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0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機場到市中心花了半個小時,一路上巨大的廣告牌在夜中閃亮,看得我眼都花了。到汽車總站下了車,我說:「先找多大的學生聯誼會。」思文說:「都十點了,到哪裡去找。就是你要買便宜票,搞到天墨黑了才到。」站在路邊有計程車停了問我們去哪裡,我們連忙擺手。

把行李託到候車室,思文說:「今晚要住旅店了,省了機票錢,去了多的。這就是你高力偉做的事。」我說:「我還有那麼大的派頭住店,那不殺你幾十塊錢一晚。實在沒辦法先在這裡蹲一夜,還有靠背椅呢。」思文說:「我去打電話。」她拿出一張紙,上面抄了一些電話號碼,別人給的,都是一些不太相干的人。我們把兩毛五一個的硬幣都收攏來,有七八個,她拿了去打電話。過一會她回來說:「只通了兩個,聽口氣不肯來幫忙。」我說:「我一點都不瞌睡,你打你的瞌睡,我守行李。」我投了硬幣到自動售貨機裡,按了選擇鍵,掉下兩筒可口可樂。又把晚餐沒咬完的麵包翻出來說:「湊合一餐。」思文接了麵包,半天吃一口。我口裡苦澀苦澀的,勉強塞進口裡,用飲料嚥了。思文說:「今晚怎麼辦?」我說:「在這裡混一夜也好,挺剌激的,這麼多空位子,隨你坐。」她說:「錯了就錯了,還要找道理。你就沒做幾件漂亮的事讓人佩服佩服,跟了你總是受刺激,還說刺激好呢。」她眼眯了一會說:「睡不著。」我說:「睡不著你看看行李,我出去看看。」

從飛機上看,多倫多象一座玻璃城,現在看去卻平平淡淡。我朝著燈亮的那邊走,怕走遠了找不著回來的路,轉一個彎就停下來記住街角建築物的標誌。在一家小店裡我買了一張城市地圖,對著街口的街牌查到自己的位置,發現離著名的央街已經很近。我便橫過去,央街果然熱鬧得多,白人、黑人、阿拉伯人、印度人、中國人,來來往往,是國際大都會風貌。燈光下各種各樣的面孔閃爍起伏,如紙糊的臉飄浮在夢中一般。看著這無數的臉在眼前晃動,我覺得很陌生,又覺得很理解他們。

(以下略去380字……)

回到候車室,思文說:「啊呀,你回來了。剛才兩個人過來問我要不要住宿,嚇得我!」我說:「還有這麼多人啊,怕什麼!」又告訴她剛才遇見妓女的事。她說:「第一天來就走桃花運了,以後日子還長呢,這麼浪漫的城市。」我說:「一開口就是酸的,酸不溜溜醋罈子。」她說:「我醋罈子!以為自己是個什麼人呢。我倒希望自己有這種情緒。」我說:「我又自作多情了,好慚愧。我真是不要臉,我太不要臉了,我為什麼這麼不要臉呢。」我又虛張聲勢打自己的臉說:「看你還不要臉!打這張不要臉的臉!」她笑一聲,不說話。我想:「現在有機會就來兩下子,看起來離婚真的是無所謂了。」

思文側了身子去打瞌睡,我把箱子移到腳邊並排放了,腿分開用腳尖夾了,閉了眼想瞌睡一下,但總是剛一迷糊了又驚醒過來。過一會就有夜行客車進站出站,來往的人行色匆匆。我無聊地盯著那些出出進進的人,揣想他們在這半夜行車是怎麼回事。思文不時地醒來換一種姿式,又後悔沒有在附近找一家旅館住一夜。她說:「也就是跟了你,受這樣的罪,一錯再錯。」

我笑著說:「跟個有錢的這些錯都沒有了。」她氣了說;「你想這樣說,那也可以這樣說。」我不再說什麼,閉了眼假裝打瞌睡。一個老年的黑人婦女來討錢,我給了她一塊錢示意她離開。她接了錢又去別人跟前去討,總沒人理她。我擔心她又會過來碰醒思文,但她蹣跚著出門去了。我怕行李被人提了去,打著哈欠又不敢睡,就把別人丟在座位上的sun(太陽報)拿過來看,找到rent那一欄,看到一間房都是四、五百塊錢一個月,嚇得心驚肉跳。掙扎著熬到天亮,我到門外手推車上買兩份熱狗,兩人吃了。思文說:「這些東西吃了一天,胃都要翻過來了。」我說:「中午還吃不到飯我們去餐館吃飯,到加拿大我還沒吃過餐館。」她說:「你天天吃餐館。」我一笑說:「倒也是的。」又說:「我查地圖了,這裡離多大不遠,我跑過去問問聯誼會在哪裡。近了拖車過去,遠了叫部車。」她說:「慢點,趙教授給我一個牧師的電話,昨天沒打通。這個彭牧師他自己也不認識。」她到投幣電話機那邊打了電話,回來說:「到門口去等,馬上來了。」我說:「這教會的人真還仁仁義義的啊!」

