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正往西走去。他走在人行道上,他對街上的腳踏車汽車什麼的感到害怕。就是走在人行道上他也是小心翼翼,免得被人撞倒在地,像山峰一樣再也爬不起來。走了沒多久,他走到了一所廁所旁,這時候他想小便了,便走了過去。裡面有幾個人站在小便池旁正痛痛快快地撒尿,他也擠了過去。將那玩意揪出來對準小便池。他那麼站了很久,可他聽到的都是別人小便的聲音,他不知為何居然尿不出來。他兩旁的人在不停地更換著,可他還那麼站著。隨後他才發現了什麼,他對自己說:“原來我不是來撒尿的。”然後他就走了出去,依然走在人行道上。但他忘了將那玩意放進去,所以那玩意露在外面,隨著他走路的節奏正一顫一顫,十分得意。他一直那麼走著。起先居然沒人發現。後來他走到影劇院旁時,才被幾個迎面走來的年輕人看到了。他看到前面走來的幾個年輕人突然像蝦一樣彎下了腰,接著又像山峰一樣哈哈亂笑起來。他從他們中間走過去後,聽到他們用一種斷斷續續又十分滑稽的聲音在喊:“快來看。”但他沒在意,他繼續往前走。然而他隨即發現所有的人都在頃刻之間變了模樣,都前仰後合或者東倒西歪了。一些女人像是遇上強盜一樣避得遠遠的。他心裡覺得很滑稽,於是就笑了起來。
他一直那麼走著,後來他在一幢尚未竣工的建築物前站住了腳,他朝這幢建築物打量了好一陣,接著就走了進去。他感到裡面很潮溼,但他很滿意這個地方。裡面有很多房間,都還沒有裝門。他挨個將這些房間審視一遍,隨後決定走入其中一間。那是比較陰暗的一間。他走進去後就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他將身體靠在牆上,此刻他覺得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一下,因為他實在太疲倦。所以他閉上眼睛後馬上就睡著了。三小時以後他被人推醒,他看到幾個武警站在他面前,其中一個人對他說:“請你把那東西放進去。”
一個月以後,山崗被押上了一輛卡車,一夥荷搶的武警像是保護似的站在他周圍。他看到四周的人像麻雀一樣彙集過來,他們仰起腦袋看著他。而他則低下頭去看他們,他感到他們的臉是畫出來似的。這時前面那輛警車發出了西北風一樣的呼叫後往前開了,可卡車只是放屁似地響了幾聲竟然不動了。那時候山崗心裡已經明白。自從他在那幢建築裡被人叫醒後,他就在等著這一刻來到。現在終於來了。於是他就轉過臉去對一個武警說:“班長,請手腳乾淨點。”
那武警的眼睛看著前方,沒去答理山崗。因此山崗將臉轉向另一邊,對另一個武警說:“班長,求你一槍結束我吧。”這個武警也一樣無動於衷。
山崗看到很多腳踏車像水一樣往前面流去了。這時候卡車抖動了幾下,然後他感到風呼呼地刮在他的兩隻耳朵上,而前面密集的腳踏車井然有序地閃向兩旁。路旁伸出來的樹葉有幾次像巴掌一樣打在他臉上。不久之後那一塊雜草叢生的綠地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站在這塊綠地的中央。和綠地同時出現的是那雜草叢生一般的人群。他還看到一輛救護車,救護車停在綠地附近。公路兩旁已經擠滿腳踏車了,腳踏車在那裡東倒西歪。他感到救護車為他而來。他覺得他們也許要一槍把他打個半死之後,再用救護車送他去醫院救活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卡車又抖動了一下,他的胸肋狠狠地撞在車欄上,但他居然不疼。隨後他感到有人把他拉了過去,於是他就轉過身來。他看到幾個武警跳下了卡車,他也被推著跳了下去。他跳下去跪在了地上,隨後又被拖起。他感到自己被簇擁著朝前走去,他覺得自己被五花大綁的上身正在失去知覺。而他的雙腿卻莫名其妙地在擺動。他似乎看到很多東西,又似乎眼前什麼也沒有。在他朝前走去時,他開始神情恍惚起來。不一會他被幾隻手抓住,他沒法往前再走,於是他就站在那裡。
