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文在醫院只住了一晚就被催著出了院。我只簽了個字就算結了帳。簽完字我問那個人,如果要自己出錢得付多少錢,他說:「maybethreethousand。」我嚇了一跳。思文出院這天我給威爾遜教授打了電話,告訴他家中有了麻煩,問考試能不能推遲幾天,到聖誕節前兩天再考。他說聖誕節要回紐約,機票已經訂好,能不能推遲到下個學期,還要請示一下遜克利爾。不知為什麼,我沒有經過細想,心裡一衝動,就告訴教授說,我想放棄學習去找工作了。他問我是不是最後的決定,我說是的。思文在床上聽了,急得直搖手掀開毯子就下床來阻止,想搶我手中的話筒。我用嚴厲的眼神止住了她,又匆匆和教授說了幾句,道了歉也致了謝,放下話筒。
思文臉上陰沉沉的,我只做個不懂。她終於忍不住說:「這麼哈一口氣就決定了,也不商量一下!」我說:「心裡早就決定了,就憑我讀這個書還不是坐精神監獄?」她說:「你逃避困難,你沒有勇氣接受挑戰。」我說:「謝謝你理解了我,好同志,能不能握一握你的手錶示感謝?」說著強拉了她的手握了。她甩開說:「這樣難得的機會,你就這樣放棄了。國內的人都知道你讀研究生了,看你回去怎麼交待,我真的為你著急。」我說:「我欠了誰的,我要交待!我的面子觀念可沒有那些人重,為了一瞬間的光彩付出那麼多,再說是不是真那麼光彩還沒討論呢。」她說:「只有你對,別人都是傻瓜瓜?你不為了面子也要想想在加拿大呆下去不拿個學位怎麼行?」我說:「又說到這個地方來了。我這樣無能的人在加拿大呆下去?我也配嗎?你乾脆拿把刀殺我一刀算了。」她說:「加拿大是地獄!打個電話救護車幾分鐘就來了,別的地方可能嗎?人家都想移民,是有道理的。」我說:各人有各人的情況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不勉強別人,別人也別勉強我。我不說別人錯了,別人也別說我錯了。就算錯了,也就錯了,我錯有錯的道理,世界上的事也不見得一定要對才是對的。」
思文回到床上躺下去,說:「固執又來了。答應改百分之五十,一點都不改。我病了,我懶得生氣,我剛才怎麼這麼蠢。」說著自嘲地搖搖頭,表示不理解自己怎麼又跟我認真了。我說:「對不起了,你丈夫沒法給你掙臉。退學的事,借你一句話說,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不要商量了。」她躺在那裡撅嘴冷笑一聲,說:「隨你,莫把我自己氣病了,我的病還沒好呢。」我說:「還是要謝謝你讓我過了一回留學生的癮。」她說:「早知道呢,又何必呢。」我說:「早知道他這麼沒出息沒志氣呢,又何必嫁給他呢。」她賭了氣說:「那也可以是這個意思,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吃。」我沒想到思文這麼重視這件事。女人有虛榮心,希望丈夫強大,這不奇怪,沒有才怪呢。這個我懂。可是懂也沒有用,越是懂了我越是想反其道而行之,心中好象有鬼一般。
我在心裡反覆體會自己的感情,有時在寂靜中閉了眼潛心去思索,覺得對思文再也難得再有那種熱情,我現在是機械地扮演著丈夫的角色。我說不出更多的理由,但心中就是被什麼追著纏著似的丟不開那種念頭。聖誕節前最後一次去學校我收到了舒明明的回信,她的熱情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說自己等我到明年十月一日。我竭力回想自己給她的信並沒有什麼特別暗示,值得她給我這樣一個承諾。我心中突突跳著,把信疊好了放在襯衣口袋裡。我擔心自己對思文的感覺是一種自我誤導,悄悄在心裡將她和舒明明作了比較。
