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4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歷史以不動聲色的沉默,掩蓋了這些逝者的奮鬥足跡,他們的偉大和榮光。只有回到歷史的情境中才能體會到歷史的無奈,前人其實已經做了他們能夠做的一切。哪怕是自己吧,就這麼回到歷史中去,其實了並不能真的就做點什麼,真的不能。一切尖銳的呼喚和強悍的突入,都將幻化到那漫無邊際的廣闊和不動聲色的綿長之中去。我想象著幾十年一百年之後,我早已長眠在地下,和這些墓中人呆在一起。也還會有人來這裡作哀傷的憑弔。並驚異地發現一塊刻有中國人名字的墓碑。就在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洞悉了一切世事的秘密,參透了生死。生與死、痛苦與歡樂、偉大與渺小、成功與失敗、希望與絕望、愛與恨……扭結著、滲透著、匯聚摻揉、相互激盪,直至最後的界限漸漸消失。我忽然有了一種滑稽感,為什麼名和利會象木偶後面的提線人,用蒼白的雙手操縱了人世間的一切。

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就在歷史這一瞬間,世界上有多少地方在沸騰著,喧囂著,上海街頭人頭湧動,華爾街笑語喧譁。同時,非洲叢林大象在安詳地散步,暗處的獵人已經悄悄伸出槍口;北京機場飛機正在升空,送別的親人向一閃而過的飛機招手;克里姆林宮戈爾巴喬夫正在敲定決定世介面貌的最後計劃;好萊塢一座豪華住宅中曾紅極一時的明星正與愛滋病作最後的博鬥。這一切正在成為不可逆轉的過去……而我,一個異鄉的旅人,在這偏遠的人間一角,正默然凝視著這一片墓地。沒有什麼景觀能夠更強有力地啟發人們的心靈,在它面前你的心無法迴避。這時,我體驗到了一種不清晰的感悟,一種強烈而意義曖昧的衝動,浩蕩邃遠,洶湧澎湃,深不可測,它象一條大魚在水中游動,我屏心靜氣想抓住它。我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大魚的脊背和鰭翅,看到了它在陽光下閃爍的鱗光,在水中游動捲起的旋渦。可是,當我快要抓住它的那一刻,它又倏然而逝。生命的感覺千聚萬匯激起越奔湧卻無法表達,使人痛切地感到了人類語言的蒼白。一遍又一遍,我竭力在心中挖掘,卻是徒勞無益,徒勞無益。

我在冥想中忘記了時間。似乎在一剎那間,太陽已經西沉,遙遙地透著殷紅,大西洋的一角在夕陽中一片金光閃動,北風在高空嗚咽,海鷗低翔,衰草顫動,墓碑排列著整齊的方陣,在金色陽光的點染下,莊嚴肅穆,雄偉悲涼。歷史上一定曾有過無數象這樣在北風夕陽中佇立的瞬間,在那些瞬間先人們也曾無限悲涼地感受到了這所有的一切。在這一瞬間,歲月如雪山般紛然崩塌,千萬年歷史象幾頁書一樣被輕輕翻過。

就這麼簡單地,歷史在我眼裸呈著,一片寧靜的慘烈。我感到了一種神聖的召喚,想象著自己迎著夕陽飄過去,在大海上飄逸如飛,履水無痕,前面是島嶼,冰山。我在島嶼冰山之間飛馳,刀光一閃,劍影一飛,刀光劍影中開拓出一片純淨的天地。那裡沒有憂慮沒有煩惱直至永恆。於是在凜冽的北風中杖劍立於天地之間,凝視著夕陽中浩渺的一片金光閃動,嘴角浮出沉靜的微笑。這樣想著我緩緩站起來,以一種壓抑的平靜凝望著眼前的一切,似乎在等待著一個最後的宣判。人生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這生命象無盡時間之流中的電光一閃,無法也沒有必要去追尋最後的意義,那電光一閃的瞬間就是終極的意義。人不是為了承受苦難而來到這個世界的,苦難沒有絕對的價值,苦難使苦難的意義化為烏有。在時間之流中每一個生命都那麼微不足道,卻又是生命者意義的全部。時間的偉大和冷漠無情使人只有站在個體生命的基點上去體驗世界,他別無選擇。時間象太陽的黑子,把一切都吸攝了去,而不留下一點痕跡。站在那裡我感到了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從容地、沉靜而執著地向我逼近。隔著茫遠的空間和悠遠的歲月,我似乎聽到了宇宙間那個蒼老的聲音。

