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4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七十三

過了聖誕節我去上工,走到積雪的大街上,心中悶悶的打不起精神。張小禾那裡還是那麼懸著,幾天呆在一起也沒有什麼進展。街上白人黑人來來往往,小車如穿梭。我只顧低頭走路,細心聽腳下踩在凍雪上那單調的沙沙聲,不時賭氣地把一塊塊凍硬的冰塊踢到人行道下面去。我抬頭望天,又低頭看地,想著這紛繁的世界,天地之間我這樣一個人,忽然有一天來到了人間,忽然又有一天會要離去,在這混沌的宇宙之中都算不得一件什麼事情,不過是千萬個世紀中存在過的億萬個人中間的一個罷了。如此渺小的一個存在簡直不值得去為之苦惱焦慮,幾十年以後天地之間不會再有我這個人,一切的苦惱焦慮也隨之而去了。就是這個人現在正在這個陌生而熟悉的國度,走在陌生而熟悉的街道上,天地之間我這樣一個人現在正在時間中存在。這似乎有點滑稽,有點荒謬,可細想之下,這種滑稽荒謬的感覺本身又是那麼滑稽荒謬。這樣想著我心中浮上一絲微笑,象是在嘲笑被看透了的自己,又象是在嘲笑這個被看透了的世界,連我自己也並不明白。

ho-lee-chow的生意越來越清淡,每個人都有一種恐慌。我在心裡算來算去,公司如果要裁人,五號店第一個就會輪到我,我沒有一幫人,也沒有後臺。到時候公司只管問阿來,他必然會照顧自己那幫馬仔。這天阿來休息,我做完了選單就去切菜,一邊想著心事。阿良在案板對面包春捲,突然叫了一句:「去把餡端來,我手不得空!」我頭也沒抬,他又大聲叫了一句。我抬頭四處望望,看他叫誰。看看也不象在叫誰,就望了他。他衝著我說:「望什麼,望什麼,叫你呢。」我覺得莫名其妙,一時呆在那裡。他又氣勢洶洶地說:「還望著,還望著!叫你你耳朵塞了屎呀!」我這才反應過來他在故意挑釁。我說:「你叫什麼,你叫什麼?」他說:「我叫什麼,我又不是狗,我叫什麼!你罵人!」我說:「你算老幾,有什麼資格叫我,你是頭廚嗎?」他放下手中的春捲,搓著雙手,又指了我說:「你罵人,小心我打扁了你!」我身上血一湧,把手中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說:「你又要打扁我,你天天要打扁我,你這樣神氣要打扁我!你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三寸高打不打得扁我!」他仍指了我瞪著眼說:「你動我一下我不打扁你我就不是人。」我指了後門說:「到外面去?」他說:「去!」(以下略去340字)

我又操了刀去切菜,心裡想著今天這回事。說起來我也可以理解阿良,油爐做了一年多,只想過這邊來炒菜,能長點人工。等來等去也空不出一個位子,沒了盼頭,心裡怎麼不窩火。又想起阿長那不陰不陽的神態,也看不出他們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第二天阿來來上班,見了我就說:「高先生你昨天怎麼了,火氣那麼大!加拿大可不是你們中國,可以隨便說打人的。」我說:「我們中國也沒有說可以隨便說打人的。我在你手下做了這一年多,你看我是不是那種欺負人的人?阿良先說要打扁我,我總不能說‘求你別打’,當然要回一句嘴。我你也知道是什麼人,想一想就明白。」他說:「那你也不可以隨便罵人,罵人做狗叫。」我知道沒道理可講,苦笑一聲說:「我沒罵他。」過了幾天阿來忽然對我分外挑剔起來,我做的事沒有一件可以的。這些事我已經做了一年多,從來沒出過問題,突然就都有了問題。我炒菜他不住在旁邊說不是,不是過生就是過熟。切著牛肉,他說:「高先生怎麼搞的,切這麼大一片,做了一年多還做不好!」我只是在心中嘆氣,沒有道理可講,他一定想擠我走了。我感到了這個世界的真正主宰是利益的衝動,是慾望的魔鬼,而不是公平的上帝和正義的神。我停下手中的刀,笑一笑說:「頭廚,謝謝你照顧我這一年多,也算是朋友了,最後再幫一把,幫我到公司要封信來,我去領失業金算了。朋友啊!」他說:「公司現在也沒有說要炒人。」我說:「要我自己辭了工,我領不到失業金,那不可能。」他說:「憑良心我幫你想個辦法,你到醫院去搞張醫生的證明,就說有什麼病,不能做了,我幫你到公司去要那封信。」我說:「那就說好了。朋友啊!」他說:「那就說好了。朋友,朋友!」

