她說:「你不敢拿給我看就更證明了。明天我偏要把頭髮齊耳朵絞了。」又湊到我耳根邊說:「真的拿給我看看,讓我好奇一下。」我說:「拿林思文的還有幾張,別人的一張也沒有。」她說:「你望了我的眼睛。」我覺得好笑,把眼轉開去。她站起來拉了我的手說:「你不敢望我!你站起來看了我的眼睛。」我站起來望了她,說:「我偉大領袖一樣站在裡,有什麼呢。」她在臉上左右端祥,說:「你這麼狡猾的人,我怎麼看得出?也只好活活讓你騙了。」我說:「你提高警惕,小心哪一天我會騙你這個人。」她真笑說:「你是個大騙子,大騙子在騙人的時候叫人提高警惕,人家就沒警惕了。」

到兩點多鐘,我說:「睡覺吧。」她吃驚地望著我,象是不相信我會說出這樣的話。我馬上意識到她領會錯了,以為我這麼輕易地就提出了那個重大問題。我馬上說:「我去睡了。」她說:「都隨便你。」回到自己房裡,我老是想著「都隨便你」這幾個字,到底是現在去等會去隨便呢,還是去不去隨便?我竟不明白。我又去回想她說話時的神態,卻想不起來有什麼意味。我感到沮喪。自己沒有勇氣留下來。有些東西也許說得了也就得到了,壓抑了自己誰會說你是個聖人,人的自由空間其實很大呢。沮喪之後又感情以慶幸,畢竟自己沒把事情做絕,自己這個落魄的樣子,虛弱的本質總有一天要顯露出來,到那一天可怎麼辦,怎麼向她說明?在沮喪和慶幸之間徘徊了好久,反反覆覆地去比較,體會,最終慶幸還是佔了一點點上風。漸漸的我有點佩服了自己的理智,到底還是有勇氣離開。我在心裡表揚了自己。

八十

這樣如醉如痴有幾個星期,我越來越明確地感到,儘管自己在頑強抵抗著,事情還是朝著那個固定的目標進展,那些想象終究會變成現實。這使我感到興奮也感到恐懼。我不能裝作在沉醉中忘記了冷漠的現實背景。張小禾在迷醉中靠自己的感情想象美化了我的形象,這是她的真純,林思文也許就不會如此。但現實在不久的將來會顯出自己的冷漠面孔。手中這份工作也許就在下個月就完了,這份收入就斷了,我將重新陷入走投無路地境地。經濟如此蕭條,我根本不相信自己能找到一份稍微象樣的工作。我現在走出了那一步,她將來會後悔會進退兩難的。但我現在不走那一步,將來就更沒有了勇氣沒了機會。在沮喪中我甚至有點遺憾張小禾投入得太真誠了,使我不得不為她想一想,又遺憾自己就這麼動了真感情,生怕傷害了她一點點。我痛恨自己沒有能力給她一種生活上的安全感,也感到了自尊心對這種關係越來越強烈的反抗。

在這種關係中,我需要有精神的優勢,有被依賴帶來的滿足,我太看重這種感覺,以至在找不到這種感覺的時候我寧可放棄。已經有跡象表明,我在ho-lee-chow這份雖然不那麼體面卻收入還過得去的工作,也快要保不住了。當我違背了自己意願,近乎討好地向新來的老闆提出節省一點經營成本的建議時,他的反應竟那樣冷漠,使我感到了難堪,感到了自己的無恥。在蕭條中一些人發瘋似的想找到工作,老闆只要出一半多一點的錢就可以僱到一個同樣能幹的人。畢竟他也是個艱難經營者,我並不恨他。我自己是老闆也許早就下手了,不然晚上躺在床上想著自己的錢在流失怎麼睡得著覺。我早就作好了心理準備要去面對這個事實,現在卻覺得打擊將會格外沉重,這將把我和張小禾之間關係的脆弱性一覽無餘地展現出來。無論如何,一個男人在社會處境如此尷尬的情況下,不會有足夠的信心去展開一份浪漫的戀愛,特別是我。我越是意識到錢這個怪物的殘酷力量,就越感到心灰意冷。這種心灰意冷是這樣真實可感,它使那種浪漫情調變得空洞虛幻。我想象著虛無之中有著一個微笑的面孔,哪怕我閉了眼也無法逃脫它嘲諷的注視,那兩道目光射得我如置身冰窖。

張小禾卻似乎對這一切毫無感覺,她的一往情深一如既往。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暫時地忘記了內心的沮喪,給她的熱情以熱情的回報。最美好的日子是我休息而她又得空的那幾天,我們坐在房子裡,讓春天的陽光照進來不知疲倦地說上一天廢話,又做點好吃的。這樣過了一天,她就說:今天跟過節一樣。」我就說:「要是你願意呢,咱們天天過節過一輩子。」她不接話卻直管笑。