有一天思文不在家,我拿信紙列了表,把兩人去作對比。思文雖然更聰明更能幹有更高的學歷,甚至身材更好更漂亮,而舒明明唯一的好處便是性格溫和,我的感情本能的傾向於這一邊。連我自己也不理解,一個好處便壓倒了那麼多好處麼?但我還是不能用思文的優勢從理論上說服了自己。我疑神疑鬼地懷疑自己有點心理變態,不然怎麼會呢?我記得朋友曾說過,一個男人心中有兩個女人,他想念的肯定是不在眼前的那一個,恐怕這就是最後的解釋。沉思之間,思文開了門進來,我竟沒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急切之間我把那疊信紙翻個邊,在上面亂塗亂畫。思文湊過來看一眼說:「寫什麼?」我一邊畫個人頭像淡然說:「鬼畫符呢。」顯然她對我在信紙的反面畫寫有一點疑心,以為我是不是給家裡寫信說她的不是,很自然地伸手把那疊信紙翻過來,看見有兩行字,卻不是信,沒有細看也就算了。我緊張得心直跳,幸而她並沒在意。又一想自己是用a和b代替的名字,她看了也看不出什麼。趁她去了水房,我把那張信紙撕下來,把窗戶開啟一條縫。冷空氣進來吹得信紙嘩嘩的響,我把信紙從縫中塞出去,看它飄啊飄,飄過屋後的小坪院,掛到街道對面冰裹著的無葉的樹枝上。
二十七
那一年的聖誕節我已經沒有一點印象了,但前一天的事還記得很清楚。中午大學的中國學生聯誼會在學校國際學生中心舉行聖誕聯歡,早上我問思文能不能去,她說:「去,怎麼不能去,我還能老病著嗎?」
聯誼會通知了每家帶一樣菜去聚餐,我說:「搞個土豆絲炒肉可以了,你的拿手戲。」她說:「土豆絲炒肉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想省錢。要省也不省這幾塊錢,丟不起這個臉。我又不是趙潔,只要有利可圖不要臉也可以。帶去的菜要編號比賽的,你摳了,別人在心裡還不嘲罵你笑你。我也不搞龍蝦,不想得獎。只要別人心裡不罵不笑就好。」她和我一起到超級市場買了一隻宰好的大雞,抹上醬油和鹽,塞到烤箱裡烤了。我說:「雞有什麼好吃,大家都吃膩了。土豆絲炒肉其實還受歡迎些。」她說:「又講實在了!也不看場合,自己吃講實在,這種場合講臉面子。我跟你講,太實在的人就實在太蠢。」她的理論我很難反駁,也很難接受。
國際學生中心建在一個山坡上,是一幢兩層樓的白房子,我剛來的時候去過一次。那天有人指著窗外大西洋茫遠處一彎小島告訴我,那就是北美最東端。我一直想到那個小島去玩一次,沒去成。我和思文上了樓,會場已經佈置好了,老宋領導似地站在門口和每個人打招呼。裡面一個大廳,桌子拼成長長兩條,一條放著蘋果、香蕉、腰果、松子、飲料等,我們帶去的雞就放在另一條拼桌上。馬上有人把編了號的條子放在那隻裝雞的盤子裡。老宋又跑過來跟思文說話,告訴她買水果飲料的錢是大使館寄來的,還不夠,趙教授出了兩百元。我看見趙教授被一群人圍著說話,容光煥發。
還安排了幾個人講話,說「遠在它鄉,懷念祖國親人」之類,大家都不聽,就吃起來。廳裡擠著一百多人,熱烘烘的。我把羽絨衣脫了,把菜挨個吃過去,都不好吃。有人在叫,把暖氣調小點!過一會果然沒那麼熱了,學校國際學生聯誼會主席也來了,是個胖胖的加拿大姑娘。她很熱情地和每一個人講話,走到我身邊時我踱開去,怕自己英語結結巴巴難堪。有人指了她的背影告訴我,她在這所大學已經讀了八年,太喜歡社會活動,到現在還沒有畢業。看見趙教授走過來,我迎上去說:「趙教授,今天這麼豐富,要謝謝你的捐助。」他卻象沒聽見似地跟我說起別的。我以為他沒聽清想再說一遍,思文站在他後面擠眼,伸了一個指頭輕搖。趙教授離開我說:「又怎麼啦?」她說:「說話也不看看場合,沒看見他太太在旁邊?」我恍然說:「又錯了我又錯了,拍馬屁也沒有拍到馬屁股上,倒拍到馬蹄上去了,沒有被甩一蹄算是我走運。」
吃得差不多了,我看桌上十幾只雞都沒怎麼動,我們那隻還是整的。思文過去撕一條腿下來,放在嘴邊啃,我也撕一大塊拿在手裡,做著吃的樣子。退到一個角落,思文把雞腿丟到垃圾桶中,我也丟了。老宋發給每人一張紙條開始評獎。老杜的太太用紅白蘿蔔、醬牛肉和青菜拼出一隻鳳凰,引人注目,大家也懶得寫編號,都把紙條放在鳳凰的綠尾巴上。老宋也沒數紙條几張,宣佈老杜獲獎,獎品是一隻不鏽鋼的平底鍋。老杜說:「啊呀呀,我家都五六隻了。」馬上有一個人說:「我前天才來的,還沒有鍋呢,不要我就要了。」老杜說:「拿去拿去,謝謝了。」對那人鞠了一躬,大家都笑起來。
物理系的訪問學者劉曉冬坐在我旁邊嘆氣,我說:「什麼事不開心,過節了還嘆氣。」他告訴我說,女朋友在北京,怎麼也來不了。他正在聯絡轉讀博士學位,也回不去。都分手快一年了,怕會出問題。
