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做聲,手裡拿支圓珠筆在床沿一下一下敲著。過一會她說:「現在輪到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要生氣。」我說:「一報還一報,本來是該輪到你了。」她遲疑一下,問:「國內還有誰給你寫信?」我說:「就我家裡。有時候朋友也有一封兩封的。」她說:「什麼朋友?」我說:「什麼朋友都有,一起偷東西殺人做好人好事做學問的朋友都有,就是沒有女朋友。」
她說:「誰信你呢?沒有人信你的。」我說:「我來都兩年多了,哪個女朋友這樣乾等兩三年?這樣的情種還沒問世呢。其實我也沒有必要騙你,有什麼意義?你天天在樓下信箱看信,哪裡有什麼可疑的信沒有?」她說:「那你叫她把信寄到別的地方呢?」你在這方面是很動腦筋的。我說:「他是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誰。」她說:「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揣起來裝傻,就是心裡有鬼。」我說:「你說舒明明吧,林思文怎麼全面向你彙報了?」她說:「反正有個姓舒的,不知叫舒明明呢還是舒暗暗。」我心裡覺得好笑,天下的女人都是女人的敵人。我說:「舒明明呢,是我一個朋友。」她嘴一撅嘲笑說:「你倒會說話,一個朋友!」我說:「她是個女同志,所以也可以說女朋友了。也有過那麼一點意思在裡面,沒有造成什麼事實。」她說:「知道你們就有意思,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暫時還不清楚。」我說:「有點意思也算心術不正,那世界上心術正的人都要絕種了。我跟她都有一年半沒通訊了,恐怕她都結婚了。那時候有個人追求她,她還探我的意思,問我的意見呢?」她說:「她心裡想的是你,還等你回去呢,你就這麼狠心,還呆在這裡不走。你應該趕快回去,別辜負了人家一片心。」我好氣又好笑,覺得不可能講清楚,只好不做聲。
過一會我說:「換一盤錄象帶看吧。」她說:「別打岔,問你呢!」我說:「你問,問什麼我都老實交待。」她說:「算了,反正你不會說老實話。」我說:「你不問就算了。」她說:「你不說真的我就不問。」我說:「你不問我就不說真的。」她說:「天知道你會不會說真的?」我說:「拿紙筆來,我先寫份保證書,撒謊是狗。」她吞吞吐吐半天說:「你自己說,你跟那個舒明明好過沒有?」我馬上說:「怎麼沒好過,沒好過怎麼又叫朋友,我跟你也好過。」她把手一揮說:「別胡說。你不敢說真的吧!」我很認真地望了她,迷惑地說:「我說真的你怎麼說我胡說,你想逼我說假的是不?」她又吞吞吐吐半天說:「好過就是……在一起的意思。」我馬上說:「不在一起怎麼叫朋友呢,我天天也跟你在一起。」她生了氣說:「誰天天跟你在一起了?」我說:「現在我們不是在一起嗎?」她不耐煩說:「不跟你講!」又說:「在一起就是那個意思,你明白了吧,你又不是小孩子!」我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地說:「哦,哦哦哦!你怎麼想到那裡去了,沒有的事!你怎麼就這樣想呢。」她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似乎自己不該有這種不純潔的想法。靦腆著忽又冷笑一聲,說:「怎麼都不關我的事。這天下的男人還能叫人怎麼想?把他們一個個想成好漢?那就好死你們了,女人一個個都做了痴心人,讓你們翻過來又翻過去地哄,滋潤了你們我們怎麼辦?」又說:「那個人,你跟他打過一架的,好會哄人喲。」她把和那個人交往的過程講了一下,承認自己動了感情,這還是她的初戀呢。又告訴我分手的原因。有一天她在樓下信箱裡看見一封信,等那人回來了告訴他去拿,他卻說沒有信。她起了疑心,問他要了鑰匙開了信箱,真的沒有了。上樓去問他是誰來的信,他說沒有信,那是塞進去的廣告。明明一封信忽然變成廣告了,她更懷疑起來,要他再去找那樣一份廣告來,才相信他。起了疑心以後才去問別人,有個人不知道誰寫了封信給她,才知道他是有家有小的,人人都知道了,只瞞了她一個人,想起來不知以前怎麼那麼輕易就相信了他。她說著說著哭了,伏在床上用枕頭蒙了臉。