我迎看夕陽走過去,許多逝去聖人的身影浮在夕陽那端,孔子、屈原、曹雪芹……高峨冠博帶,面孔模糊,一個一個向我飄來。我想象著聖人們的步態,把手操在背後,挺直了身子,從容地一步一步地走著,塑膠雨衣擦得嚓嚓地響,心裡滿意著自己的姿式。走到鐵絲網門邊我忽地打了一個冷顫,我突然意識到在風中已經呆得太久,渾身冰涼。這種冷的感覺使我回到了現實,剛才的萬端思緒象一個飄忽的夢忽然逝去。我心情沉重起來,想到了思文,想到了中午那一幕。北風呼嘯,野曠天低,夕陽寧靜地在地平線上射出最後的光,在天邊點染出一片絢麗。我沉默地走著,我心裡明白自己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回家。我的心猛地一緊,想起了出來已經有幾個小時,不知思文可給豆芽澆了水?心中焦急著加快了腳步,恐怕會燒壞這個星期的幾十塊錢又沒有了。走著我去想象那些聖人們是否也曾面臨只屬於他自己的平凡瑣細的苦惱,如此卑微卻無法超脫?路邊那遠遠近近的一幢幢別墅式的房子與我都沒有關係,屬於我的只有鮮水街的那一間。我實在太冷也太餓了,無論如何,那是我在這大千世界的唯一歸宿。

二十四

凜冽的風從更遙遠的北方帶來了雪,一夜之間世界變成了一片純白。早上我下樓去開門門已經被雪堵住,推了半天又踢了幾腳,還是打不開。安妮從樓上下來,站在我身後「咯咯」的笑。我說:「problem。」就趴在視窗看外面的雪景。安妮燒了一壺開水,從門縫中倒下去,一推門開了,就站在門口笑,顯出少女天真的神態,又上樓去換了雪靴,出門去了。我站到門口看雪,雪又下起來了,越下越緊,被風扯著在空中橫飛連街對面的房子也看不分明。鏟雪車在門口馬路上隆隆開過,車後就撒下一些大顆粒的鹽來。思文從樓上下來說:「又呆了,又在心裡抒情吧,可早飯還沒吃呢。」

那天回家以後,思文問我到哪裡去了,到處找也找不到。我說:「看墳去了。」她沒聽明白也不追問,說:「高力偉,是我錯了,是我不對──」我打斷她說:「是我不對,下次我再也不這樣了。」她「撲哧」一聲笑了說:「真的我心裡好後悔,我總是管不住自己。」我說:「管不住自己也看情況的,在國內你一定就管住自己了,現實得很。」她說:「你想得太多了,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我說:「你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你從來就是那樣做的。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男人爭不來那口氣就該打!打死了也就打死了,打廢了也就打廢了,誰叫他自己沒出息呢?」她說:「你一定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反正我沒這樣想,騙你是狗。」我笑一聲說:「我也不指望你承認,你心裡明白。」她說:「你這次就原諒了我最後一次,你考驗我再給我一次機會。不過真的你太固執了,我沒有辦法。」我說:「沒辦法就用老辦法,那也是辦法。」她說:「那我倒不會了。不過醫生說,我情緒不正常是正常的,我懷的是誰的孩子呢?我脾氣不好你就體諒一點好不?」

