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還有好幾次這樣的事情我現在都記不起來了。但是那一次因為後來經常想起,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也不知為什麼,我心裡有鬼在催似的,竟主動對思文說起思華的事,想說服她不要去借錢,等我們自己湊夠了一萬塊錢再去辦這件事。我剛說了幾句,意思還沒有說明白呢,她就把手中正拿的一卷透明膠帶朝我臉上扔來。我沒有一點防備,膠帶正打在我鼻子上。我對她動手已經有點習慣,沒有太強烈的反應了,可今天我本來還是想告訴她我同意這件事了呢,心裡一委屈火氣衝上來,罵道:「神經病,瘋子!」她撲過來朝我身上亂打,口裡說:「神經病就神經病,神經病打死人正好不犯法。」
我一邊讓,抓住她兩隻手說:「你有勁是吧?」一直推把她推到牆上。她掙扎著,用腳來踢我。我用膝蓋頂住她的腿。她用力掙扎,我只是使勁按住她,也不做聲。她喘著說:「好,我看你一輩子不鬆手。」不再用力掙扎。我說:「你太過分了,我說還沒說完呢,你就動手,你打我真的打慣了,我媽媽生了我是給你打的嗎?她自己還捨不得打呢。」她說:「你這樣的人不打還有辦法沒有,你自己說!誰有那麼多空閒跟你羅嗦。你這樣的人又是能夠說得服的人不?世界上還沒有那樣一張巧嘴。」僵了幾分鐘,我看她情緒平穩了一點,就放開了她,坐到椅子上去。她不聲不響,操起一把鋼絲髮梳用反面照我腿上就是一下。我一跳說:「好啊,開始用東西打人了,明天還會背刀子吧!」她說:「那有這種可能!」說著又是一下。我坐著不動,罵道:「混蛋,你自己說你有多混蛋,你自己說,跟個潑婦一樣!」她聽見「潑婦」兩個字,把髮梳轉過來,用裝有橡皮鋼針的那一面打在我腿上。
我痛得一彈,橫了一條心嚷道:「你打,你打,你這個潑婦!」她又打我幾下,嚷著:「你罵,你罵,你罵得我就打得!」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有人在問:「whathappens?」又是一陣議論聲,是樓上那一對小情人。思文把髮梳丟在地上,兩個人相視喘氣。停了一會外面的人走了,我說:「你下毒手,你別怪我,離婚!」她輕蔑一笑說:「總算這句話你今天甩出來了,你憋了好久了。我怕離婚,你這樣的丈夫我還捨不得,是吧?還以為自己是什麼寶貝疙瘩呢!」我說:「好,你別變口,變口你是豬!」那把扔在地毯上的髮梳,我呆呆地望了半天,突然意識到那帶鋼針的橡皮翻出來是打我打的,眼盯了髮梳「嘿嘿」笑幾聲,又笑幾聲心裡一酸,失聲痛哭起來。我用衣袖去抹眼淚,抹了又湧出來。我還想剋制,越剋制越覺得委屈淚越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張了嘴大口喘氣,我一生都沒有這樣失態地傷心痛哭過。哭了好久,聲音漸小,變成了抽泣,可眼淚還是不斷。思文嚇呆了,痴痴地微張了嘴望著我毫無表情。我哭得有些疲倦了也麻木了,頭腦中象有許多大樹木撐著,又象鋪了幾根筆直的軌道,就摸到床上去,倒下去昏昏欲睡。
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著,我清醒過來時天色已晚,思文也不知哪裡去了,她在我身上蓋了毯子。房子裡亮著燈,安靜得出奇,小鬧鐘一聲聲的響聽得真切。我支著身子坐起來,看著房子裡的一切,都覺得很奇怪,有一種陌生的感覺。我隱隱約約記起了下午的事情,腦袋沉沉地,又倒下昏昏睡去。迷糊中有人推我幾下,我勉強睜開眼看見思文站在床前。我說:「有什麼事?」她冷冷地說:「吃飯呢。」我說:「我肚子不餓。」她說:「不餓也吃一口。」我做夢似地爬起來,機械地摸到桌子邊坐了,在神智不清中吃完一碗飯,又摸到水房撒了一泡尿,和衣倒在床上沉甸甸地睡去。