他站在那裡似乎有些莫名其妙。腳下長長的雜草伸進了他的褲管,於是他有了癢的感覺。他便低下頭去看了看,可是他什麼都沒有看到。他只得把頭重新抬起來,臉上出現了滑稽的笑容。慢慢地他開始聽到嘈雜的人聲,這聲音使他發現四周像茅草一樣遍地的人群。於是他如夢初醒般重又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他知道不一會就要腦袋開花了。
現在他想起來了,想起先前他常來這裡。幾乎每一次槍斃犯人他都擠在前排觀瞧。可是站在這個位置上倒是第一次,所以現在的處境使他感到十分新奇。他用眼睛尋找他以前常站的位置,但是他竟然找不到了。而這時候他又突然想小便,他就對身旁的武警說:“班長,我要尿尿了。”
“可以。”武警回答。“請你替我把那東西拿出來,”他又說。
“就尿在褲子裡吧。”武警說。
他感到四周的人在嘻皮笑臉,他不知道他們為何高興成這樣。他微微劈開雙腿,開始愁眉苦臉起來。
過了一會武警問:“好了沒有?”
“尿不出來。”他痛苦地說。
“那就算了。”武警說。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他開始朝遠處眺望。他的目光從矮個的頭髮上飄了過去,又從高個的耳沿上滑過,然後他看到了那條像靜脈一樣的柏油公路。這時他感到腿彎裡被人蹬了一腳,他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沒法看到那條靜脈顏色的公路了。一個武警在他身後舉起了自動步槍,舉起以後開始瞄準。接著“”地響了一聲。山崗的身體隨著這一槍竟然翻了個筋斗,然後他驚恐萬分地站起來,他朝四周的人問:“我死了沒有?”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的人都在哈哈大笑,那笑聲像雷陣雨一樣向他傾瀉而來。於是他就驚慌失措哇哇大哭起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他的耳朵被打掉了,血正暢流而出。他又問:“我死了沒有?”
這次有人回答他了,說:“你還沒死。”
山崗又驚又喜,他拼命地叫道:“快送我去醫院。”隨後他感到腿彎裡又捱了一腳,他又跪在了地上。他還沒明白過來,第二槍又出現了。第二槍打進了山崗的後腦勺,這次山崗沒翻筋斗,而是腦袋沉重地撞在了地上,腦袋將他的屁股高高支起。他仍然沒有死,他的屁股像是受寒似地抖個不停。
那武警上前走了一步,將槍口貼在山崗的腦袋上,打出了第三槍,像是有人往山崗腹部踢了一腳,山崗一翻身仰躺在地了。他被綁著的雙手壓在下面,他的雙腿則彎曲了起來,隨後一鬆也躺在了地上。
這天早晨山崗的妻子看到一個人走了進來,這人只有半個腦袋。那時剛剛進入黎明。她記得自己將門鎖得很好,可他進來時卻讓她感到門是敞開的。儘管他只有半個腦袋,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他就是山崗。
“我被釋放了。”山崗說。
他的聲音嗡嗡的,於是她就問:“你感冒了?”