也許,我是應該體諒一點,可我沒這份心情。我也再懶得去裝出熱情的神態,我覺得自己現在有資格有理由不去盡這一份責任。於是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思文對我也不提更高的要求。我希望心中的冷淡會漸漸消失,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心中卻毫無變化。我對自己感到絕望,在恐懼中等待著現實的臨近,這使我對生存的殘酷性有了更深的體會,人必須去接受自己不願接受的東西,無可逃脫。我咬緊牙關硬撐了去面對現實,而且,我更加執拗起來。我已經把自己的堅持當作對思文的一種考驗,在這個世界上我現在能堅持的也只有這一點點了。

思文說:「高力偉你越來越固執了,真的叫人沒有辦法沒有耐心。」我說:「那你把慣用的伎倆又展現出來。」她說:「你心裡對我有什麼就明掏出來,也用不著轉了彎這樣表示。」我說:「你真要我說呢還是假要我說?我真說了你別又罵我打我。」她認真嚴肅起來,說:「那你說,說真的。」我也認了真說:「說了也好,不說透事情也還是那麼待著。」我看她的臉色還平靜,說:「我這個人呢,有些怪毛病,我自己也挺恨的可就是改不了,我拿自己也沒辦法。我心裡吧,就是沒有辦法接受一個精神上壓倒我的女性。其實壓倒我又怎麼樣呢,人家比你強嘛,一個人總得實事求是!可明白了還是沒有辦法,你說這有什麼辦法?要不我到醫院裡去動了手術把心換一個算了。」她輕輕冷笑一聲說:「你以為這就是男子漢了?你有本事把一切都操心完了,我多操心一件事我還算個人!我還願意在家裡做太太呢,和趙教授太太一樣,看看電視、錄象,開了車去超級市場,到健身俱樂部去呆半天,回來做做飯。我不願意嗎?可是行嗎?行嗎?你英語又不好,我不去活動靠你你行嗎?」我說:「你講的都對,因為我無能,所以我就該捱打捱罵。」她說:「跟你講話好難,越講越講不清了。我也懶得講了。」說著扭了頭過去不再理我。

在旁人看來,夫妻之間為了那麼一點說不上口的小事發生了激烈的難以調和的矛盾,是很可笑很難理解的,他們不瞭解這種衝突的心理背景。我和思文也是這樣。我和她之間有著一種隱約的對立,這種對立很容易地就引發一些毫無理由的衝突,這簡直成為一種慣例了。衝突有時就在我自己也難以預料的地方爆發出來,真叫人防不勝防。固執己見已經成為我一種習慣性的本能的反應,而思文,她的習慣性反應就是動手。醫生的話使她放棄了任何剋制情緒的努力,在這種理由下,她在事後也不再象以前那樣過來請我原諒。我簡直連想下臺也下不去了,捱了打倒還要我去陪不是,那怎麼可能?

有一次她問我:「要你給家裡寫信,寄本新英漢詞典來,寫了沒有?」我說:「我不要,我沒有寫,我萬一要查個什麼字借你的用一下。」她說:「我的不借。」我說:「不借也可以,我就用自己的小詞典。」她說:「你不寫我寫了。」說著提了圓珠筆就趴在桌子上寫起來。我探頭看她是寫給我父母的,推一下說:「要寫你跟你自己家裡寫,別跟我家裡寫。」想也沒想到,她把圓珠筆一橫就在我手背用力敲了一下。我痛得手一彈,連連甩著手說:「這圓珠筆是鐵的呢,你下毒手!」她又趴在那裡去寫,一邊說:「這還算輕的,下一次就沒有這麼便宜了。對你這樣的人還有第二個辦法我就不這樣了,你願意說我下毒手就毒手。」我手背上紅紅的一道,熱熱的痛。