天亮時我醒來了,我馬上記起了昨天的事情,又嗚嗚地哭起來。淚眼朦朧中看見思文和衣睡在身邊。聽見我的哭聲,她坐了起來,靠了牆望著我,也不做聲。我哭了一會,坐起來說:「思文,我們離婚可以嗎?」她說:「隨你,你想離我也沒辦法。只有結不成的婚,沒有離不成的婚,不是嗎?今天輪到我了。」我慢慢鎮靜下來,說:「這樣下去,我們的關係也沒有辦法挽救,還等什麼呢?要試什麼都試過了。既然沒有希望,早分手對兩個人都好,特別是對你好。」她不做聲,眼瞪瞪地望了我。我說:「你也不要怪我,我傷心是傷透了,昨天的事我很難忘記。」她說:「要離婚我也隨你,我沒有話說。不過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可以保證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我說:「保證也沒有用,你保證過很多次了,我沒有辦法相信你的保證。難道你自己還相信?」她說:「我這次保證了就一定做得到,不過你不信也有你的道理,我沒有辦法。」我說:「現在保證是不是晚了點,回到昨天的現在事情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她說:「你已經這樣說了我就沒有可說的了。」
我說:「離了婚我想回國去算了,加拿大雖好不是我呆的地方,我在這裡是個窩囊廢,你心裡看小了我也是應該的,我不怪你。我這副嘴臉不被別人小看,那也是不合邏輯的。壓力太大了你心裡煩,沒有耐心,這我也理解。只是我受不了,再也受不了了。這錯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不知是誰的錯反正錯是錯定了。一件事弄壞了也不一定就是誰錯了,就算是錯事情它自己的錯吧,錯還是錯了。我並不恨你,但我無論如何不能再這樣下去,我會瘋了去的。我今天可以坦白告訴你,我對你沒有那份心思了,被你打走掉了。所以我對你就毫無意義了,毫無意義,毫無意義就是什麼意義也沒有。」我的聲音非常平靜,一點怒氣也沒有,甚至有點懶洋洋漫不經心的味道。
她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沒有這個命我也只有認了。我實在想不起除了脾氣剋制不住還有什麼不好,我又不是真的心裡壞,毒。我怪來怪去只怪自己命不好,我不信命,但不怪命又怪誰?」她說著嗚咽起來,捂了鼻子拼命想忍住哭,但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我說:「你也不要哭,我也不要哭,在這個天涯海角,沒有父母親人,哭也沒有人聽見,哭也是白哭了。」聽了我的話她倒在床上痛哭失聲。我看她肩一聳一聳抖動,心軟下來,又想起昨天的事,硬了心坐在那裡,咬緊了牙沉默不語。
思文哭了一會,全身大慟幾下,直起身子,理一理頭髮,平靜地說:「你說,把要說的話這一次說完了。」我說不出話,眼睛盯了牆角不開口。她說:「你有什麼話趁現在都說了,現在不說,以後沒有機會說了。」我一狠心說:「別說我狠心,人的心有時走投無路了也非得狠一狠。我不想在紐芬蘭呆了,我要走。我本來想回國去,但想起到北美來一趟,來回的機票錢都沒賺到,幾件電器也買不起,太不甘心了。錢這個東西真厲害真太厲害了,到了這裡才有這樣痛心的體會。」她說:「你就這樣回去了,別人會笑你。」我說:「事到如今我還怕別人笑?我讓他們笑去,有時候想起來死都不怕了還怕笑?笑話!」她說:「那你真要回國,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說:「聖約翰斯賺不到錢,我想到紐約去找胡大鵬,打黑工就打黑工,拼出命來幹半年,再回國去。」她說:「美國你去不了,你籤不到證。」我說:「辦旅遊簽證試一試。」