不一會彭牧師開車來了,他太太坐在車裡。彭牧師一身西裝筆挺,幫我們把東西放到車後。車開動後,彭牧師問我們什麼時候到的,思文馬上說:「剛才到的。」牧師說:「聖約翰斯這麼早就有班機過來這邊?」他太太回過頭來問:「你們加入教會沒有?」我說:「沒有,中國教會少,聖約翰斯那邊華人少。」她問我們有沒有興趣,思文馬上說:「有興趣。」彭牧師說:「有興趣過幾天接你們去參加我們教會的青年團契。」思文很高興地說:「那好,我正想去。」車轉來轉去,問了半個小時才找到聯誼會,離多大很遠,到唐人街上去了。彭牧師要幫我們提行李上樓,我馬上攔了他,千謝萬謝說:「耽誤您太多了。」他遞了名片給我說:「房子找到了打個電話過來,過幾天接你們去教會看看。」上了樓我對思文說:「你要說有興趣,又多出來一件事。」她說:「沒興趣你去說去,你坐在人家車上呢。」

這是多大中國學生聯誼會租的一幢房子,住的都是過客,一人一天十塊錢。上上下下一天到晚吵吵嚷嚷,各種各樣的人在交流自己的經歷。在這裡實在難得住下去,便到外面買了《星島日報》找房子。兩天以後,我們搬到靠近唐人街中心的一條街道上去,住進二樓一間房中。房東是一對老年夫婦,很多年前從香港過來的。同樣一間房,比聖約翰斯貴了幾乎一倍,和那兩個老人討價還價半天,也沒能少一個錢。這幢房子的二樓三樓都出租了,我們的隔壁是剛從美國德克薩斯州來的一對北京人,兩個月前聽說加拿大有移民機會,博士學位也不要了,電視機也送了人,連夜飛到紐約去辦來加拿大的旅遊簽證,正遇上美國國慶,加拿大駐紐約領事館不辦公,耽誤兩天。趕到多倫多,正好移民申請在前一天對美國學生關閉。說著這件事丈夫拍著腿連連嘆息。聽說我們的移民申請已經受理了,羨慕得不得了。太太說:「你們幸福了,你們幸福了。」經他們這麼一說,我才知道移民這事原來真有這麼神聖,說:「移民的癮我還沒有那麼重,要是能夠換名字,兩千加元賣給你們算了。」那丈夫眼珠鼓出來說:「不想移民?說笑話吧!兩千塊,二萬塊也便宜得跟撿的一樣。一張綠卡值得五萬加元呢。」

思文去多倫多大學註冊了,拿回來一張支票遞給我說:「存去。」我一看是兩千九百塊,嚇一跳說:「這麼多!」她說:「一個學期的,一年就發三張。」我說:「讀這個書比打工也不差多少了。」她說:「先別高興太早,把我們自己的支票開一張五百塊的交學費。」我拿了支票本給她說:「你自己開。」她扯了一張填了,說:「收進來就高興,開出去就象割你一塊肉似的。」我說:「學費割一刀,房租割一刀,兩千九百塊幾刀也就割完了。」

四十

我每天到街上買一份《星島日報》來看,找工作。看到那整版的聘人廣告,我心裡就很放心,這麼多機會總有一個要輪到我。好在我在龍──88了學了一點手藝,這使我有一點自信。每天我把可能的機會都作了標記,然後一處處打電話。不敢要求太高,錢比在紐芬蘭多點就行,累是不在乎的。多倫多市政府規定最低工資七加元一個小時,這在我看來已經不少。我還有個想法不敢告訴思文。到了多倫多,我覺得自己應該有更好的機會。多倫多有兩家中文報紙,《星島日報》和《世界日報》,每天都厚厚的幾十頁。我想以我的文字水平,到裡面去謀個編輯記者一類的差使應該還是有點希望。《星島日報》發行量大,卻是香港背景,我不懂廣東話,不敢問津。《世界日報》是臺灣背景,語言上沒有問題。我算計著得先寫幾篇稿子給《世界日報》,讓他們也認識認識我。

這天我在報上偶爾看到一條訊息,有個臺灣畫家在唐人街大人物畫廊辦畫展,就跑去了。展室不大,就是一樓的客廳裝修成的。幾十幅國畫都標了價掛在牆上,也有上千元一幅的,也有幾十元一幅的。看畫展的人只有幾個,我來來回回轉了半天也沒見有人買。兩個人坐在那裡說話,聽了知道是畫廊老闆和畫家。畫家的臉色陰沉,抱怨多倫多的華人不懂藝術,又說去年自己在紐約辦畫展,畫多麼搶手。老闆說多倫多畫的生意不好做,所有的人都只知道賺錢,準備明年關閉了畫廊做別的生意去。美術方面的書我也看過幾本,模模糊糊都記不清了。