我不知所措,搓著雙手走來走去說:「哭什麼呢,已經過去的事了。」我又抽那枕頭,她抓緊了不肯松。我站在那裡呆望著她,心想:「還是個好人,沒怎麼被汙染。」她哭了一會把枕頭一拋,說:「傷什麼心呢,又不值得。」說著又手擦眼睛,「又不值得,我怎麼了呢,要笑才好。」就笑了起來說:「過去了。不過對人的信心從此以後就弱了好多。在你面前晃來晃去都是笑臉,你知道哪張臉是沒戴面具的?」我說:「也包括我!」她說:「現在還不能作結論。」我說:「人跟人也不一樣,別讓天下人都陪著那個傢伙擔了罪名。你跟我也打了這幾個月交道,我是哪樣的人,你問自己心裡。鞋好不好只有腳知道,人好不好只有心知道,你問問自己的心。你那樣想我,我就太委屈了點。」她把手往下一劃說:「裝的。」我說:「裝這麼久?我真的膽子小,怕。」她說:「怕什麼?」我說:「怕傷了別人,那樣不好。」她說:「怕傷了你自己的自尊心是真的。」我一拍大腿說:「張小禾,我不得不說你理解我。」她說:「怕負責任也是真的。」我拍著手說:「講得對,真不相信張小禾能講出這麼對的話來。」
她似乎得意於自己的發現,搖晃著頭說:「那個舒明明沒吃你的虧,幸虧你還怕負責,也算有點良心,這已經算難得了。」我趁機說:「現在有些女的活得好瀟灑,她要誰負責!」她笑了說:「那我可不行,一個女的總要對自己負責,除非她不相信感情這兩個字了。還有點相信呢,就不能瀟灑。」接著她又說:「我這裡感情兩個字的意思就是,就是愛──情。」我說:「你倒還挺理想主義的。」她說:「別的理想我都放棄了,這一點我暫時還沒有完全放棄,我還想試一試自己的運氣,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聽她這麼一說,我心裡那種非分之想完全消退了。我說:「張小禾,我今天又瞭解你多點了。總有一天我要寫一部小說,把你寫進去。」她馬上說:「別寫我!」我說:「怕什麼呢,我用一個化名,只有你自己知道那個人就是你。」誰知她很認真地說:「你去寫林思文吧,可別寫我!我不是主角我就不要人寫我!」萬沒料到她竟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我笑得捂了肚子喘氣,上氣不接下氣說:「你的主角意識這麼強!」她一點都不笑,仍然很認真地說:「跟你講好了,我不是主角我就不要人寫我!」
七十七
思文的事是我的一塊心病,想起來總是有一種內疚,覺得是自己把她給害了。看她這快一年沒有什麼進展,我心裡暗暗著急。女人一年大一年的,這樣下去可怎麼才好。我偷偷關照過一些朋友,有合適的人了,從中間搭個橋。朋友說:「婚都離掉了,你還操這份心!再說你那個林思文又是個隨隨便便就可以對付過去的人嗎?到哪裡找那樣合適的人。」我聽了更加著急。
有次我在電話中對思文說:「你這樣下去,一年年就這樣過掉了,可怎麼行!眼界也不要太高了。」她說:「沒有合適的我一個人過。」我說:「別的都踢一邊去,總得有個孩子吧,總不能到四十歲吧。」她說:「你別管,總不能隨便就把自己打發了。」我說:「我託些朋友幫你注意一下。」她馬上生氣說:「你這不是丟我的臉,向全世界宣告我現在找不到,還要你來出馬!這馬上就是新聞了。」我說:「好,算了算了。」她追問說:「你已經跟別人說了!」我矢口否認,她又追問了半天,反覆叮囑說:「如果我在處面打聽到你這樣講了,你就是敗壞我的聲譽,我要你負責,我借你的二千塊錢就沒有還的了,你把錢看得重於泰山的。你已經害了我一次,沒害到頭還不甘心,又追在後面想害第二次?你也太陰了吧!」我賭咒發誓她才罷了。