一提到這些具體問題,我又灰了心,我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將生死置之度外獨自面對一個未知的世界。我又說:「國回不了,美國去不了,紐芬蘭又呆不下去,那我真的走投無路了。」她說:「你實在不願在這裡你回國去,我們還有三四千塊錢,你拿去,給我剩幾百就夠了。你買了機票還可以買幾大件。」停一停她又說:「你回國去倒也什麼事也沒有了,我留在這裡,比你要苦得多,要工作,要寫論文,還要準備生孩子,以後會怎麼樣,我想都不敢去想。」天啊,說了這麼多話,我倒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給忘了,孩子!我垂了頭,反覆在心裡問自己「怎麼辦」。讓她一個人帶了孩子在這裡?還是這樣維持下去?我面臨的現實是多麼殘酷!我的心痛得都麻木了,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過一會緩過來我說:「孩子不能要,到醫院去做了,他生下來沒有父親,那他太慘了,那等於是害了他。趁他現在還不是一個人,他還不是一個人。」
思文身子往後一縮說:「不行,我要把他生下來,我一個人在這裡太孤獨了,讓我也有一點希望。他生下來就是加拿大公民,政府會出錢養他。反正你的兒子種還可以,不醜也不蠢。你心裡再怎麼恨我,有了他我將來也會在心裡感謝你。」我說:「林思文,你不要感情用事,生下來他苦你更苦。以後你還要結婚的,帶了孩子你怎麼辦?你要為自己著想為自己留條路。你想孩子了以後還可以生。」她被我說動了心,雙手捧了頭不做聲。過了好久抬起頭說:「那就聽你的,到醫院去好了。」我說:「走。」她說:「走。」兩個人都站起來,走到門邊。她又回過頭去,在地上把那把鋼絲髮梳撿了,扔到垃圾袋中紮了起來。我意識到現在已經到了人生的關鍵時刻,任何一個想法,都會影響我和她的一生。我心裡突突地跳著,下了樓,我說:「搭單車去?」她說:「外面有雪。」我說:「攔部計程車?」她說:「只要你捨得。」我使勁地拍著頭說:「這麼沉,這麼沉。」她說:「怎麼辦,你說。」我說:「讓我再想想。」雙手叉在頸後蹲了下去。她坐在沙發上說:「想吧想吧,你想吧。想好了不想了再把你想的告訴我。」
蹲在那裡我心中象踏過千軍萬馬。半天我長嘆一聲說:「走投無路,真的走投無路。」思文說:「高力偉你這麼苦那還是去醫院算了。你回國去,我一個人在這裡慢慢混下去,天也不會把人的路絕了。」我說:「你也想離婚?」她說:「我倒是不想,你要我也沒有辦法。」我連連嘆氣說:「家破人亡,吃虧太大了。想起來都怪我那時候心血來潮,怎麼想起就順口溜出一句話,要你去要美元考託福。不然現在在國內過個平安的老百姓日子,又有什麼不好!苦是苦點,也不至於苦成這樣子,慘成這樣子。想一想人又何必呢!」她說:「那不離婚可以不呢?」我說:「不離婚不知道明天你又拿什麼打我,皮肉痛我沒什麼,心裡痛得受不了!」我用一根指頭戳著胸前說:「這裡,這裡!」她說:「我絕對錯了,絕對是我錯了,我心裡清清楚楚是自己錯了。但是你可不可以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固執改百分之五十,我保證改百分之百。我結了婚的理想就是做一個賢妻良母,可就是被事情逼成這樣!我能不能有最後一次機會?這一次是真的最後一次了。你不信我,我寫個保證放到你那裡,我沒做到以後你拿出來,要怎麼樣我不說一句多話。」
