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稀飯攪一攪說:「涼了。」低了頭去喝,她說:「放點糖。」說著用勺敲一敲桌上一個深綠色的塑膠筒。我加了糖,把稀飯喝得「嘩嘩」的響。她用調羹敲著自己的瓷碗一片響說:「輕點,輕點,加拿大餓了你吧!太陽穴上的筋都暴起來了。」我說:「主要是你煮得太香了。」我又盛了一碗,加了糖,把塑膠筒拿在手中,念上面的字說:「凍幹健康人血漿,廣州軍區血液研究所。」她說:「你瞎瞎說!」我指了上面的字說:誰瞎瞎說了,這幾個字你不認識?」她說:「我上大學時用起,都用幾年了。」我說:「那沒關係了,用幾年血漿也幹了。」她從桌子底下伸腳過來作勢要踢我,說:「看你還胡說!我不怕,我偏要放心吃。」說著又去舀糖。我說:「輕點,別把幹在筒邊的都弄下來了。」她舀了糖正準備往確定裡放,聽了我的話又退回到筒裡說:「我不吃了,這裡面的糖都是你的,不準倒掉!」我又多舀些糖放到碗裡,說:「血漿裡蛋白質豐富,補的。」一邊把糖攪勻了,喝得更響。吃了飯我要洗碗,她搶過去說:「誰要你洗,你給我坐好了。」我說:「給我一個表現好的機會也不肯。」她說:「你還好意思說表現好幾個字,害得我飯也沒吃飽。」我說:「那木頭人表現最好,立在那裡動也不動,也不多說一句廢話。我真的那樣表現好了,你又在心裡說我表現不好。」
吃了飯張小禾去看書,我閒翻了一會書,一時有了情緒,寫了一篇二千多字的雜文《你覺得怎麼好怎麼就好》。寫完看看張小禾房裡沒有動靜,一個哈欠上來,又倒在床上睡了。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已是天色昏暗。聽見有一點簌簌的聲響,抬頭看見張小禾坐在那裡,湊在窗前看我寫的東西。我說:「看它幹什麼,騙稿費用的。」她不理我,還是看。我說:「不就是幾個字拼攏到一起嘛。」她還不說話。我說:「你再不說話我就跟個獅子樣的撲過來了。」她一直看完了,手裡晃著那幾張紙說:「寫是寫得有道理,可我不同意!」我說:「只要編輯同意就可以了。」她說:「照你說世上的事好壞都沒個標準了。」我說:「我寫什麼了,我都忘了。」她說:「我要跟你討論,你的觀點不對!」我又好氣又好笑,說:「有道理也是你說的,不對也是你說的。認什麼真呢,告訴你是騙稿費的。」她說:「別故意這麼說,我是不信的。你說清楚,什麼叫‘你覺得怎麼好怎麼就好’?如果一個人覺得死比活好呢?」我說:「所以有那麼多人選擇了自殺。人對外在世界的體驗是以自己的內心感覺為標準的。」她說:「那我有時候煩惱起來真的覺得活著還不如不活好。」我說:「你可別騙自己,白丟了一條命。」她還想跟我爭論,我說:「今天帶你到唐人街吃飯去,你別忘了觀察我上街時那雙眼。」她說:「今天悔不該提醒你了。」
我騎了單車,讓她在後面搭了。我說:「別在心裡笑我,跟我就只有單車,除了我你跟誰也有小車。」她說:「就不必說這麼多了吧。看路,汽車來了。」我說:「這麼怕死的人,還說活著還不如不活好呢。」她在我背上輕輕戳一下說:「那是打個比喻。」又說:「總沒有人覺得窮好。」我說:「那也別說絕了。中國有句話,三年討飯,縣官不換,窮有窮的樂趣。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也真有。」她說:「那你不是。」我說:「那我不是。人間的煙火我要食,人間的別的也不能少。」她說:「別的是什麼,你說清楚點。」我說:「你知道。」她說:「我不知道。」