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4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1頁,共2頁

二十二

現在我能夠以平靜的心情對待思文,但要說到愛,卻仍難愛起來。我沒有辦法勉強自己的感情,彷彿那是被鬼而不是被我自己控制著,說是說不明白的。生活又回到正常的軌道,但那一層陰影卻再也難以拂去。

好幾次我突破內心的抵抗,讓內心的驕傲在那種遊戲的口吻和掩護下,對她做出親熱的舉動,玩笑似地說著親熱話:「林妹妹什麼事又不高興呢?《紅樓夢》裡那個林妹妹是世界上第二喜歡生氣的人,第一我就不知道是誰了。其實她心裡沒有生氣呢,你以為她心胸那麼狹窄吧。」說了就去拉她的手,在她的手心搔搔幾下。又抱了她說:「大家來看啦,高力偉和她太太好親熱呢,就是他太太有點不好意思。」思文把其中的矯作看得透徹。她溫和地抗拒著我,把我輕輕推開。我說:「又不理我!又不理我!你猜是你不理我我急些還是我不理你你急些,你自己猜吧!」她淡然說:「算了算了,又何必呢。」我象被揭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人面前一樣羞愧。尷尬地笑一聲說:「你這樣對我,你以為我臉皮有多厚呢?只有九寸可沒有一尺那麼厚,我還想給自己的自尊心留一寸餘地呢。算了算了,可是你說出來的,以後別怪我。」她說:「是我說的。說了又怎樣,可不說又怎樣?我要的是真的,不摻水的。別以為自己的自尊心是西瓜,別人的是芝麻。」在茫茫暮色中,她的表情平靜如水,讓我感到恐懼。我猜不透究竟她已是心如死灰,還是在醞釀著一場新的爆發。

幸好我們都很忙。思文忙著寫論文,上選修課,還要幫趙教授工作。我除了上課,看書,做作業,還要時時耳朵塞了小耳機提高聽力。其它時間我就弄我的豆芽,一個星期也能賺五十多元,比我的獎學金也少不了多少。星期天我去華文學校上兩節課,教那些華人小孩「人手口,牛馬走」,也有二十塊錢。忙能夠使人暫時地忘記煩惱,痛苦也要在時間中去體驗。

有一天中午思文問我:「我們現在錢有多少了?」我說:「三千來塊吧。」她問:「什麼時候可以到一萬塊呢?」我說:「明年五、六月吧。看起來一年一萬塊的目標可以實現。」她說:「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想,嘿,她倒學乖了!轉念又一想,她一定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要打這錢的主意了。想著心中警惕起來,本能地想去保護那點錢。於是我收了臉上的笑意說:「什麼求不求的,錢又不是我一個人賺。」她說:「那也有你賺的在裡面。

我是這樣想,我想把這些錢拿了,再找誰借幾千塊錢,湊齊一個一萬塊,買一張moneyorder寄給思華去,只週轉一個來回,辦了簽證馬上寄回來,她現在快申請到護照了。」我問:「借錢要付利息不呢?」她說:「那是要付的,這是在加拿大。」我說:「真的我倒不是捨不得錢,的確你妹妹來了毫無意義,白白地勞民傷財。」她說:「那不關你的事,你不用著這個急。」這件事我本來覺得不合適,她又口口聲聲說「不關我的事」,我心中的牴觸更加強烈。我說:「不關我的事,你倒是說得好聽!我們還是夫妻不呢?」她煩躁起來說:「你是個什麼意思呢,我說什麼你也不聽,只要是我說的就一定不聽,對也不聽!」我說:「可惜你從來沒錯過。」她說:「我沒有精神跟你噴口水,這樣固執的人天下少有,舌子講枯了也沒有用。對你這樣的人只有──」我馬上說:「殺一刀。」她說:「殺一刀也殺不出血來。我找了那麼多年找一個人,到底還是誤會了,想起來心裡一抽一抽的痛。」我說:「那還來得及消除這個誤會。」她說:「消除就消除,我捨不得!你嚇我嗎?我怕!以後再跟你嗦那些這些,現在道理不跟你講,就算你是積德,做一次好事好不?」我說:「我沒有做過一次好事,好吧?」她說:「那也可以這樣說,你還以為你是謙虛吧。」我不做聲,想起了那天計劃好了要改變她,現在該怎麼辦?看起來要相安無事只有什麼事都聽她的,在大事情上她一定要堅持的,不會妥協,只有我退讓。我心中怎麼也服不下去,坐在那裡細眯了眼不做聲。她過來扯我的手說:「別又想裝無賴裝過去,存摺拿來。」我用力把她的手甩開。她睜大了眼說:「那天醫生跟你講了,我現在情緒不正常是正常現象,你記得不?」我說:「知道自己不正常就是正常。你倒是想威脅我是嗎?不要為自己瞎胡鬧找理由。」她說:「我威脅你是嗎?我心裡其實怕是嗎?」說著靠攏一步,把拳頭虛晃一下。我嚇得一讓,笑了說:「又來了又要來了。又還想打人吧!」她晃一晃拳說:「我是看你值得打才打的,到哪天我恐怕自己打也沒情緒打了。」我說:「以為自己是什麼大人物吧,瞎胡鬧。」沒料到她真的一拳打過來,落在我肩上,說:「我瞎胡鬧了!」說著又打過來。我用手攔了她說:「打不得了,再打不得了,再打就會出事了!」