我說:「機會你已經有過好多次了,早跟你說再動手會出事的。到現在我怎麼相信你,你自己說!老實說我心裡最後一點感情被你昨天一打都打跑了。」她嘆氣說:「我現在也不是求你,只是心裡還是捨不得你。」又低了頭半天不做聲,眼淚直往下滴,落在地毯上。突然她使勁把腳一跺,雙手握拳用力打自己身上說:「只怪我自己,只怪我自己!」我連忙跑過去抓她的手說:「不要這樣,思文,不要這樣!」她發瘋似地掙開我的手,往身上打得更重,哭嚷著:「打,打!都只怪我!讓我打,讓我打!我心裡好恨我自己啊!」又抬起一隻腳使勁踩另一隻腳,痛得咧著嘴倒在地上,伏在骯髒的地毯上嚎啕痛哭。我一把抱住她,說:「思文,你別這樣,我們不離婚好嗎?以後我們不吵架,在這裡苦幾年回去好好過日子。」我說著也淚流出來。安妮和酒鬼在樓梯上探了頭往下看,見我望著他們,馬上又縮回去。我衝著他們拼命叫一聲:「滾!」也嚎啕痛哭起來。兩人痛哭著站起來,攙扶著上樓回到房中。
漸漸的兩個人都哭累了,聲音微弱下來,最後只剩下相呼應著的一吸一呼的聲音。兩人相望著,都不說話。我看她臉上點點淚痕,楚楚可憐的樣子,一種突如其來的慾望湧上來,在我血管中游走,模糊的一片終於凝聚成一種明確的指令。我不好意思地推她一下,她莫名其妙地望著我,詢問似地「嗯」一聲,見了我的眼神,馬上又明白了,臉上浮出一絲羞怯。我撫摸她的頭,她象羊羔子一樣軟倒在我懷中。我摟了她愛撫著,有一種新奇的感受。我一隻手用力掐她的胳膊,她忍著痛輕輕呻吟幾聲,卻一點也不抗拒。這種順從使我更加亢奮,便去解她的衣釦,她軟手軟腳地用細微的動作配合著我。鑽到毯子底下,我問:「行嗎?醫生怎麼說?」她說:「沒關係吧。」把頭靠在我的胸前。
二十六
我心裡經常疑惑著,紅塵俗世中有著某種難以理解的神秘力量早已作了既定的安排,不然事情為什麼會是這樣而不是那樣?我從來不信上帝神仙之類的話,可有時還是忍不住這樣想。有時候一念之差對一個人命運的意義,要大於他多少年改變命運的艱苦努力。那種超然的力量有時真的使人們感到了生命掙扎的徒勞無益。
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天,我清早起來去華語學校給那些小孩上課。走的時候思文還睡著。我怕澆豆芽有淋水的響聲驚醒了她,就給她留了一張條子,寫了「澆豆芽」三個字。上完課聯誼會主席老宋開了車來接他的女兒,跟我講起聖誕節準備組織一次活動,問我願不願參加籌備。我毫無興趣,為了禮貌我跟他討論了一個小時,最後又告訴他我想退學了。他見我不斷看錶,說:「你該回去了,林思文等你呢。那天一定來啊。」回到家裡思文喜氣洋洋地說:「豆芽已經洗了。」還表功地伸了漂得紅紅的手指給我看。我說:「怎麼就洗了,到晚上明天早上才發好呢!」她說:「你自己留條子要我洗的!」我說:「我要你澆豆芽。」她從垃圾袋中把那張條子翻找出來,說:「哦,真的是個‘澆’字。」我說:「本來要到晚上,你提前了質量會受影響。」她不高興說:「我剛洗的,你自己又不早點回來。我還累得腰痠背痛呢。」我說:「你現在是孕婦呢,也不小心一點。」她笑笑說:「沒事,醫生說了要多活動,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和平時一樣。」既然洋醫生都說了,那一定是對的,反正我也不懂。
第二天早上,思文一起來就說肚子痛,去了水房,回來神色大變,說:「有血。」我大吃一驚問:「多不?」她臉色蒼白,說:「好多。」我從床上跳起來抓過電話想打給醫院,又不知道號碼。我急急地翻著電話號碼簿,想叫一輛計程車。思文伏在桌子上捂了肚子臉色煞白冒著汗珠說:「我來。」我在一旁說:「救護車!」這提醒了她,她指指床上的外衣,說:「號碼本!」我從衣服裡摸出電話號碼本給她。她伏在桌子上給醫生打了電話,說:「救護車就來。」我扶了她到樓下去等,心裡想著:「流產了。」不敢說出來。