我說:「你真不知道我就說了。別的是個人,是誰你心裡知道的,我不說了。我有時心裡衝著就想食了她。」她說:「那反正是別人。」我說:「那反正是別人。」她說:「是別的別人,不是我。」我說:「是別的別人,不是我,當然不是我。」她說:「跟你說不清楚。」我叫她坐穩,抓住我的衣服。她身子向前靠一點,抓著我的衣服。我說:「再抓穩點。」她乾脆把手從後面挽過來,輕輕摟了我的腰。我微微感到了她胸脯的柔軟,有意無意地把背往後面一靠一靠的幾次,感覺得更加明顯些。她並沒有察覺什麼,也不閃避。
在小杭公酒家我點了一個套餐:一份姜蔥雙龍蝦、一份清炒油菜、一份蝦仁湯。我還要再點一個炒菜。她說:「儘夠了儘夠了。」我說:「既然來一趟就豐富一點。」她說:「裝什麼闊大爺!」我就不再堅持。菜端上來,她說:「我後悔了,不該跟了你來,你的錢也不容易,血汗錢,我吃了心裡不安。」我吃著說:「謝謝你理解我。不過孟浪也不至於就潦倒到那個樣子。」她說:「我也沒有錢回請你。」我說:「你中午就請了我了。你算個有心的人,要是別人,吃了一抹嘴,說一聲,孟浪好瀟灑,等著你下次再請他。」她馬上問:「你還帶誰來過?別人她是誰?」我說:「他是個男他,不是個女她。」她說:「是帶思文吧?」我說:「告訴你是別的別人,不是林思文是個男的,騙你嗎?」她說:「你沒帶思文下過館子,我就不信。」我說:「在加拿大沒有帶過林思文。」她說:「哪你說別人吃了嘴一抹。」我說:「你怎麼聽著別人就是個女的?」她說:「我覺得就是。」我說:「還真是個男的,從國內開會過來,國內的朋友介紹他打電話給我。我請他到這裡吃一頓,讓他點菜,他一口氣點了三樣最貴的,那一頓吃了我一百多塊錢,我心裡恨得直癢,太不是東西!別人的錢就不是錢嗎?以為加拿大有錢撿呢。又後悔不該裝那個瀟灑,在家裡泡一包泡麵給他吃也就交待過去了。」她直笑說:「那今晚你也泡兩包泡麵,一人一包。」我說:「你跟那個東西不同。」她說:「本來我想殺你一刀,吃掉你一兩百塊,讓你心痛得睡不著。」我說:「那我又要另眼看你了。」她又問我還帶誰來過。我說:「到加拿大兩年多,除了天天上餐館,就上過這兩次餐館。」
從小杭公酒家出來,已經八點多鐘。我載她在橋上停了,兩人伏在橋上看下面高速公路上的汽車。來來去去的小車在我們眼前是一紅一白兩道看不到盡頭的線。我說:「早幾個月不認識你的時候,我在這裡看汽車,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你信不信?」她說:「我信,怎麼不信?」我說:「媽的,這麼多小車,也不算個稀奇東西,就沒一輛是我的。」她說:「那隻怪你自己,不怪加拿大。」看了一會,我忍不住把一隻手輕輕摸索過去,象是無意地碰了她的手,她並不迴避。我用一個指頭在她手背上輕輕觸控。她還不動,不停地和我說話。我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點急促和緊張,把手輕輕移了回來。她說:「我有點冷了。」我說:「回去吧。」她說:「再看一會。」過一會又說:「我有點冷了。」我說:「你再說冷就是給我提供了某種藉口,可別怪我。」她不再說冷,指了下面的汽車和遠處的高樓,說些閒話。過了好一會,她說:「回去吧,真的冷了。」我想也沒想,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向自己身邊摟緊點說:「還冷嗎?」她不動,也不說話,我感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過會她拍一拍我那隻手說:「別這樣,孟浪,這樣不好。」