放下電話我又連忙給幾個朋友打電話,請他們注意著,又千萬不能說是我在中間起作用。有天我到多大東亞系圖書館看報紙,發現臺灣《中央日報》上有國際徵婚廣告專欄,馬上打電話告訴了思文。她果然去檢視了,又寫了信去聯絡,和一個在美國的臺灣人聯絡上了,長途電話來回也打了幾次,每次打了又向我通報。那人似乎要在聖誕節時來多倫多了,終於沒了結果,不了了之。聖誕節過後她打電話給我說:「問你一件事,你聽了就聽了,不聽就算了。我們兩個還有希望沒呢?」我說:「找不到合適的又來找我,是吧?」她說:「是有一點這樣的意思,你自己原來說了的。」我說:「搞不好的,還吵得不夠!」她說:「我改百分之百,你改百分之四十,三十,總可以了。」我含糊說:「你再找一找,再找不到再說,反正我現在又不回去又不找。」她說:「我是臨時想起來隨口問這麼一句,不一定呢。」
放下電話我心中非常難過,心沉甸甸的象墜著鉛。這麼好強的人打了這個電話來,她感到了現實的殘酷性了,這種殘酷性輪到她來承受了。我坐在桌邊望了窗外,心中似乎想哭。這天下午我在孫則虎家裡玩,看見一個人埋頭在修錄象機,我開始沒有在意。快吃晚飯的時候,那人走過這邊房來對袁小圓說:「孫太太,好了。毛病也不算小,不過不算什麼。」袁小圓介紹說:「這是凌志,機械博士。這是孟浪,自由撰稿人。」他伸過手來,我連忙伸手和他握了,說:「我在餐館裡做事。」他說:「也很好。」和他說起話來,知道他剛畢業,在這邊找到工作,上個月從埃德蒙頓過來的。我說:「你交朋友倒快,和他們就混熟了。」他說:「出門靠朋友嘛。」我看他高高大大,風度也還不錯,忽然想起思文來,說:「家屬也過來啦?」他笑了說:「i'msingle,太太她自謀生路去了。」
我想給思文打個電話,但房子裡總是有人,不好說話。看著電話機我急得出汗,總找不到一個機會把人都調開。孫則虎在廚房裡開始炒菜,我對袁小圓說:「出去幾分鐘。」她說:「每次要吃飯你就有事去。」我說:「馬上就回。」下了樓我在街上猛跑,想找一處公用電話,只是人來人往,問了幾個人都說不知道。推開一家理髮店的門正準備開口借電話打,那姑娘說:「cuthair?pleasewaite。」我看見那邊桌上有部電話機,就坐下來,又慢步走過去拔了電話。
思文正好在家,接了電話她說:「我這就跟袁小圓打過電話去,說過去玩。」打完電話我又慢步走到門口,裝著看天色,拉開門慢慢出去,一溜煙跑了。上了樓我看見袁小圓在接電話,放了心,走過去在旁邊坐了,一聽不對頭,她在跟別人打電話,笑嘻嘻的正高興。我不知思文打了電話過來沒有,想起來也不會有這麼快。我湊在她身邊說:「完了沒有,有件事我要跟周毅龍說一下,五秒鐘。」她對電話那邊的人說:「孟浪要用電話了,晚上再打給你」。我接了電話胡亂拔了一個號碼,說:「他不在家。」放下電話手卻按在上面,怕別人又來打。剛放下電話鈴響了,我接了是思文的聲音,說:「孫太太,有人找你。」袁小圓一邊接電話,一邊眨著眼對我笑。放下電話說:「誰打來的你知道嗎?」我說:「我怎麼會知道,你的朋友。」她詭笑著說:「你猜。」我說:「老孫的朋友遍天下,從哪裡猜起?莫不是你先生的女朋友?大家都知道孫太太人大方,賢慧,容得下。」她笑了說:「是誰的女朋友等下你就知道了,虧你們在一起幾年,聲音也聽不出。」我一愣說:「不可能吧?」她說:「就會來了,你看她是誰。」
這時孫則虎把菜做好了,在廚房裡叫:「只有一個湯了,拿碗。」袁小圓說:「等一會,林思文就會來,剛才打話來了。」孫則虎說:「邊吃邊等。」我走過去說:「湯我來做。」他連聲說:「好,我都做煩了,早就想叫你,看你進進出出挺忙似的。你是專業廚師,本來全都該你做的。你做個湯,也不算白吃。」他又指了鍋裡的水說:「開了。」
我說:「這你又不懂了。做湯要用現燒的冷水,電熱壺燒開的水不行。」他說:「沒聽過有這麼一說。」我把熱水倒了,換了冷水說:「所以你當不了大廚。」他指了肉絲香菇說:「東西都在這裡了。」說著拿了碗要去盛飯。我說:「別急,香菇要煮一會味道才出來。」我把香菇下到水中去煮,計算著思文在路上的時間。孫則虎見水燒開了,說:「下肉,下肉!」我說:「就餓成那個樣子。再煮幾分鐘,包你味道不同。」他恍然一拍頭說:「你騙鬼去呢,騙我呢。你心裡在等人,誰不知道?我不知道?情發一心又何必人居兩地。」我說:「別它媽瞎扯!」他說:「就依你,就依你,再等多久我也等。反正她不來這香菇的味道就出不來。」一會思文來了,孫則虎說:「林思文幸虧你來得快,你再不來這桌上的菜都涼了,孟浪這碗湯煮了總有半個小時,這會香菇味道該來出了。」說著眼在我倆臉上瞟來瞟去直笑。
