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第二天上午,我在廚房裡煮泡麵吃,聽見張小禾走到樓道里來了。我以為她要出去了,誰知腳步聲在我身後響了起來,似乎比平時沉重些,象是在提醒著什麼。奇怪!平時我在廚房裡時,她從不進來,一定等我走了她才來做吃的。有時我就故意慢慢的做,慢慢的吃,慢慢的洗碗,讓她久等。誰叫她那麼傲著呢!感覺到她離我近了,我忍不住偏了頭望了一下,她從冰箱邊側過頭來,似乎是微笑了一下。這更奇怪!我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又望了一下,她正往一隻杯子裡倒牛奶,又側臉望著我微笑一下,頭也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點。這一次我看得分明,也回報了一個微笑,把頭輕輕一點。她端了牛奶回屋子裡去了。我知道剛才這一幕已經消除了我和她之間的那一層潛在的敵意,她那一笑一定有一笑含意。可我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怎麼就會有了這種轉機呢?
以後我們碰了面就點點頭,有時也「嗨」地招呼一聲。有幾次我覺得她腳步放慢神色遲疑著想說什麼,又怕自己領會錯了自作多情,就一直走過去並不停下來,心裡又不踏實象失去了點什麼。她在廚房裡哼著什麼歌兒,我就吹著口哨接上去,她也並不停下,繼續哼著。她最喜歡哼的一首歌是「我們在回憶,回憶那過去……」,我吹著口哨應和著,心想:「回憶什麼,又掛念著那個人吧。」有天上午我坐在廚房裡吃飯,她進來了,我「哈羅」一聲招呼她。她說:「吃飯呢!」她居然開口說話,奇蹟!我說:「吃飯,你呢?」筷子敲一敲碗。她說:「我吃了早飯沒吃中飯,你這時候算早飯算中飯呢?」我說:「按時間呢,可以算中飯了,但這是我今天的第一餐飯。我晚飯吃得晚,餐館裡做事都是這樣。」把自己的身分交待出去了我有點緊張,也有點羞愧,看她並沒有感到意外我放了心,想著可能房東已經告訴過她了。她倒了一杯牛奶,在我對面坐下慢慢的喝。我覺得氣氛有點尷尬,沒話找話說,問道:「你喝冷牛奶?會生病的!」她說:「都習慣了。」我試探著說:「聽房東說你在多大讀書?」她「嗯」一聲,似乎不願多說。我還想找些話來說,問她從哪裡來,讀什麼專業,來加拿大多久,又怕犯了她的忌諱,都不敢問,好象動一動腳就會踩響地雷,只好站著不動。沉默一會,我想找個藉口離開了,她忽然「喂」了一聲。我眼睛直望了她,她又「喂」地一聲,臉刷地一下紅了。我想:「會臉紅的人總是老實人。」我又輕輕哼起「我們在回憶……」來掩飾那種緊張的氣氛。她再「喂」一聲,說:「問你。」我說:「問什麼,你只管問,我這個人問什麼都可以。」她笑一笑又有點羞澀地說:「前幾天有人喊孟浪孟浪,是喊你嗎?」我說:「是的。」她說:「房東又說你姓高。」我說:「有時候寫點什麼就叫孟浪,朋友也這樣叫了。」我不好意思說「筆名」這兩個字,覺得那是有身分的人才那麼說,我算什麼呢。她說:「是在報紙上寫文章的那個孟浪嗎?」我說:「也不知道還有人用孟浪這個名字在寫不?如果沒有呢,那就是我。」她說:「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孟浪啊!」她這樣一說,我身上都燥熱起來,說:「可不敢這樣說!說得我心裡一衝一衝的,說不定心就衝出口來了。我是活得無聊了,寫著玩,順便也騙幾個稿費。」她說:「你的文章我看過,有一篇是《消極思想的意義》,我喜歡,不是誰想往前衝就衝得上去的,人要有點消極思想才能在這世上活著。還一篇評那些畫的,我也喜歡。」我說:「那都是哄老百姓的。」她說:「別謙虛,過分的謙虛等於驕傲。」我說:「過分的謙虛等於虛偽。」她笑了說:「說了你懂吧!我不懂,信口亂說,可別在心裡笑我。」我說:「到了這裡,別人不笑我呢,我在心裡就向他致敬了,我還敢笑別人?」