“也許是吧。”他回答。
她想起抽屜裡有速效感冒膠囊,她就問他是否需要。
他搖搖頭,說他沒有感冒,他身體很好,只是半個腦袋沒有了。她問他那半個腦袋是不是讓一顆子彈打掉的。他回答說記不起來了。然後他就在一把椅子裡坐了下來。坐下後他說餓了。要她給一點零錢買早點吃。她就拿了半斤糧票和一元錢給他。他接過錢以後便站起來走了。他走出去時沒有隨手關門,於是她就去關門,可發現門關得很嚴實。她並沒有感到驚奇,她脫掉衣服上床去睡覺了。
那個時候衚衕裡響起了單純的腳步聲,是一個人在往衚衕口走去。她是在這個時候醒過來的,這時候黎明剛剛來臨,她看到房間裡正在明亮起來。四周很靜,因此她清楚地聽著那聲似乎是從她夢裡走出去的腳步聲。她覺得這腳步聲似乎是從她夢裡走出去的,然後又走出了這所房子,現在快要走出衚衕了。她開始穿衣服,腳步聲是她穿好衣服時消失的。於是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後陽光便湧現進來,陽光這時候還是鮮紅的。不久以後就會變成肝炎那種黃色。她疊好被子後就坐在梳妝檯前,她看看鏡中自己的臉,她感到索然無味。因此她站起身走出了臥室。在外間她看到山峰的妻子已在那裡吃早飯了。於是她就走進廚房準備自己的早飯。她點燃煤氣灶後,就站在一旁刷牙洗臉。
五分鐘以後,她端著自己的早飯走了出來,在弟媳對面坐下,然後默不作聲地吃了起來。那時候弟媳卻站起身走入廚房,她吃完了。她聽到弟媳在廚房裡沈碗時發出很響的聲音。不一會弟媳就走出來了,走進了臥室。然後又從臥室裡走出,鎖上門以後她就往外走了。
她繼續吃著早飯,吃得很艱難,她一點胃口也沒有。她眼睛便望著窗外那棵樹上,那棵樹此刻看去像是塑膠製成的。她一直看著。後來她想起了什麼,她將目光收回來在屋內打量起來。她想起已有很多日子沒有見到婆婆了。她的目光停留在婆婆臥室的門上。但是不久之後她就將目光移開,繼續又看門外那棵樹。在山峰死去的第六天早晨,老太太也溘然長逝。那天早晨她醒來時感到一種異樣的興奮。她甚至能夠感到那種興奮如何在她體內流動。而同時她又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區域性地死去。她明顯地覺得腳趾頭是最先死去的,然後是整雙腳,接著又伸延到腿上。她感到腳的死去像冰雪一樣無聲無息。死亡在她腹部逗留了片刻,以後就像潮水一樣湧過了腰際,湧過腰際後死亡就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這時她感到雙手離她遠去了,腦袋彷彿正被一條小狗一口一口咬去。最後只剩下心臟了,可死亡已經包圍了心臟,像是無數螞蟻似的從四周爬向心髒。她覺得心臟有些癢滋滋的。這時她睜開的眼睛看到有無數光芒透過窗簾向她奔湧過來,她不禁微微一笑,於是這笑容像是相片一樣固定了下來。
山峰的妻子顯然知道這天早晨發生了一些什麼,所以她很早就起床了。現在她已經走出了衚衕,她走在大街上。這時候陽光開始黃起來了。她很明白自己該去什麼地方。她朝天寧寺走去,因為在天寧寺的旁邊就是拘留所。這天早晨山崗將被人從裡面押出來。她在街上走著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議論山崗。而且很多人顯然和她一樣往那裡走去。這鎮上已有一年多時間沒槍斃人了,今天這日子便顯得與眾不同。