在這樣的時刻在春天的陽光中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問我:「你是不是真心愛我喜歡我?」我相信世界上的女人在什麼時候開了一個大會商量好了要拿這個問題來反覆盤問男人。我答得厭煩了自己不好意思再說出那個「愛」字,說:「一個問題問九十九遍就可以了,第一百遍是多餘的,你說是不?」她說:「我心裡它老是不放心。」逗得我真想笑。她說:「你裝假很會裝,極少數時候露出真面目。」我笑了說:「我抱著你親你的時候就露出真面目,不理你冷淡你的時候都是裝假的。」她樂得倒在我懷中,額頭在我膝上一碰一碰,說:「你嘴巴塗了油,我說不過你!」我說:「天天抱你抱厭了沒有?」她說:「你才抱了我多少!」我摟緊了她說:「你可以做到三天不要抱不?」她說:「那你可以做到三天不吃飯不呢?」我說:「三天不吃飯我肚子飢餓。」她說:「那我三天不要抱皮膚飢餓。」

我笑得喘氣,說:「我今天餵飽你。」就從上到下撫摸她的胳膊,她頭埋在我腿上,一動不動。好久我拍她起來,她說:「快睡著了。」我點了自己的面頰說:「這裡親一下。」她親了一下,我說:「還有這邊。」她說:「一邊還不夠還要兩邊。」我說:「為人民服務嘛,還講價錢。」她正把嘴唇湊過來,一口熱氣噴到我臉上,撐不住笑了說:癩殼子啊!說你是個癩殼子,你就是個癩殼子。」停一停又說:「別人都說你孟浪有才能,一揮手就是一篇。」我說:「別人更說我有毛病,混了兩三年還沒浮出水面,英語也是個結巴。」她說:「那也是的。」我說:「別人說我有毛病的時候,我雖然很憤怒,卻不得不承認這個現實;別人說我有天才的時候,我雖然很不好意思,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現實。」她指頭在臉上颳著羞我說:「臉皮厚喲厚。說你是個癩殼子,你就是個癩殼子。」

有一次她拿了商店投遞過來的一本時裝廣告在看,我把頭湊過去,她指了上面的一個模特說:「這個胸脯大得嚇死人,不好。」我說:「這才好呢,內容豐富,要不一覽無餘有什麼好?」她說:「這有什麼好,我一個同學的也有這麼大,她煩惱得要命。」我馬上笑著問:「她現在在哪裡呢,她在多倫多不呢?快告訴我!」她把那本廣告捲了敲我的頭說:「知道你就是這樣的傢伙!」還有一次我說:「給你說個笑話你聽不聽?」她說:「聽。」我說:「聽了又要說我這個人不高階。」她說:「你說,我不說你。」我說:「從前有個賣布的上廁所把尺忘在裡面了,回頭去找廁所裡已經有了人。他敲門說,同志,我要尺。裡面那人說,要吃也要等一下。一會那人出來了,他說,布尺,布尺。那人說,不吃又說要吃,門敲這麼急。」她聽了倒在我懷中笑得直顫,說:「知道你就說不出什麼好話,你這個人真的不高階,別以為自己是幽默就掩飾過去了!」又向上望著我睜圓了眼,嘴唇蠕動著,半天吐出幾個字:「我咬你」。

到晚上天黑了我們出去,在夜色中牽了手走在春風裡。因為對前景沒有把握,我不願有熟人看見自己和她走在一起。她似乎也明白著我的意思,順從了我的安排,在天黑了才出來。躺在草地上我們看星星月亮,看飄浮的雲,說些夢一樣的話。春風給人以懶洋洋的溫潤的撫慰,樹木在月光下透著微光,輕輕閃耀如披著夢。看不見的花朵在夜的掩護下沁出誘人的芳香向我們偷襲,不知名的蟲兒在耳邊輕輕訴說。沐浴在月光中說些夢話,叫人以為世界是為人精心安排的,為我們精心安排的。

這種慵懶的世俗的幸福更使人體驗了生命存在的真實可感,每一個瞬間都是真正的瞬間,不論昨天今天明天,不論去年今天明年。存在的意義在這種平庸的過程中產生著又消逝著,沒有終極的目的,也不需要最後的證明,它本身就是終極的目的,就是最後的證明,過去了就完成了。在這樣的時刻,生命的暫時性渺小性是如此的清晰,使人懷疑那種超越平庸的渴望是不是真的具有那麼重要的意義。我知道自己在時間中沉醉,在一去不復返的消費著它,它正迅速離我而去。我只能如此,如此也就夠了。至少,我知道了,這生命,今天,還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