我想起那天草坪上的事,忍不住把目光往她胸前一溜,她今天多穿了件夾克,又是坐著,看不出那麼明顯的曲線。說了一陣子話,她變得神態自若起來,問:「怎麼你不去讀書呢?」我說:「讀過,在紐芬蘭,讀了半年就不讀了,賺錢去了。」她搖頭嘆息一聲,又記起什麼似的說:「有個人也去過紐芬蘭,林思文,你認識不認識?」我說:「是個女的吧?」她說:「她現在在多大讀檔案專業。」我說:「是嗎?這專業聽起來不錯,畢業了找得到工作。」她說:「她先生你見過沒有?」我說:「那當然見過,我們還是朋友呢。」我忍不住要笑,用手擋了臉,低了頭裝著咳嗽,偷笑了一回。她說:「林思文很能幹的。」我說:「能幹有什麼好呢,能幹的女人幸福的少。」她說:「我不能幹,也沒見怎麼就幸福了。反正女人幸福的就少,還不如能幹點,不受人欺負。」我幾乎就要問:「誰欺負過你呢?」話到嘴邊沒說出來。我說:「能幹有能幹的幸福,不能幹有不能幹的幸福,上帝造人的時候都安排好了,他老人家沒打算給人完整的幸福,所以人永遠也得不到完整的幸福。」她要我再說一遍,我又說了,她說:「有點道理。」我心裡想:「索性再鎮她一鎮。」於是說:「世界上的事,你仔細去體會,都是相反相成,好事的反面是壞事,長處的延伸是短處,一定是這樣的。」她點頭說:「有時候我也這樣想,就是口裡說不出來。」又說:「跟你說話還有意思。」我右手敬個軍禮說:「謝謝你的表揚,幫你解解寂寞吧。問你,怎麼不見有人找你玩?姑娘長得那個點,總有人找她,何況你呢!」她堆起一臉的笑說:「我不想跟人打交道,見了人就煩。」我雙手蒙了臉說:「以後我戴個面罩在樓道里走。」她笑得拍了桌子說:「不包括你!」我說:「給我好大的面子,那我這張臉也有資格露在外面了,我這就寫封感謝信給你。」她笑彎了腰指著我說:「看你這個人說話!」笑完了又說:「你應該去讀書,你怎麼不去讀書?你只有去讀書。你到餐館裡打工太可惜了,也不是長久之計。」我說:「能賺錢就好。再說我的發音有問題,你聽我說連普通話也不準。」她說:「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可惜了你自己。」我想說「在加拿大我沒有長久之計」,心裡轉了一下沒說出來。她又問我在哪裡讀的大學,學什麼專業,來加拿大有多久了,餐館工作辛苦不辛苦,現在在寫什麼東西等等。這樣我也不客氣,問:「你什麼時候到加拿大?」她說:「有一年多了,在多大讀教育學碩士。」我說:「畢業了工作好找嗎?」她說:「根本沒希望。」我說:「沒希望讀它幹什麼?」她說:「家裡人知道你在唸書了,就放心了,不然天天來信催你,覺得你在北美打流不務正業。不讀書家裡人跟親戚朋友也不好說話。」我說:「那你讀個能找到工作的專業。」她說:「誰不想呢,可申請不上,好難的喲!」我說:「你女孩子一個人在這裡一年多,也挺寂寞的啊!」說了去觀察她的臉色。她有點不自然地笑笑,不做聲。我馬上把話岔開說:「說說就到中午了,你不做飯?」她站起來說:「啊呀,我下午還有課呢!」說著去做飯。我洗著碗問:「你一個人吃這麼多?不相信!」她說:「還有晚上的,一次煮了帶到學校去。今晚要上機呢,不回來吃飯了。」我說:「你挺會算計,他們有的人就在圖書館前面買快餐。」她說:「他們學理科的有錢些。」我說:「再睡一覺上班去,我沒有事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跟頭什麼東西一樣。」
她嗤嗤地笑。我走到門口她叫住我,說:「說真的,你還是應該去讀書。」
六十二