她哪又肯聽,邊打邊說:「打,打!就是要打!對你這樣固執的人就是要打,你不喜歡我我就是要打。對你除了打還有第二個辦法沒有?你自己說!」我一邊攔她,嚷道:「打我還要我喜歡你!」她說:「你不喜歡我就要打!」我說:「打一個人還要一個人喜歡她!」她說:「一個人不喜歡我我就是要打!」我開了門想跑出去,她用腳把門抵了,又打過來。我迎面抓住她兩隻手,她說:「你鬆不鬆?不松我數三下!一、二、三!」我還不松,她彎了腰一口咬住我的手背,我痛得叫一聲鬆了手,說:「我跟你說,再打就會出事的,到時候別怪我!」她邊打邊說:「出事怕什麼,要離就離,以為誰稀罕你!還在想著自己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吧!」她追得我滿屋子跑,我東竄西竄幾次想開啟門跑出去都被她堵住。這樣竄著我感到了羞恥,一股倔勁上來站住說:「你打,你打,反正你現在打人是打慣了。」她撲上來又打幾下,說:「我還懶得打了,今天夠了。」說著坐在椅子上喘氣。我看著她,冷笑幾聲,冷笑著聲音漸漸增大,突然,莫名其妙地,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住了笑我把手拍得「叭叭」響說:「打得好,打得好!」說著開了門說:「太好了,太好了!」慢慢走下樓去。

一齣了門就被強勁的風裹住,我哆嗦一下,想上去加件衣服,想想又算了,到廚房裡把房東搞衛生穿的塑膠雨衣披了。站在門口我歪了嘴朝空中笑一聲,自己也不明白是嘲笑還是苦笑,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過去。

走了不遠忽然聽見思文在後面叫:「高力偉,高力偉!」我忙躲到人家的門邊,看見她在風中艱難地走著,一邊叫著急急地過去了,頭髮在風中一飄一飄的。我又往回走,心中非常平靜,沒有激動也沒有傷痛,只是手足沉沉的有些遲頓。我沿了街慢慢地走,街上沒有人,人都被大風吹到屋子裡去了。陽光帶著一絲溫熱在大風中照出一個明朗的白天。走了很久我不知到了什麼地方,折回去又不知怎麼走到沒有到過的街道上去了。忽然聽到肚子「咕咕」一陣響,記起還沒吃午飯,摸摸口袋有幾個硬幣,掏出來一隻一隻數了,有一塊多錢。在路邊的小雜貨店買了兩個麵包,邊走邊咬,不知道有什麼味道,真跟嚼蠟一樣。心想可以騙肚子就算了,勉強塞進去幾口。想冷靜地考慮一下與思文的關係,想一會也想不出什麼名堂,又覺得毫無意義,乾脆拋開了不想。我對自己這種平靜感到奇怪,想著大概是習慣了。麵包還剩下一個實以難在下嚥,就丟到路邊,心想過一會就會有路過的狗叼走了,又想加拿大的狗可能不吃麵包,要吃肉,剛才只買一個就好了。忽然我抬起頭,發現自己面前是坡側的那一片墓地。

二十三

站在那裡可以看到墓地的全貌。

墓地四周被鐵絲網圈著,高高低低不同式樣不同顏色的墓碑一層一層斜斜地排下去,一直到坡底,大概有幾千個,在太陽之下顯得格外沉寂。風吹著落葉在墓碑間滾動,發出簌簌的輕響,又有幾片被卷著向空中飄去。枯草在風中搖晃。幾隻白色海鷗停在碑頂一動不動,又有幾隻在墓地上空盤旋,漸飛漸低,發出嘶啞的叫聲停到墓碑上。我慢慢繞了過去,往下走,我記得馬路那邊坡側有一張鐵絲網的門。