一個月以來,她常去法院詢問山崗的案子,她自稱是山崗的妻子(儘管一個月前她作為原告的身份是山峰的妻子,但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直到前天他們才告訴她今天這種結果。她很滿意,她告訴他們,她願將山崗的屍體獻給國家。法院的人聽了這話並不興高采烈,但他們表示接受。她知道醫生們會興高采烈的。她在街上走著的時候,腦子裡已經開始想象著醫生們如何瓜分山崗,因此她的嘴角始終掛著微笑。
在這間即將拆除的房屋中央,一隻一千瓦的電燈懸掛著。此刻燈亮著,光芒輝煌四射。電燈下面是兩張乒乓桌,已經破舊。乒乓桌下面是泥地。幾個來自上海和杭州的醫生此時站在門口聊天,他們在等著那輛救護車來到。那時候他們就有事可幹了。現在他們顯得悠閒自在。在不遠處有一口池塘,池塘水面上飄著水草,而池塘四周則楊柳環繞。池塘旁邊是一片金黃燦爛的菜花地。在這種地方聊天自然悠閒自在。
救護車此刻在那條泥路上馳來了,車子後面揚起了如帳篷一般的灰塵。救護車一直馳到醫生們身旁才停住。於是醫生們就轉過臉去看了看。車後門開啟後,一個人跳了下來,那人跳下來後立刻轉身從車內拖出了兩條腿,接著身體也出現了。另一個人抓住山崗的兩條胳膊也跳下了車。這兩人像是提著麻袋一樣提著山崗進屋了。
醫生們則繼續站在門口聊天,他們彷彿對山崗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是剛才的話題,剛才的話題是有關物價。進去的兩個人這時走了出來。這兩人常去鎮上醫院賣血。現在他們還不能走,他們還有事要幹,待會兒他們還要挖個坑把山崗扔進去埋掉。那時的山崗由一些脂肪和肌肉以及頭髮牙齒這一類醫生不要的東西組成。所以他們走到池塘旁坐了下來。他們對今天的差使很滿意,因為不久之後他們就會從某一個人手中接過錢來,然後放入自己的口袋。
醫生們又在門口站了一會,然後才一個一個走了進去,走到各自帶來的大包旁。他們開始換衣服了,換上手術服,戴上手術帽和口罩,最後戴上了手術手套。接著開始整理各自的手術器械。山崗此刻仰躺在乒乓桌上,他的衣服已被剛才那兩個人剝去。他赤裸裸的身體在一千瓦的燈光下像是塗上了油彩,閃閃爍爍。首先準備完畢的一個男醫生走了過去,他沒帶手術器械,他是來取山崗的骨骼的,他要等別人將山崗的皮剝去,將山崗的身體掏空後,才上去取骨骼。所以他走過去時顯得漫不經心。他打量了一下山崗,然後伸手去捏捏山崗的胳膊和小腿,接著轉回身對同行們說:“他很結實。”
來自上海的那個三十來歲的女醫生穿著高跟鞋第二個朝山崗走去。因為下面的泥地凹凸不平,她走過去時臀部扭得有些誇張。她走到山崗的右側。她沒有捏他的胳膊,而是用手摸了摸山崗胸膛的皮膚,她轉過頭對那男醫生說:“不錯。”
然後她拿起解剖刀,從山崗頸下的胸骨上凹一刀切進去,然後往下切一直切到腹下。這一刀切得筆直,使得站在一旁的男醫生讚歎不已。於是她就說:“我在中學學幾何時從不用尺劃線。”那長長的切口像是瓜一樣裂了開來,裡面的脂肪便炫耀出了金黃的色彩,脂肪裡均勻地分佈著小紅點。接著她拿起像寶劍一樣的屍體解剖刀從切口插入皮下,用力地上下游離起來。不一會山崗胸腹的皮膚已經脫離了身體像是一塊布一樣蓋在上面。她又拿起解剖刀去取山崗兩條胳膊的皮了。她從肩峰下刀一直切到手背。隨後去切腿,從腹下髂前上棘向下切到腳背。切完後再用屍體解剖刀插入切口上下游離。游離完畢她休息了片刻。然後對身旁的男醫生說:“請把他翻過來。”那男醫生便將山崗翻了個身。於是她又在山崗的背上劃了一條直線,再用屍體解剖刀游離。此刻山崗的形象好似從頭到腳披著幾塊布條一樣。她放下屍體解剖刀,拿起解剖刀切斷皮膚的聯結,於是山崗的皮膚被她像撿破爛似地一塊一塊撿了起來。背面的皮膚取下後,又將山崗重新翻過來,不一會山崗正面的皮膚也蕩然無存。