那天晚上我幹活回來正在水房洗澡,聽見有電話鈴聲傳來。我想著是張小禾的,從沒有人這麼晚給我打電話。電話鈴響了一陣,樓道里傳來張小禾的聲音:「孟浪,你的電話。」我想著她已經進去了,穿著短褲,赤膊著就跑了出去。張小禾正從門縫中探出頭來,我趕緊用毛巾擋在胸前。她見了我,馬上把頭一縮,頭在門邊碰了一下。我笑著進屋去了。接了電話,竟是周毅龍打來的。我說:「今天你捨得打個長途給我,有什麼事?」他說:「我在多倫多,給你打電話有十次了,你總不在家。」我說:「你來多久了?」他說:「你現在睡了沒有?沒睡我們見個面。」我說:「我正好精神著呢。」我們約好二十分鐘以後在央街和布祿街街口見面,他在帝國商業銀行大廈門口等我。
我下樓跳上單車去了。(以下略去500字)
我想他這麼晚約我出來總有點什麼話說,可現在又懶洋洋的不打算說什麼。我看他也並不掩飾自己的頹喪,想著乾脆推他一推。我說:「老周,有點不高興?」他說:「從哪裡去高興起?」我說:「天下的事再大也是個屁事,大不過要了這條命去。站在高山上一望,什麼也都小了,你是歷史博士,這個話其實不要我來講。」他順著我的話說過來:「話也是這麼說,可望來望去,你眼前的那些事情還在那裡。老高,我陷在這裡了!」我說:「哪裡至於就到了這個份上,腳踏著北美的大地,多少人都想不到的事!」他說:「不能說這個話了。在這裡混下去呢,實在看不到前途。總得有條雲縫裡透點曙光下來吧?看不見!我不想爭口氣?我沒有努力?我好歹也算是個人呢。三十多年的距離,我這一輩子也彌補不了,來晚了。語言不行,專業也不行,憑什麼我能在這裡活這條命?打一輩子工嗎?回去呢,國內什麼也丟了,口袋裡也沒有厚厚的一疊,有什麼臉?來都快兩年了,這個樣子,我它媽的都不怎麼象個人啦!想進呢,又進不動,退呢,又退不得。咬緊了牙看那張寡婦臉子把日子挺下去,有什麼含義?我每天在心裡把這些話問自己,轉來轉去還是這幾句話,就是轉不出一條路來!」我說:「說真的,你還是應該去讀書。打工你沒有一點優勢。人家那些人,一天做十幾個小時,十年二十年這麼做著,你行嗎?」他吸著煙嘆息說:「讀書?讀個老孃。不瞞你老高,託福我也考了有兩次,沒信心了,託了什麼福,託了罪來受是真的。再退一步說,學我這行的,讀了四五年讀個博士,還不是一場空?人家的社會,就這麼讓你打進去了?爭不到生存空間啊!」我說:「有人勸過我改專業重新學起,你想過沒有?」他哧地一笑,說:「早個十來年呢,還可以想想,我三四十歲的人了,和二十來歲的人去競爭?不說我沒這個信心,有這個信心也沒這個能力。」我說:「總得找個方向,還有一輩子要活呢。一猶豫,晃一晃幾年過去,完了!」他說:「還說呢,我心裡每天急得下油鍋似的,我好象都看見自己的心剜出來浮在熱油裡煎得滋滋的冒白氣,就靠一支菸鎮靜鎮靜。」說著他把手上的煙一舉,「你在多倫多日子長了,倒是幫我個主意。」我說:「做點小生意呢?」他說:「想過,針挑土似的挑起兩三萬塊錢,開個小雜貨店什麼的,慢慢再多積下點錢,做個象樣的小生意。可是到什麼地方去找這一條縫讓我這根針插進去?密密麻麻遍地都是。再說我哪裡又象個做生意的人?我替別人站過櫃檯,才站了兩三個小時,心裡就發毛,沒那份耐性。」我說:「你跟我一樣,文人的毛病都全了。」他說:「能比你就好,你口袋裡還有那麼一小疊。跟你說,你當個笑話聽。前幾年我可看不起錢呢,別人說起錢我聽也不要聽,赤條條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嘛,好瀟灑似的!我還在報紙上寫了篇文章,《不要給我一百萬》,我有了一百萬我就會沒進取心了,會坐享其成了,會墮落了,真好象誰給我一百萬就是要陷害我是要揪我下地獄,一片真心!到今天一萬塊錢也要拿命去搏,才知道那原來是鬼話。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我給騙了,我是個騙子!」