幾個月前我第一次經過墓地,心中一動,又奇怪這麼大一片墓地卻在城市中心。每天經過,好幾次想進去看看,但忙忙碌碌把這件事淡忘了,經過時也不再注意。我繞到門邊,馬路對面的楓林完全落葉,黑色枝杆鐵似的舉向空中。小車在馬路上來來往往。我從鐵絲網門中走進去,裡面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我沿了一條小路往裡面走,枯葉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斷裂之聲。這些墓碑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只齊膝蓋。一個大理石的墓碑兩米多高,我伸出指頭在上面一按,馬上感到了那光滑的質感,一種冰涼的感覺傳過來。手指移開在碑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印,一圈一圈的看得清清楚楚。我仔細去讀上面刻的碑文,在心裡翻譯過來。這個男人1836年生於聖約翰斯。1905年死去,生前曾經做過二十多年的市政府議員。又一個墓碑只有腰那麼高,石質碑的下端生著綠苔。碑前放著一束花,已經枯萎,乾枯的花朵還顯出最後的殘紅,在風中顫抖。碑面沒有塵埃,顯然不久前有人清擦過了。我在墓前蹲下去看碑文,這是一個女人的墓碑,她死去也已經有四十年了。我驚奇地發現碑文上記載著她生前竟是紐芬蘭大學歷史系的教授,心跳起來,怕是自己看錯了,又一行一行看一遍,在心裡翻譯著,的確如此。

我努力去想象四十年前的歷史學系是什麼樣子,不知系圖書室中可還有她的一部著作?一種空漠而悵然的感覺在心中湧動。四十年後的今天,居然還有人來清擦獻花,難道是她女兒?我想象著四十年前的那個風華正茂的金髮少女,如今已成白髮老嫗。幾十年只是時間的一瞬,但把一個少女變成老婦人卻已經足夠。她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就在不久前,她顫巍巍地走過這條小路,在墓前獻上一束鮮花。也許,不久以後,她也將告別人世,這個墓碑將永遠地被人遺忘。在這個墓碑前我停了好久,看那凹進去的碑文輪廓依然清晰。我似乎朦朧地意識到了一點什麼,突然發出幾聲自己也不明白的「嘿嘿」冷笑,那聲音空洞洞的使我自己打個冷顫。我默默穿過整個墓地,然後沿著盡頭的小路向上走。墓地最上端是一道石砌的矮牆,我順著矮牆往回走,一邊檢閱似地俯瞰整個墓地。我走了十幾步,忽然發現我所站的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大西洋的一角。我坐在矮牆上,凝望著眼前的一切。在凝神中我聽到一種沉悶的隱約聲響,這種聲音我開始也聽到了卻沒有注意,這時忽然領悟到了可能是大西洋的濤聲。我靜下心來側了耳仔細辯別,終於確認了這是真的。

太陽漸漸偏西,大西洋的波濤在疲憊的陽光下遠遠地閃著萬點鱗光。我,一個孤獨的異鄉旅人,在這遙遠的地方,沉默地望著墓地、太陽、波濤。海鷗們在碑頂斷續地發出悲慼的叫聲,人死去真的還不如一隻鳥呢。面對這大片墓碑,生命的有限性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概念,它象墓碑表面一樣有著真實的質感。如果不是有這麼大一片墓場作證,我很難想象在這麼偏遠的世界一角,也有那麼多人曾經在時間裡存在,在這片土地上誕生、成長、奮鬥、成功,然後,寂然而逝,在時間之流中化為烏有。曾經存在過的全部痕跡,就是這一座墓碑,這靜穆的矗立就是生命的凝結。來了,又去了,如此而已。

時間什麼也不是卻又是一切,它以無聲的虛空殘酷掩蓋著抹殺著一切,使偉大的奮鬥目標,劇烈的人生創痛,最後都歸於虛無。一個人一旦理解了時間,他就與痛苦結下了不解之緣。時間使偉大變成渺小,驕傲變成悲哀,使少年的意氣風發變成老年的沉默不語,使一切意義變得意義模糊,唯有它永恆存在。它以寂然的平和把許多趾高氣揚的人都打敗了,想到這一點我感到了一種公平,一點安慰。從小我就在內心強烈地感到歷史深處有一雙無所不在的眼睛在注視著,這使我有一種模糊的使命感,覺得自己這生命存在的重要。在這一片墓碑面前,生命的短暫渺小無可掩飾地顯示著本來面目,我感到了那些幻想的虛妄。一個人當他成熟到能夠明白自己在時空座標中的人生定位,他就再也沒有勇氣驕傲。這時我覺得自己與這些長眠於地下的異國人有了一種精神感應,他們並不象我以前設想的那樣,在對生命的遲頓麻木中混混沌沌度過一生。他們與還生活在這個世上的人唯一區別只是生活在不同的時間之中,他們已經被歲月漫不經心地輕輕掩蓋。眼前的歲月顯得重要,這只是現在還存在著的生命的感受,時間在均勻地冷漠地移動,它並不理會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