我做了這一年多也可以領七八個月的失業金了,領了這幾個月的失業金,再去找份黑工做做,也差不多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到失業金登記所去一問,才知道生病自己辭工的,最多隻能領十五個星期的失業金。我心裡驚了一下,幸虧還多個心眼來問了,不然真上阿來的當了。人心啊,怎麼就這麼壞!幾天以後阿來見了我,眉毛一抬一抬的想問什麼,我只裝作不懂。(以下略去380字)

我知道自己以後的日子會更難過了,便橫下一條心,堅持下去。兩年多來委屈著忍了多少,現在看見曙光了我反而不能忍了嗎?我給自己打氣,再咬緊牙關堅持這幾個月,不管他們怎麼挑剔怎麼排擠,我一概裝作不懂,又能把我怎麼樣。倒是阿良看出了阿來另有打算,擠走了我位子也不會輪到自己頭上,還有看不見的人在等待,又搭訕著和我說笑。我也若無其事地和他說笑,心裡都看得分明。也算我運氣還好,阿來把原來的總廚王先生擠走,自己到公司當了總廚,讓自己的朋友阿章進來頂了炒鍋的位子,阿長做了頭廚。大家又相安無事。最生氣的是阿良,想了一年多的位子又被別人頂了,在我面前把阿來罵得狗血淋頭,說阿來早就答應炒鍋有了缺就讓他補了,現在又在外面弄了人來。又說阿來把他當槍使,多麼陰險,我這才知道他上次找事是和阿來通了氣的。他罵完了又反覆叮囑我不要出去說。我也不作評論,只是應著表示聽見了。他們有了矛盾我心裡覺得挺愉快的,真的很愉快。

七十四

大嫂打來電話,告訴我星期天她搬家,要我去幫一天忙。我含含糊糊地答應了。放下電話又生起自己的氣來,誰搬家了也來找我,這好人真的是做不完了。氣了一會又想個主意,等明天打個電話回去,就說星期天要上班,原來是記錯了。又一想上班是下午三點,這她知道,她要我去半天又怎麼辦?

這天上午我騎車去大唐人街買菜,順便買了一袋米給思文送去。偶爾對她說起了搬家的事,她說:「你別蠢,做這個好人毫無含義,你還以為什麼時候會有回報吧。你這麼大個人了,做一件事總要想想有什麼用沒有。你這個人耳朵太軟了,別人就利用了這一點。你還以為做了多大的人情呢。」她這話正撞在我心上,我頓足說:「我又蠢了,我真的太蠢了,我怎麼就這麼蠢呢?搬家又是一件好做的事情麼?我恨不得甩自己幾個耳光。她搬新房子怎麼不叫搬家公司,要我出力給她省錢?」她笑了說:「你會去的,你到時候還是會去的。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她說著用手點了我,「好人啊,好人啊,如今這世界好人有什麼含義?」我說:「你口裡說著好人好人,心裡叫著傻瓜傻瓜瓜。」她笑著不說話。我又說:「今天我又送米來,你沒有心裡笑我傻吧?」她說:「那也要看人來,我們是什麼關係!」我說了幾句要走,她說:「星期天你還是會去的,我掐準了你。」我跺腳說:「孫子才去,我跟你打個賭,你賭不賭?」她笑笑說:「不跟你賭,賭了你會輸的,去了出一身臭汗還不敢說去了。」走到門口我看見那雙大拖鞋還放在門邊,就指了說:「這個收進去,放在這裡不好。」她說:「我有我的意思,你別管。」我說:「我管是管不著,還是不好,總而言之是不好,一言以蔽之是不好。」