我說:「錢原來這麼厲害,到加拿大我才知道,沒有錢你的自尊心都沒處擱,老闆的臉你乖乖看著,你有志氣不看?才知道原來錢還不只是錢。別人賺鈔票容易,那是他的命,我的可一張張都是血淚斑斑。沒來還以為北美遍地黃金,餡餅都掉到口裡。跟那年動員我哥哥下鄉一樣,說去的地方頂上柚子碰著頭,下面花生絆腳,早上去塘邊洗臉,不小心舀上來幾條大魚。」他說:「人活這一輩子呢,也就這一輩子。活著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活得更好點,還有什麼呢?不然世上的人忙來忙去都在忙什麼呢?你說,從總統到乞丐都在忙什麼?活著的意義在活著之中而不在活著之外,看得透亮!想不俗也不行。想活得更好就得有錢,人又不能穿空氣喝西北風過日子。可賺錢又是這麼難的事。錢這魔鬼,叫人又愛又恨的!」他又掏出煙來抽,丟過來一支,我一撈沒撈著,掉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叼在口裡。一個巡夜的警察走過來,伸著腦袋往裡面望了望,去了。周毅龍說:「把我們當流浪漢了。」我看看錶已經兩點多鐘,說:「你明天上班?」他說「你要去睡了吧?我也走了。我明天休息。我倒想天天有事做,偏叫你休息。」我說:「我沒事。」他說:「再坐一會,都一年多不見了。」
兩人又抽菸,他先抽完了,丟了菸頭,望著我。我說:「你說。」他說:「說什麼也只是說說。」我說:「老周,要我給你出個主意呢,你又不會聽,你捨不得口袋裡那張綠卡。象我們這樣的人,最現實的一條路,賺一把回去算了。在這裡不是有出息的材料!我也跟你說句老實話,我的目標,」我伸出五指晃一晃,「有了這個數我就開拔了,大概還有一年吧。再多呆一天也是多餘。你還敢抽菸,我是捨不得的。回去了小小風光一下,也算個小理想。」他說:「老高,真的羨慕你,還有條退路。」我「嘿嘿」笑了說:「我倒還有人羨慕,聽著挺新鮮的,也挺滑稽的,不是什麼好話!他說:「哄你呢。我想回去也回不成。我的兒子,你見過的,小磊,我帶來的,讀三年級了。中國話呢,還能說,中國字呢,爸爸媽媽都不會寫了,罵他他還笑呢。帶他回去讀一年級?把他丟在這裡老婆帶著,自己跑回去,我做得出?我好歹也算是一個父親呢。沒辦法了,錢啊名啊,想通了都放下,放得下兒子?老高,我真的心裡天天挨刀子呢,捅進去拔出來,又捅進去拔出來,殺,殺!血淋淋的滴,嘿嘿!」他說著「殺」的時候手中象虛執著一把刀,一捅一捅地伸縮。我說:「你那趙潔呢?」他說:「還在聖約翰斯,帶著兒子。我真的都不怎麼看得起她的,可她都讀博士了!不是什麼好事。到了地球這一面,什麼都翻轉過來了。」我說:「那她苦啊,要讀書又要帶孩子。」他不做聲。我想他一個人來多倫多,和趙潔之間恐怕有點問題,說:「我跟林思文的事你知道了吧?」他說:「怎麼不知道,這不奇怪,太不奇怪了。女人你還能想她怎麼樣?」我說:「老周,你別罵倒了天下的女人,你家小趙還是挺好的。」他自嘲的笑一聲:「好,好,好得很!你怎麼會這樣想?真的好呢,太陽也從西邊跳出來一回。說起來也真沒臉說,如今連個女人也鎮不住了。她這博士才讀了一年呢。畢業找份工作,我在家裡就別做什麼人了!想當年她追我,捧我跟個什麼人似的。男人啊,就不能倒了黴!她在家裡頤指氣使,氣焰萬丈,我是賭氣跑出來的。我也真想混出點名堂爭口氣呢,可又到哪裡去混?這麼大個世界就沒有我站的那個位子!你說人到了這一步,慘不慘?你還可以撈一瓢稠的往回跑,我回也回不得。你沒有兒子,又撈了一瓢,你要知道你好幸運。我比不得你。沒有辦法!」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那一種得意的神氣,好象這個社會是為他特別安排的。這才一年多呢,就這樣了。居然還有人處境比我還差這麼多,我心裡有了一種陰暗的安慰。