話音中帶著一點哭聲。我把手縮回來,去看她的表情,倒還平靜。我說:「恨我了吧?」她說:「沒有。」兩人都沉默著。我抬眼望去,銀行區那幾個著名銀行的總部大樓燈光通明,在夜中閃著光,cn塔看不清塔身,塔頂的光一明一暗地閃。我沒話找話,問她:「你上過cn塔沒有?」她說:「下雨了,回去吧。」我覺得臉上脖子上果然一點一點的涼,對著燈看出是雪。我說:「是雪,又下雪了。」說著雪就大了起來,分明地在風中飄。她坐在單車後面不說話,手也不再挽到前面來。我找些話來說,她只「嗯嗯」地幾聲表示聽見。我把雪讚美幾次,心中慌了起來,嘴也不那麼便利,竟有點前言不搭後語。到了家裡兩人之間還是有點不對勁,道聲「晚上好」,各自回房去了。
七十
我猜不透張小禾是怎麼回事,明明是有了意思,臨陣又滑脫了。我很後悔那天還是太冒失了一點。我非常怕她把我看成一個有所企圖的人,一個情場獵手。兩年多來我不怎麼注意自己在別人心中的形象,在一個暫時漂泊的地方,我覺得那沒有必要,而且我也沒有信心去塑造自己。但這幾個月,我卻有意無意地在張小禾面前注意著自己的形象。開始我沒意識到自己在進行這種努力,一旦意識到就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完整陰謀的某個部分。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有愛的權利,至於她是否接受那是她的事。」馬上又覺得這種浪漫在一個現實的社會中簡直是可笑的。由於缺乏自信,我遲疑著不敢採取一種決定性的步驟,可心底仍存有一種自己也不願去細想的企盼,似乎在等著張小禾走出這一步。但又怕她真的這樣做了,我還會不知所措。畢竟,對於以後的事情,我並沒有一種確切的安排。因為這一點,她心裡猶猶豫豫彆彆扭扭我能夠理解,可是這樣走到一起去,那太沒意思了。我需要的是完全的心甘情願,而不能忍受別人在走近自己時心裡嘀嘀咕咕七上八下。
幸好她還是照舊和我說話。我感到她稍微向後退了那麼一點點。我也放寬了心,也向後退了一點點,讓出一點空間作為做朋友的距離。想著這異國他鄉,有這麼個女孩子經常陪著,說說話,我也該知足了,根本就不應有其它想法。愛這東西,不是自已愛了就可以有愛的,愛得有愛的資格愛的前提,愛除了是愛之外還是愛之外的別的一點什麼,不然愛過來愛過去白愛一場,那樣愛也就說不清還是愛不是愛了。我又一次放棄了那種最終得到什麼的企圖,這樣我放寬了心。
聖誕夜張小禾到教會去了。下午走的時候她隨口說了句:「晚上回來。」她叫我也去,我沒有去,我覺得她的邀請並沒有十分的堅定。她剛走就飄起了漫無邊際的雪。我坐在廚房的窗前去看那雪,又把雙重玻璃窗推開一條縫,風立即裹了雪花捲進來,帶進一股冷氣。我伸出一隻手去,雪花飄在手心很快融化了,留下那點癢癢的涼意。我衝著窗向外面吹了幾口氣,一股白氣馬上被風捲走了。在昏暗的沉寂中,透過風聲可以聽出雪花落在地上時那種細微隱約的輕響。我關了窗,心裡哼著那首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歌:「看空中飄著北方的雪,永恆的痛……」想起了遠方的父母,朋友,心中似乎有幾分悲哀,又似乎那並不是悲哀。我把四五個豬肚洗了,放到一個大鍋裡去滷,明晚去孫則虎家參加同鄉聚會,每人要帶一樣菜去。鍋子裡冒出的熱氣使廚房中霧騰騰香噴噴的,玻璃上頓時形成了排列得非常規則的冰紋。