回到家裡,張小禾正在廚房搞衛生,小松鼠拖著大尾巴滿地竄。我說:「它的病好了,放它走。」她說:「養著也挺好玩的,多乖啊!」我說:「把你天天關在房子裡你過得不?」她說:「怕它找不著吃的,外面雪還沒化呢。」我說:「外面幾千幾萬只,誰餓死了?」她一笑說:「那也是。」伸了雙手去抓松鼠,松鼠一竄就滑開了去。我把窗推開一頁,對著松鼠指一指窗。松鼠跳到椅子上,又竄上餐桌,在窗框上停了,回頭望一眼,張小禾搖手說:「拜拜。」松鼠跳到窗外的樹枝上去了,她抓把花生放在窗臺上。張小禾問我:「大嫂給你打了電話是嗎?」我說:「電話她也打了,我應也應了,我還是不想去。她搬家怎麼不找搬家公司,要別人去替她省這幾百塊錢。她再怎麼樣也是個買了房子的人,反過來算我們這些人,好精明啊。」她說:「她也叫我了,我不好意思不去。」我更加氣起來說:「口開似如哈一口氣,偏偏人家就敢!我是個做工的倒也算了,閒一天也是閒一天,你是上學的人,她也向你哈這口氣,一個學期才幾天呢,又去掉一天。你也是個耳朵軟的。如今這世界好人有什麼含義?」她說:「我已經答應了。她也幫過我,那天下雪還是她丈夫開車送我回來的。再說我也想去看看她新買的房子。到那天你也去吧,去看看。」我說:「真不想去,我最怕搬家這種事,也只好陪你去了。」她笑了說:「搞半天你是給我好大一個面子。」

星期天一早張小禾敲門叫醒我,一塊坐地鐵去了。在最北邊的芬治站下了地鐵,又轉公共汽車到了位於士嘉堡的大嫂家。她正在門口清東西,說:「你們來得早,我先生租車去了。」進了房子又說:「怎麼你們倆認識?」我說:「就在前面那個轉彎的地方,看見她在找門牌號,一問果然也是來搬家的。」又朝著張小禾說:「你姓什麼,看著怪面熟的,是約克大學的學生吧?」張小禾笑笑不回答。大嫂端出一盤雞讓我們吃,(以下略去300字)到中午的時候運了五車,我跟著車兩邊裝卸,累得腿也抬不起來。看另外那些人一個個都叫得歡,沒有一兩個真下力的。張小禾從房子裡跑出來,悄悄說:「別人都在慢慢做,你悠著點。」我說:「都慢慢的慢慢的,東西它又不會自己跳上跳下跳進跳出,天黑了也不能完。」大嫂叫我進去吃東西,我說:「正好餓了,也看看房子,搬了這幾趟也不知房子什麼樣子。」張小禾領著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說:「五室兩廳呢,五室兩廳呢。」又到後院去看了,有一個小遊泳池。家庭游泳池原來就是這麼回事,一個圓圓的坑墊了塑膠膜,我看了倒有點失望。游泳池裡結了冰,可以看見片片樹葉凍在裡面。我坐到客廳地毯上,拿了麵包塗了果醬來吃。我旁邊有個姑娘問我在哪裡讀書,我說:「ho-lee-chow大學,快畢業了,還有幾個月吧。」她嘻嘻直笑說:「沒聽說過,在多倫多嗎?」我吃驚說:「ho-lee-chow大學都沒聽說過?」她似乎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慚愧,不再問下去。大嫂說:「他就是孟浪。」姑娘遲疑地問:「是不是經常在《星島日報》寫文章那個?」大嫂說:「就是他。」姑娘說:「你就是孟浪啊,你寫的東西我看過,夠水平的。」我怪不好意思,拿些話岔開去。張小禾在旁邊微微點頭含笑,似深有感嘆。有個年輕人遞給我一張名片說:「以後多指教,多聯絡,多關照。」我看了名片,是中加文化交流公司總經理。這世界總經理太多,我知趣不去盤根究底。他又說:「我那裡有些照片,什麼時候你去看看。」等我追問那些照片。我偏不問,反覆把名片看了,點頭讚歎,小心地收到口袋裡去,又在裡面捏成一團,準備等會扔掉。我對大嫂說:「這下可了你的心了,住自己的房子。中國人到了加拿大,這差不多就是最高理想了,中國一個部長還不如你呢。」她笑得合不攏嘴,說:「高興得太早!向銀行借了十六萬,每個月利息差不多就是兩千,二十五年還清,到頭來要六十萬才還得完,還完了我快七十歲了,也差不多了。」張小禾說:「這輩子你到底圓了這個夢。」(以下略去470字)