我想,這傢伙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把我當個真朋友說話。我說:「要是個姑娘長得也有個模樣,嫁個人也是一條路,愛情不愛情也顧不上了,這個社會愛情姓錢,現實得很。這樣呢也算有個著落。要是個男人呢就只有靠自己,可自己又沒有什麼可靠的!要我說,你只有賺點錢回去,五萬沒有,三萬也行。這裡沒有我們的位置,五年十年也不一定找得到自己的位置,幹什麼呢,人這一輩子!為本加拿大護照活這一輩子?騙了父母親戚朋友可騙不了自己的心!」他說:「這我也看到了,沒看到我不那麼悲觀。那本護照呢,就算我想得開,可我的兒子呢?搞得不好一輩子也見不到了。老婆我放得下由她去,回去了我閉著眼也要抓摸個好的,就是兒子的事想不通。你沒兒子,你不會知道這種心情。沒有辦法!」我說:「怪來怪去也不能怪加拿大,只能怪自己。」他說:「沒有辦法!」我感到有了點壓力,好象自己有了給他想個辦法的義務。可我哪又能跟他想出什麼辦法來?有辦法我自己也不至於這樣。我說:「要不你到報社去試試。」他說:「你怎麼不去試試?」我說:「我又不是博士。」又說:「慢慢混著,天無絕人之路。好在這個社會還養人,有了綠卡社會救濟也可以領幾百塊錢一個月,活這條命是沒問題的。不過你老周哪裡就至於到了那一步?」他說:「那也別這麼說,那一步說到也就到了。」
已經是凌晨三點了,街上的燈光黯淡了些似的。遠處帝國商業銀行大廈通明透亮的在夜中矗立。幾個夜遊的白人黑人幽靈似的走著。偶爾有一輛車放著音樂駛過,夾著幾聲男女的浪笑。周毅龍指了遠去的車說:「人家活得好滋潤的。」我找不出話來說,就問:「劉曉冬現在怎麼樣?早幾個月來多倫多找他的女人,快瘋了似的,含著淚回去了。」他說:「這事你也知道?」我說:「在我這裡住了一夜。」他說:「他現在好!他回去了請我們吃了一頓,喝了幾瓶啤酒,醉了,在地毯上打滾,說酒話,唱歌,醒了酒就想通了,見人有說有笑的,找了一個白人姑娘同居了二個來月,現在又是第二個了。」我說:「那他倒是吃著洋肉了。」他說:「這小子因禍得福,命啊。這份福他自己也沒想過,可就得了!」
又說了一些話,準備走了,忽然下起雨來,雨點打在亭頂上「撲撲」的一片響。我說:「天留客我們再聊聊。」他說:「也好。」我說:「在這異國它鄉,凌晨三點,聽這一片雨聲,你細想一下此時此景此身,挺奇怪的,都象是幻覺,不象真的。」他說:「老高,有時我差不多已經悟了,紛紛攘攘一個大千世界,轉眼灰飛煙滅,什麼不是過眼煙雲?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什麼可心焦的?冷眼看世界人生,任它濤生雲滅。把這幾十年一過,誰知道有個周毅龍這麼個人在這世界上溜了一遭?這樣想了,我馬上就要把自己解放掉了。睡一覺醒來,還是不行!那麼多麻煩事它要來找你,你躲不開它!兒子放不下,錢放不下,心裡面裡面還有個名也不怎麼放得下!人到這個地步還說這個,不好意思!文人呀!有了這幾個放不下,一連串的都放不下了。本是個吃肉的人,說不得做和尚。知足常樂這樣的話,都說不出口了,那不是讓人笑話嗎?俗人啊!」我說:「悟的人心裡要有個拙字,你太巧了,哪裡是悟的人!」他說:「看著人家一天到晚蠅營狗苟,居然都有所斬獲。自己也只得回過頭來,殺到這個世界裡去拼。我倒是想悟啊,可悟得了嗎?」我說:「悟的人要六根清靜,你是一根也不清靜,說什麼悟!也是得不到了,暫時哄一鬨自己的心。」他說:「老高,你知道我。」
他沉默著不做聲。靠在玻璃一動不動,雕像似的顯出黑色的輪廓。這時陣雨過去了,他說:「走吧。」我說:「走吧。」我們默默分了手,各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