不斷有人打電話來約我去吃晚飯,我都回說已經有約在先了。我知道自己是在等著張小禾早點回來。到了九點多鐘,我開始失去耐心,心中十分恨起她來。我幾次跑到樓下去,二房東家的門縫中透出一片熱鬧。我開了門向街上張望,很多家都在門口掛起了小彩燈,在雪幕裡一明一暗地閃。幾次看見人影在雪花飛舞中越走越近,卻不是她。開始我對走過來的人影抱著希望,失望了又想再等下一個,再等一個,終於絕望了回到樓上去。我後悔沒有應了朋友的邀請出去,現在再去已經晚了。我不能老是對自己裝聾作啞,現在我在心裡承認自己已經愛上她了。我這樣的警惕著猶豫著,多少次覺得自己已經放寬了心不去作那種沒有意義的期待,卻還是極為清醒地越陷越深。我呆坐在廚房中,熄了燈看窗外的雪更加分明,心中恨著自己,沒料到自己如此不爭氣沒有出息竟動了真感情。我一次又一次用力地甩著頭,幾乎都要扭傷脖子,似乎想把這種可笑的感情拋開,可停下來體會自己的心,知道這是徒勞的掙扎,我焦躁地來回走著,心中充滿憤恨,卻又不明白到底是恨她呢,還是恨自己。在絕望中又生出一點希望,跑到樓下去張望,又墜入絕望,如此幾次。十點鐘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我猛地推開房門,撲過去抓起話筒,卻是周毅龍打來的。我有點事做了,耐心地和他說話,問:「這幾個月你躲到哪裡去了,再不來個電話?」他告訴我,已經不在那家餐館幹了,現在在一家工場剖雞。我說:「幹上老本行了。」他苦笑一聲。我問:「你這會在哪裡?」他說:「一個人呆在房子裡,還能到哪裡?」我說:「今晚是聖誕夜呢。」他說:「什麼夜也不關我屁事,我是長空的一隻孤雁。」我說:「你倒一個人在房裡呆得住!」他說:「都習慣了,不呆又怎樣?也不能老去看脫衣舞。我也懶得和人打交道,看那些鳥男女得意的嘴臉。」我說:「你意志堅強,耐得寂寞,要我非憋死了不可。你是男子漢以屈求伸。」他說:「都屈有這麼久了,背也駝了,將來伸了也是個駝背。」我握了電話倒在床上笑得蹬腿亂滾。他說:「求你件事。」我說:「有事就記得找我了。」他說:「你們餐館要人了,別忘記我,我天天殺雞都殺膩了,我手下結束的生命也數以萬計了。」我說:「我自己還是泥菩薩過江呢,他們早就在擠我了。」我問他做油爐行不行,他說:「什麼都行,只要沒有血腥氣就行。」我又問他老婆孩子怎樣,他說:「傷心的事今天就別說了,反正作了最壞的打算。」他又把世人世事罵了一頓,用「冰封的大地,動物性的自由」總結了自己這兩年的感想。我告訴他最近寫了一點東西,在報上發表了,香港臺灣也寫去了,勸他也寫一點。他說:「心中一團亂麻,扯也扯不清,哪裡有心情寫。都兩年多沒寫過東西了,恐怕寫出來的東西也不是個東西了。閒得無聊了把自己幾年前寫的書翻看翻看,除了名字那幾個字,都陌生得很。這是我寫的嗎?真的有隔世之感,都忍不住哭了。」我只好泛泛說些「耐心總有機會」之類的話,他也不要聽,叮囑我別忘了找工作的事,把電話掛了。
我又到樓下去,雪下得更大,密密地在風中卷著。街上偶爾駛過來一輛車,在雪地裡碾出沙沙的聲響。我看見街燈下遠遠地過來一個人,身影好象是張小禾,在雪花飄飄中一直走來。我馬上退到門裡,從玻璃窗往外看。人影看不真切,似乎披著件什麼。我記不起她下午是不是拿了什麼遮擋風雪的東西出去。人影近了我趕忙上了樓,站在樓梯轉彎處盯著樓下的門,心裡設計著怎麼做出懶洋洋若無其事的樣子,對她今晚的行蹤一字不問,呵欠連連準備睡覺。等了一會,門竟沒有響。我下了樓,從門窗往外張望一下,開了門出去。