下午人陸續走了,只剩下幾個人。我對張小禾說:「你趕快走,就說學校裡有事,我今天是逃不脫了。」她說:「還是等了你一塊走。我幫大嫂收拾東西,不累。」到天黑的時候才搬完了,東西堆在房子裡亂七八糟。大嫂要去做飯,我說:「回去吃算了,現在也吃不下。」我走到門口張小禾似乎想起什麼說:「我也不吃飯了,晚上還要到學校上機,差點忘記了。」我們一起出了門。坐在地鐵上,張小禾問:「大嫂的房子怎樣?」我說:「二十多萬,那還能差了。看了我心裡也一衝一衝的,別人做得到的事,我怎麼做不到?只是代價太大了,這一輩子就為房子活了。二十多年,提心吊膽過日子。」她說:「想也不敢想,怎麼做得到?我心裡也怪,平常比這好的房子也看得多,也沒怎麼動,今天可有點激動了。」又說:「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有這樣的房子,只能比這好,不能比這差。」我覺得她說自己的願望與我也有點關係,不敢接她的話,只說:「你志向倒挺大的。」又扭了臉去看窗外。這時上來一對中學生模樣的白人少年男女,在對面坐了,書包放在一邊,旁若無人地接吻。張小禾把臉扭到一邊去。我努著嘴發出模糊的「嗯嗯」聲,示意她看,她固執地把臉看著窗外不轉過來。

下了地鐵她忽然不高興起來,和她說話也不理我。我莫名其妙,說:「你不愛看就不看,誰扭了你的頭逼你看了嗎?」她不做聲。我又說到房子的事,她還是不做聲。我說:「我知道是自己又犯錯誤了,只不知錯誤犯在哪裡。」她冷冷說:「你沒錯,你全部都是對的。」我左哄右哄,試探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她怎麼就生了氣。到家上樓的時候,她忽然說:「還不快去打電話。」我摸不著這話的邊,說:「打電話給誰呢。」她說:「你今天又多了一個崇拜者,她還能沒告訴你電話號碼?」我這才記起中午那個姑娘的事,心裡好笑,口裡說:「這又是哪個他呢,是男他還是女她?」她說:「你又裝了,中午的事你會忘了!」我恍然說:「你說的是那個人!你忽然又記起來了,這麼認真的生了氣,叫我笑痛腸子。」她說:「有人崇拜你,你還能不笑?腸子笑斷了才好。」我說:「又長得不漂亮,你擔什麼心?」她說:「我擔心什麼?又不關我一點事,我擔什麼心!」我說:「又長得不漂亮,別噎在心裡。」我知道這話她聽著入耳,可有點太缺德了,那姑娘也沒惹著我什麼。她說:「還不漂亮,那麼漂亮!」我不願再說「不漂亮」的話,雖然這也是事實。我說:「你別叫我笑痛了腸子。」她說:「你笑,你還笑!」我說:「我應該哭才好,可還是忍不住要笑。我心裡得意!」她說:「那你還能不得意!」我說:「我得意有人心裡酸溜溜的,我還有點值錢。」她跺著雙腳笑了說:「這麼壞,你這麼壞,你看見誰心裡酸溜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