外面很快響起喇叭,一輛白色救護車停在門口。我扶著思文到門口。車上跳下幾個穿白衣的人,迅速從車中拉出一副擔架放在雪地上,扶著思文躺下去。擔架把我嚇壞了,腿子直髮抖。她躺下去的時候我發現她褲子上有血浸出來。在車上我拉著她的手,冰冷冰冷的。
思文被推進手術室去,我在外面坐著,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我的腦海象一片遼闊蒼白的天空,各種念頭象一隻只大翅膀的鳥飛越而過。當我想盯住一隻鳥仔細觀察,它卻振翅遙遙遠去。終於我在心中確定了流產是已經無可挽回,可不知會有什麼後遺症沒有?接受了這一事實之後,我想到了它的意義。把我和思文聯在一起的鏈條,現在已經斷了。這種陰暗的想法使我全身發冷,那念頭卻不由自主地冒出來。潛藏在心底的思想又開始活動,我竭力想避開不去細想,但越是想避開就被自我提醒著避不開。我想象著許多神色陰沉的人在微雨的街道上走著,一張張蒼白潮溼的面孔高低起伏,忽隱忽現,其中一個似乎就是自己。想看清楚時忽又閃到人群中不見了。坐在我對面的兩個人神色凝重,沉默不語。牆上的掛鐘在他們頭頂滴答響著,越過沉默的時光,那均勻的不動聲色的聲音應合著我心跳的節奏,把時間切成細碎的殘片。我忽然想著人是一種很不安全的動物,不然自己並不是個狠心的人,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產生這樣的念頭。這時我對世界產生了異樣的感覺。覺得對世人世事要重新理解。強烈的懷疑和灰心情緒在心中彌散開來。
正默想著,有一個聲音在我旁邊說什麼,我聽不懂也沒有注意。有人輕輕觸我一下,我一看是個女護士,我呆望著她,她把手中一張表格放在矮桌上要我簽字,並做了一個簽字的手勢,我才明白她是找我。我很快地在她手指著的地方簽了名,她面無表情說聲thankyou一聲,跨出幾步,聲音滾在喉嚨裡,又停下來,看著女護士拐了進去。
思文終於被推出來了,眼睛睜大著毫無表情。我跟了擔架車走,一邊問她「怎麼樣」,她眼睛眨一下算是回答了我。我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卻說不出,沉默著隨推車進了電梯到三樓病房。醫生吩咐幾句,又拿來一些藥和手紙離去了。我坐在床邊望了她,她也望了我,都沒有話。我想著實在應該說幾句什麼了,卻說不出,也不知說什麼好。她一隻手露在毯子外面,我抓住了說:「冰涼的。」她輕輕掙開縮了進去,雙眼毫無表情望著我,象要把我的臉看穿似的,我沒有勇氣迎接她的凝視,把目光轉向鄰床,那個女人正在看床頭小電視,對了電視自己嘻嘻的笑。思文的目光追隨著我,我倒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鬼被她看透了,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不自然起來,好象都是故意做出來給她看的。我問:「還痛不痛?」她輕輕搖頭。在難堪中,護士送來了三明治和牛奶,我接了盤子說:「吃點東西。」她又搖搖頭。我得救似地問:「我回去給你做點中國飯菜來好不?」她點點頭。我馬上跑下樓,踩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裡跑,一路上張開嘴喘著,在冷空氣中吐著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