那人不見了。我下了臺階,看見那人已經走過去了,看背影竟是一個很高大的人。我一揚手在自己脖子上使勁抽了一下,心裡罵著:「心糊塗掉了,眼也花了嗎?」打了自己又覺得心裡委屈,象捱了誰的打,心中痛恨有點瘋狂:「這個死東西,還不死回來!」我抬起頭,讓雪花一片片落在臉上,去體會雪花融化時漸漸擴張開的那種微癢的感覺,覺得心中平靜了一些,又用手一抹,臉上溼漉漉的一片。我在心中冷笑著,跟誰賭氣似的,回房去了。躺在床上脖子一片火辣辣的痛。知道是剛才一時生氣起來自己抽重了。這樣心裡更加恨起張小禾來,是因了她遲遲不回我才抽了這一下的,她必須負全部的責任,看我不跟她算這筆帳!我氣鼓鼓地喘著粗氣,想著怎麼報復了她才解得這心頭之恨。我跳起來把門閂了,把燈熄了,今晚怎麼也不理她了。過一會又覺得心神不安,想起來開燈開門,心裡又覺得怪不好意思。猶豫好久和自己賭了氣拿毯子蒙了頭睡,哪裡睡得著。又爬起來開了燈到水房解手,卻忘記了關門關燈。
過了十二點,總算聽見樓下的門響了一下,腳步聲一步步上樓來。我心中的氣一竄又上來了,想去關燈關門,又怕來不及了,臉朝著牆輕聲打鼾。腳步聲在廚房停了一會,有什麼細細地響,又在我房門口停了,聽見張小禾推開了門在輕聲問:「睡著了嗎?」我不動,她回房了。我把身子轉過來臉朝了門,仍閉了眼。過一會她又停在門口,輕輕叫一聲:「孟浪。」我猛地一掀毯子翻身起來,坐在床上氣沖沖地問:「你怎麼才回來?」剛說完我意識到又錯了,我是她什麼人,可是這樣說話?再想做出那種早已設想好的懶洋洋的神態已經來不及了。她怔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一個人在家裡,以為你也出去玩了。」聽這一句話,我積了這麼久的火氣一下子消了,掩飾說:「到孫則虎家裡去了,剛回來的。」她問:「孫則虎在家?」我說:「不在家我一個人呆在他家裡?」她有意味地笑笑,又說:「你怎麼戴了眼鏡睡,你天天都這樣?」我說:「戴眼鏡夢裡夢得清楚些。」她說:「你哪裡會夢見我,你從來沒夢見過我,夢見過林思文還差不多。」她把「夢裡」聽成「夢你」了。我只好說:「夢見你好多次我又不敢告訴你,怕你罵我。」她說:「做夢的自由誰能剝奪你的!只怕你夢的是別人,故意說是我!誰也不能到夢中跟蹤你。」我說:「騙你幹什麼呢?我只是不敢把夢中的情景講給你聽,你真的會罵我看不起我說我不是東西的。我不騙你!」她仍不信地搖頭,啟發著我作出更堅定的說明。我記得彷彿夢見過她一次,於是說:「還要我賭個咒嗎?」她笑著,信了,卻說:「賭了咒我也不信。」又說:「前面馬路上有隻松鼠被車壓了,尾巴壓在雪裡動不了,我反它抱回來了。它怪可憐的,我想我不理它,它就活不成了。」我跟她到廚房,看見一隻棕色小松鼠在紙盒中縮成一團,眼睛望著我們。受了傷的尾巴看不見,只見紙盒上有幾條血跡。張小禾說:「說了挺要憐的吧。」輕輕摸它,又回房中找了花生放在紙盒裡。回到我房裡她說:「我帶了火雞腿和蓮蓉餅回來,你吃不吃?」我說:「拿塊餅給我,雞我不吃。在餐館裡天天是雞,我見了腦袋仁子就疼,一輩子也不吃才好。」她說:「是火雞。」我說:「火雞也是雞。」她去拿了蓮蓉餅給我,說:「是大嫂的先生開車送我回來的,好大的雪。」我故意說:「到了門口也不叫他們上來玩玩,他們跟我好熟!」她說:「大嫂的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她就開新聞釋出電話會議了。」我說:「她釋出什麼?」她說:「一男一女住這一層,你說她釋出什麼?」我笑了說:「那我就枉擔了這虛名,又沒真做點實績!別人知道了真象呢,還要笑我是個沒起色的貨。我不如早作打算,擔了那名也不算特別冤枉。」她搖著雙手笑著說:「你可別啊,別啊,別。你不會,不會,不。」我說:「好好,別,好,不。」她又問我困不困,我說:「說困也困,說不困也不困,沒有事做沒人說話就困。」她說:「我帶錄象帶回來了,大嫂借給我的,臺灣的電視連續《末代兒女情》。你過來看?」