我伸到她面前,另一隻手指了說:「你看,你自己看,腫了,腫了。」她看了說:「腫了?好,好。這樣印象深些。」又有一次,晚上不知為什麼事爭吵起來,她揚了手作勢要打我,我說:「又來了,又來了!」她把手放下來說:「跟你這樣的人講也講不清,吵也吵不清,一件簡單得要命的事就是弄不清,不知道是我錯了還是你錯了!」背了書包下樓去了。我站在樓梯口,看見她竟開了門走到外面的風雪中去了。我追到門口,看見她往學校方向走去。我赤著腳踩在雪中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她。她掙扎說:「讓我走,讓我走!」我說:「都十點了還到哪裡去!這麼大的風雪,不得死了吧!」她還不肯回去。我說:「我是赤了雙腳踩在雪裡啊!零下二十多度!」抬了沾著雪的腳給她看,她才跟了我回屋子裡去。回到房裡我說:「思文你原來脾氣好,現在變壞了。」她說:「我只是對你脾氣不好。」我說:「我又不是特別壞的人,壞蛋。」她說:「那總有原因,那怎麼警察抓小偷又不抓別人呢。」我忍不住笑了說:「照你說那我是活該。」

還有一次,發出的豆芽還剩下幾十磅怎麼也推銷不出去。思文說:「浪費了也是浪費了,你都送到前面那個超級市場去。便宜點。」我說:「不行,這個超級市場一個星期只能賣掉十幾包,你把這幾十包送去,也是賣不完,還把印象搞壞了,下次他們也不稀罕你的了。」她說:「那你說怎麼辦,辛辛苦苦發出來都包好了,又去丟掉?」我說:「下個星期我少發點。」她說:「送呢還是不送,你一句話!」我說:「送去也是白送,送給朋友也好。」

她說:「送給朋友?你等於是去告訴每一個人,我們在這裡發豆芽賺錢,你不要臉了,我還要臉見人呢。睡覺的房子裡擺幾隻垃圾桶,幾好的風景!讓人背地裡笑得打滾!」我說:「丟掉算了。」她不再說話,把豆芽一包包放到紙箱裡,吃力地想抬到單車後座上去。太重了放不上去又放下來。我說:「你懷孕了你不要忘記了,你自己要對自己負責。」她也不做聲,把豆芽一包包拿出來放在地上,把紙箱放上去,學了我平時的樣子用彈力繩紮好,再把豆芽一包包塞進去,推了車子就要出門。我抓住單車龍頭說:「思文,你別感情用事,說了送去沒用就沒用,我送了這麼久了我不知道?不信你試試!」她說:「讓我試試!」我說:「試也是白試,讓他們說我們的東西不值錢,以後就當我們的豆芽是草了!」

她說:「你鬆不鬆手?」我說:「我求你了。」她一拳就朝我抓著龍頭的手打來我手一縮,她自己的手打在龍頭上,痛得皺眉,卻也不吭聲。她推了單車就走,出門下臺階時踉蹌了一下,差一點摔倒。我跑過去扶她,她已經上了馬路。我追上去說:「我去送,我去送。地上這麼厚的雪。」她說:「不要你去,你轉個彎就丟掉了。」我拉了扎紙箱的彈力繩說:「思文告訴你送去沒有用的。」她說:「鬆開了手!」對面有小車開過來,我們讓到路邊一點。我說:「告訴你……」她說:「還不松是不是?」她一隻手扶穩了車,謄出一隻手舉上空中說:「松!」我相信她會打下來,卻還是拉了繩子不動。她一拳打在我手背上,我說:「你打吧,反正你自己的是一樣痛,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我還是男的,沒有那麼怕痛。」她說:「那是你要我打的,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又是幾拳打下來。我鬆了手說:「你這個人太沒有修養了。」她氣洶洶說:「修養?跟你這樣的人講修養兩個字,那是白講了。修養?哈哈。我早就說了,除了打沒有第二個辦法。」說著推單車走了。我站在那裡看著她漸漸遠去,來往的小車將殘雪濺在我的褲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