聽他們說了一陣,我鼓了勇氣插一句嘴說:「您的國畫還是走張大千的路子。」畫家看我一眼說:「你懂畫?」我說:「讀研究生的時候學過中國美術史。」撒了這個謊我心裡很鎮靜,露了餡我就說自己不是專業學的,都忘記了。他說:「我老師是張大千的學生。」我大了膽子說:「這些畫用筆很工細,意境卻平庸,也不說平庸,是沒有創意。」他說:「聽起來你是個內行。」我說:「內行不敢說,看過幾本書。」他說:「不過既然是國畫,你總不能畫成油畫。」我說:「國畫表現隱逸的情趣,幾百年不變,再好的東西也疲倦了。境界打不開,手頭功夫再怎麼樣也突不破的。」他拍了桌子說:「你倒說到點子上來了,照你說又怎麼個變化?」我說:「我沒專門研究過,也說不上來。」老闆說:「依你看怎麼叫人捨得往外掏錢來買?」我說:「我是外行,抓瞎說你們別笑。這種山水意境和現代人文化心理結構缺少有機的對應性,現代人有現代人的情趣、節奏和韻律。他們喜歡有力度的東西。」畫家不高興說:「去年我在紐約就賣得很好。」

我說:「你的畫我提點小意見。」三個人起身去看畫。我指了一幅畫說:「這幅畫你標題是《夏》,改成《圓荷凝露》意味就深遠些。這幅《冬》,改成《獨釣寒江》,意境更出來了。」跟他說了七八個可改的標題,他只否認了兩個。最後我說:「如果有地方發表的話,我寫篇評論文章,效果比廣告要好些。」老闆說:「寫得好,發表的事歸我,兩家報紙的編輯都是熟人。」畫家說:「你打算怎麼寫?」我說:「那當然是唱讚歌,這你只管放寬了心。老實說在技巧方面我也不太懂,你跟別人講色彩透視比例他也不懂。我想談一談你這畫的意義,讓誰也能理解。」畫家「嗯,嗯」著點頭。我說:「要說這些畫的內涵,你作者是最清楚,我只是想把它表述得大家都能接受,這很重要。」老闆說:「那當然,當然。」畫家說:「你說,你說。」我說:「我就用《疲憊心靈的停泊地》這個題目,不知合不合你的意思?意思是,現代人在殘酷的社會競爭中太疲倦了,心靈在持續壓力下總是處於緊張狀態,你的畫提供了一個暫時放鬆一下的機會,傳統藝術的現代意義就出來了。當然這了有點胡說八道,但別人不會想這麼多。你願意講講你這些畫的個性特點,那就更好。」

畫家遲疑一下說:「按你的意思寫。什麼時候寫好?明天總可以了吧。我給你送到報紙去,我認識他們。」我說:「明天給你了後天登出來?」老闆說:「沒有問題,要他們留了版面。要寫得好,兩千字。」我留下電話號碼要走,老闆給我名片說:「效果好了我們訂個長期協議,發表不是問題。」我看了名片說:「老闆您姓孫。」他說:「姓孫,孫子的孫。」他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說:「孫子可真的是古代一位大軍事家,了不得哦。保不定那孫子就是您遠祖。」他說:「聽說是有這麼個人。」我說:「此孫子可不是彼孫子。」畫家送我到門口輕聲說:「寫好點。」

我到唐人街公共圖書館借了一本《國畫技法》,想熟悉一下術語,我需要術語作個筏子。晚飯後我對思文說:「到多大圖書館看書去了。」思文覺得奇怪,猜疑地望著我,好象是在研究我的表情,說:「你今天忽然想起要看書了。」我拍拍那本書說:「別那樣望我,不是去給誰寫信,那件事早就完了。」

一年多來我沒有正經寫過東西,好象有什麼油膩的東西堵塞了思維的通道。前面一段反覆塗改,寫了一個多小時才寫了幾句。寫了第一段,筆下順了起來,很快寫完了草稿。我把稿子看一遍,虛是虛了點,但給真正的內行看了我也不怕,還混得過去。想馬上謄抄了,又記起要用繁體字,沒帶字典了寫不出。旁邊那些外國人還在看書寫作業,我雙手抱了後腦勺,慢悠悠地去打量他們。

我給自己取了一個筆名叫孟浪。文章登出來,我買了份報紙回家給思文看,漫不經心懶洋洋地指了那篇文章告訴思文是我寫的。她說:「這樣一篇文章多少稿費?」我說:「四、五十塊吧。」她說:「我要是你每天寫一篇,也不去打工了。」我說:「我有那麼大能耐!整個北美靠寫東西賺飯吃的華人都沒有幾個。」她說:「怎麼就起個筆名叫孟浪,證明你是個浪漫的人。」我說:「說得上嗎,你想象力太豐富了,我自己也沒想到。」她說:「你沒想到你的潛意識想到了。」我笑了說:「那有可能,那有可能。」她說:「何必辛苦又起個筆名,乾脆就用宋志就好了。」我說:「我想罵你吐酸水呢,我自己又太多情了,不罵你呢,又一股子醋氣直往外冒。」

文章登出來我高興了一天,又有點緊張,怕沒有一點效果,老闆下次就不找我了。也有點得意,多倫多剛來不幾天,就有了點小進展,忽然又覺自己還不必那樣自我輕賤。

過了幾天畫家打電話來,說自己明天要回美國,請我去翠園酒家喝茶。(以下略去1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