我說:「老劉這你就嘆氣了?你把每個細胞的勁兒都使上聯絡你的學位,聯絡上了她保證不會跑,我都不要問她是誰就給你打了包票,跑了我照著賠你一個。」他說:「怕出問題。」我說:「女孩挺風流的是吧?」他直笑。我說:「她找不找個臨時情人我就不敢保證了,風情女孩寂寞了免不了要動心思。周圍的也一誘一誘的,誘誘就誘上了。」他說:「就是,就是!」又嘆氣。我故意刺他說:「你又愛個風情,有了這一壺才可你的心,又想那風情只對你一個人,對別人都橫眉冷對,可能嗎?這你就要想得通了,男男女女的!好在也不失去什麼,拔了蘿蔔眼還在。」一句話他神色都變了。我連忙說:「開玩笑開玩笑,其實那女孩心裡只有你。」這時有人跑來遞封信給他,說是昨天從系裡給他帶的,兜在口袋裡忘記了。他接了信馬上去拆,手輕輕顫抖。我望著那人的背影說:「真的不是東西,害我們老劉多淌了一晚的淚。」他看信一拍大腿,高興得直跳,跑到窗邊對著外面曲了手臂反覆抖動,嘴裡壓抑著興奮喊:「嘿嘿嘿嘿!」又告訴我,信是美國一個遠親來的,願為他女朋友來讀語言學校作經濟擔保。他反覆說了幾遍,讓人分享他的幸福,又對著窗外抖著手臂喊:「嘿嘿,嘿嘿!」
老宋宣佈開始跳舞。音樂剛響起來,有人說:「先唱個歌。」跑去把音響關了。又起了個音「一條大河」,幾十個聲音唱起來,那個加拿大胖姑娘不會唱,嘴巴也跟著大家一張一合。剛唱完,一個女聲又搶著起了「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大家又都跟了唱,記不起歌詞的也跟了吼,氣氛很熱烈。有個人起了「毛澤東同志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有人說:「這是林彪的語錄。」但沒有人理,只管唱。大家唱得來勁,差不多有一個小時,難得有這樣一次機會,有的人喉嚨都唱啞了。記得還唱了「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和「我愛北京天安門」,其它都記不清了。
唱完歌開始跳舞,音樂一起思文就被人邀去了。我拍拍肚子提醒她注意,她又伸一個指頭輕輕搖一搖。我最喜歡跳舞,但只有幾個漂亮點的姑娘,我也不好意思和別人搶,再說我也怕跳舞時姑娘問起「哪個系讀博士」之類的話,就站在旁邊看。音樂又響起來,有人邀思文,她謝絕了,過去請趙教授跳了一曲。跳完又問我怎麼不跳。我說:「懶得跳。」她說:「我們跳一個。」就和她跳了一支慢四。老宋過來要我去打雙百分,我說:「雙百分我是專家,絕對的贏。」他馬上表示和我打一對。第一輪我們很快就贏了,我洗牌說:「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對手說:「抓到那樣的牌,小學水平也會贏。」我說:「水平倒也只有小學水平,敗在小學水平手下的是幼兒園的。」對手說:「笑也笑得太早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誰知對手精得很,接下來我們連輸兩盤。老宋抱怨我出錯牌,提出要重新摸對,我臉上都有點掛不住了。正好有人跑來在我肩上一拍說:「你是歷史系的?」我一看是那個要了平底鍋的人,便說:「我已經退學了!」他說:「我們那邊去說說話。」老宋馬上叫另一個過來打。我丟下牌就過去了。
我們在窗邊坐下,看著窗外的雪景和遠處的大西洋。他自我介紹說:「周毅龍、周恩來的周、陳毅的毅,賀龍的龍。」說叫周毅龍。我說:「這名字很熟。」他望了我不做聲,等我回憶起來。我說:「記不清了,反正見到過這個名字。」他說:「我也是學歷史的。」我一下記起來說:「前兩年在《歷史研究》上發了文章引起一場爭論的,那個周毅龍就是你?」他點點頭,對我記起來表示滿意。我說:「博士畢業啦?」他說:「還差一年,急著出來就放棄了。」我說:「太可惜了。」他說:「有國出不出更可惜。」我以為他過來讀博士,誰知他是探親過來的。