凌志不懂裡就,也陪著他笑。思文帶了一盒識字積木給孫則虎的女兒,孫則虎說:「她才一歲會玩這個?」袁小圓說:「你女兒就不長?」孫則虎一拍頭說:「我又錯了,我天天犯錯誤。」我扶著一張椅子晃幾晃,暗示思文坐到凌志旁邊,思文只作不見,在對面坐下。我一看馬上意識到她是對的,這樣不顯聲色又看得清楚。吃飯的時候思文跟別人說話,偶爾也跟凌志說幾句,旁人都不察覺什麼,只有我看出思文處理得恰到好處,既自然又有方向。凌志顯然也注意到了思文,掩飾著又不時地和她說幾句,也相當沉著,不露痕跡。旁人都看不出什麼,我卻看出兩人已經達成了初步的默契。
吃完飯思文說:「我來洗碗。」袁小圓說:「你是客人。」我說:「碗就歸我洗了。」碰一碰思文的腳,示意她和凌志多說幾句話,把那根線搭牢一點。但思文還是堅持把碗洗了。孫則虎拿出一盤錄象帶來說:「今天租了國內新拍的電影《晚鐘》,還得了獎的,看中國的導演這兩年是不是也有了一點長進。讀大學的時候我們罵誰蠢,就說他蠢得跟個導演似的。」看完錄象思文說:「去了。」我對袁小圓說:「孫太太你們這裡的車要等多久一趟?天也要下雨了。」袁小圓對凌志說:「凌志你開車來沒有?」凌志說:「那我也走了,順便就帶她一下吧。」思文說:「把我丟在央街路口就好了。」
他倆去了,袁小圓說:「其實這兩個人還配得來,要不我在中間搭個橋。」我翻著手中的報紙說:「難得弄成!」她就不吭聲了。孫則虎說:「今天我當晚班,一通宵呢,真它媽痛苦!還有一個小時,我去那邊房打個瞌睡,就不陪了。」我說:「通宵班才好,白天盡是時間,想幹什麼幹什麼。」他說:「你成了神仙,不用睡!我現在倒習慣了,開始那幾天恨不得把工辭了,又有辭不得的苦。什麼叫有苦說不出?」我說:「有這份苦吃呢,還不太苦,連這苦也沒得吃那苦就真的是苦了。吃不著苦的苦比吃得著苦的苦更苦。現在吃不著這份苦的苦人有多少!厚厚的浮著一層呢。」他說:「老孟這麼一闡述我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幸福人。」回到家裡,我去張小禾房裡說話。我房裡電話鈴響了,是思文打來的。她說:「怎麼這麼久才來接?」我說:「在解手呢。」她說:「那個凌志還是不錯呢。」我說:「那你也要小心點,我今天可是第一次見到他。」她說:「又沒有要你負責,只知道保自己。」我說:「對男人你要多個心眼。」她在那端「嘿嘿」的笑,說:「我這樣的人誰還騙得了,我疑心最重了,哄得了我的人就能哄遍天下了。先別說這些,你對他印象怎樣!」
我說:「我沒有印象。」她說:「我對他印象還不錯。我們剛才去咖啡店坐了一會,我剛回來。」又告訴我凌志別的還好,就是喜歡吹牛,驚險故事不知多少,都信不得。又把凌志講的驚險故事說給我聽,去年他去澳大利亞參加國際學術會議,那邊車靠左行,他不習慣轉彎時差點撞了車,幸虧反應快避開了,撿回一條命。我想著張小禾在等我,說:「剛才解手解到半路,又漲急了。」她只好說:「等會再打。」我怕她一會又打來,把話筒放到一邊。」回到張小禾那裡,她問:「打這麼久的電話,跟誰呢。」我說:「跟一個女的。」她說:「知道是跟一個女的,不然也打不了這麼久。」我說:「跟周毅龍呢,他到那家餐館工作去了,跟我說那邊的事。」她信了不再問。快十二點鐘我回到房裡,把電話筒放好。不一會鈴聲響了。思文又打電話來,和我討論凌志的事,我只好耐心聽著。討論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完了她問:「剛才你和誰打電話,佔線這麼久?」我說:「跟周毅龍呢,他到那家餐館工作去了,跟我說那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