到她房裡,她把錄象帶放了,坐到床上去,用毯子裹了腳,手指指樓下說:「只顧省錢,把暖氣調這麼低,比政府規定的攝氏十八度低幾度去了,明天你跟他說說。認真起來還可以去告他。」我說:「冷點也算了。暖氣往上衝的,他們自己在樓下還冷些。都是國內來的幾個人,誰還不知道誰?賺幾個錢都費盡了心機,想省幾個也不奇怪。給我我也開這麼低。」她說:「你倒好,還幫他說話。」電視劇開始了,她邊看邊說話,說到大嫂已經買了一幢房子,二十一萬,首期四萬五已經付過了,下個月就搬家。還有十六萬多的mortgage,二十五年還清。又說:「有些人很壞,總是打聽我住在哪裡。有幾次有人在學校攔住我,問我的住址和電話號碼。」我說:「都是些誰呢?」她說:「同胞啦,香港臺灣人也有,還有一次是個洋人小夥子。」我說:「誰長得水秀就有人注意,給我我也會攔住你,不奇怪。」她說:「我好怕的,沒有安全感。」我說:「現在這麼晚了,你坐在這房子裡有安全感沒有?」她說:「有。」我說:「有頭獅子說著話就撲過來了,把你一口吞了。」她說:「你不會,你是信得過的人。」我說:「又說我不會,老是說我不會我不會!這不是氣我罵我笑話我嗎?說不定哪天我偏就會了。我在心裡可真的是磨刀霍霍的,隨時準備一試鋒芒。
「我也是個人呢,是個──男人。」她目光離開電視,看我一眼,放了心說:「你不會,你嚇我的。」我又問:「上次那個人還找過你的事沒有?」她說:「打幾次電話來,我聽了是他就掛了。」我說:「他說他要報仇,笑痛人的肚子。其實呢,騙了人也不一定就是壞人,有時候騙也是因為愛上了誰才騙的。」她說:「你不知道。」又說:「你還為他說話?什麼意思!」我連忙說:「我說有時候不一定就是說的你那個時候,誰也不一定就是你。」她眼盯了電視機說:「好乖的嘴,只是誰也不是傻瓜。」我這時想找個機會表示自己對那個人的嫉妒和憤恨,有不共戴天之仇,卻苦於摸不著話頭轉這個彎。我零零碎碎說些話想繞過去,她總不太搭理。漸漸地入了戲,她說:「晃眼。」把燈熄了。我坐在椅子上,從側面去看她,只見電視機的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閃,那認真凝神的神態又是一種風情。我心裡只想捱了她坐在床上去,下了幾次決心,只是不敢。我瞧著電視機,又偷眼去看她,心中起起伏伏。我想象著自己突然控制不住,騰空而起,獅子一樣撲過去,摟了她倒在床上,嘴裡含含糊糊說些「對不起」一類的話,雙手卻在堅決的行動。這樣想著我雙手抓緊了椅子邊,怕自己真的騰空而起。又在心裡想著真的那樣她會怎麼辦?沒有把握。我說:「關了燈增添了點什麼氣氛。」她冷冷地說:「看電視。」直到三點多鐘,電視劇放了兩集,我心裡才斷了這個念頭。內心的驕傲使我寧可沒有,也不願有任何一點勉強。快天亮的時候,看完了四集。她問:「還看不看?」我說:「隨你,你看我就看。」她說:「睡一覺起來再看,好嗎?」我說:「好。」說著昏昏沉沉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