他摸出一包中華煙彈出一支叼了,又彈一支讓我拿了,又詳細問我進歷史系怎麼申請,獎學金怎麼弄。我說:「在國內你應該再堅持一年,太可惜了。」他哧地一笑說:「可什麼惜,國內有什麼搞頭?一輩子,不說一輛車一幢房子,就是一套電器都搞不到。不出國這一輩子要窮到頭了,想起心裡發冷。有些東西騙別人可以,騙自己就太沒意思了。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中國的文化人看不穿,一個虛名哄他吊著他一輩子。可憐呢。」我說:「找點心理安慰吧,出本書死了可以當枕頭,在人世上過一遭也留了點東西在人間。」他噴一口煙不屑地說:「連你也這樣想,中國文化真它媽厲害,說得不好聽點是殺人不見血。說句不謙虛的話,我也寫過一本書呢,送了十本給圖書館,過了一年我去書庫裡看,倒有九本沒有人借動過。我當時中了電似的呆在那裡木了,一輩子幹什麼,製造歷史垃圾嗎?到這份上自己騙自己也騙不過去了,還不覺悟再覺悟也沒有意義了。這就下了決心出國來了。」我說:「你什麼都看透了,錢總還沒看透。」他說:「那是那是。有時我窮急了也在心裡操錢它娘幾句,罵一聲錢是狗屎,是臭大糞,但人沒有這臭大糞還真就寸步難行。狗屎臭大糞是有錢人罵的,我今天還沒這個資格。想到底,人除了及時行樂還有什麼,年輕人說這個話是淺薄,我說這個話是深刻。到如今三十多歲真有緊迫感了。萬古千秋,倒是哄誰呢?」我抽了煙說:「老周你怎麼變了,你那篇《歷史精神與現代文明》可不是這個調兒。當代人們精神救贖,這可是個大題目。」他說:「等自己得了物質救贖再說吧。」
他又問:「來有多久了?」我說:「快半年了。」他湊近我詭秘地眨著眼說:「老實說吃過洋肉沒有?」我嚇一跳說:「活還這麼累,還有那份心思!老周你出國動機不純。」他淡然一笑說:「沒吃過洋肉,那不白出來一趟?」我笑了說:「老周你語出驚人,不同凡響,把我都嚇著了。」他說:「你這人到底沒想通,中國傳統好厲害啊,把外在的壓力轉化為內心的自律。人只能活一世,壓抑自己又有什麼正面的意義?」我說:「怪不得你博士都不要了跑出來。不想回去了?想移民了?」他說:「那是當然的,不然誰出來呢?你不想?」我說:「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你以為這地方是我們呆的嗎?」他一笑,象是原諒了我的平庸,說:「那看你怎麼混了。我想讀個博士,在北美總會找到立足之地。」看他讀個博士說得這麼輕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特別的蠢。我說:「你倒有雄心壯志!到頭來還不是苦一輩子!」他說:「那也看為什麼,我可不是為了什麼虛的東西,什麼學問,什麼推動歷史。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倒推得動歷史?那些人在想象中把自己看得成上帝一樣!說好聽點是天真,是愚蠢,說得不好聽是不要臉。」
這裡有個女人叫:「毅龍,毅龍!」我一看是趙潔。原來他是趙潔的先生,這使我對他的一點敬畏蕩然無存。趙潔挽了他的胳膊催他回去,說話也嗲聲嗲氣,表演似地誇張著他們的親熱。老周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太過分了,她卻受到了鼓勵似的更加嗲起來。老周擠著眼對我一笑,兩人相挽著去了。
舞會音樂嘎然而止,天色也昏暗下來。(以下略去400字)
晚上開車去了莫爾教堂,這是聖約翰斯最大的教堂。去的時候連走道里也站滿了人。我們學了洋人的樣子,在門口一個鑲在石柱上的小池中點了聖水,在胸前劃了十字,從人叢中往前面擠。我驚異著平時街上總見不著人,今天從什麼地方冒了這麼多人出來?我們一行人一邊說:「excuseme。」一邊往前面擠。那些人都很客氣,儘量側了身子讓我們過去。前面的聖殿跟個舞臺差不多,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年輕牧師在佈道,後面是耶酥受難雕像,幾個牧師在一旁敲著法器。人叢中我看見周毅龍在那一邊過道上,他也看見了我,互相做了個手勢。幾個穿紅色制服的人在人叢中穿梭來往,手中持著一根杆子,前面裝了個布袋,伸過來伸過去募捐。伸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假意在羽絨衣口袋裡摸了一下,捏了空拳塞進去,感到裡面滿滿的都是鈔票。思文也跟著把手伸進去一下。我用眼神去問思文真放了錢進去沒有,她詭笑著搖頭。我湊在她耳邊輕聲說:「狗膽包天,上帝也叫你騙了!」兩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