失去了皮膚的包圍,那些金黃的脂肪便鬆散開來。首先是像棉花一樣微微鼓起,接著開始流動了,像是泥漿一樣四散開去。於是醫生們彷彿看到了剛才在門口所見的陽光下的菜花地。女醫生抱著山崗的皮膚走到乒乓桌的一角,將皮一張一張攤開颳了起來,她用屍體解剖刀像是刷衣服似的颳著皮膚上的脂肪組織。發出聲音如同車輪陷在沙子裡無可奈何的叫喚。幾天以後山崗的皮膚便覆蓋在一個大面積燒傷了的患者身上,可是才過三天就液化壞死,於是山崗的皮膚就被扔進了汙物桶,後又被倒入那家醫院的廁所。
這時站在一旁的幾個醫生全上去了。沒在右邊擠上位置的兩個人走到了左側,可在左側夠不到,於是這倆人就爬到乒乓桌上去,蹲在桌上瓜分山崗,那個胸外科醫生在山崗胸筋交間處兩邊切斷軟骨,將左右胸膛開啟,於是肺便暴露出來,而在腹部的醫生只是刮除了脂肪組織和切除肌肉後,他們需要的胃、肝、腎臟便歷歷在目了。眼科醫生此刻已經取出了山崗一隻眼球。口腔科醫生用手術剪刀將山崗的臉和嘴剪得稀爛後,上額骨和下額骨全部出現。但是他發現上額骨被一顆子彈打壞了。這使他沮喪不已,他便嘟噥了一句:“為什麼不把眼睛打壞。”子彈只要稍稍偏上,上額骨就會安然無恙,但是眼睛要倒霉了。正在取山崗第二隻眼球的醫生聽了這話不禁微微一笑,他告訴口腔科醫生那執刑的武警也許是某一個眼科醫生的兒子。他此刻顯得非常得意。當他取出第二隻眼球離開時,看到口腔科醫生正用手術鋸子賣力地鋸著下頜骨,於是他就對他說:“木匠,再見了。”眼科醫生第一個離開,他要在當天下午趕回杭州,並在當天晚上給一個患者進行角膜移植。這時那女醫生也將皮膚刮淨了。她把皮膚像衣服一樣疊起來後,也離開了。
胸外科醫生已將肺取出來了,接下去他非常舒暢地切斷了山崗的肺動脈和肺靜脈,又切斷了心臟主動脈,以及所有從心臟裡出來的血管和神經。他切著的時候感到十分痛快。因為給活人動手術時他得小心翼翼避開它們,給活人動手術他感到壓抑。現在他大手大腳地幹,幹得興高采烈。他對身旁的醫生說:“我覺得自己是在揮霍。”這話使旁邊的醫生感到妙不可言。那個泌尿科醫生因為沒擠上位置所以在旁邊轉悠,他的口罩有個“尿”字。尿醫生看著他們在乒乓桌上窮折騰,不禁憂心忡忡起來,他一遍一遍地告誡在山崗腹部折騰的醫生,他說:“你們可別把我的睪丸搞壞了。”
山崗的胸膛首先被掏空了,接著腹腔也被掏空了。一年之後在某地某一個人體知識展覽上,山崗的胃和肝以及肺分別浸在福爾馬林中供人觀賞。他的心臟和腎臟都被作了移植。心臟移植沒有成功,那患者死在手術檯上。腎臟移植卻極為成功,患者已經活了一年多了,看樣子還能再湊合著活下去。但是患者卻牢騷滿腹,他抱怨移植腎臟太貴,因為他已經花了三萬元錢了。現在屋子裡只剩下三個醫生了。尿醫生髮現他的睪丸完好無損後,就心安理得地將睪丸切除下來。口腔醫生還在鋸下頜骨,但他也已經勝利在望。那個取骨骼的醫生則仍在一旁轉悠,於是尿醫生就提醒他:“你可以開始了。”但他卻說:“不急。”口腔科醫生和泌尿科醫生是同時出去的,他們手裡各自拿著下頜骨和睪丸。他們接下去要乾的也一樣都是移植。口腔科醫生將把一個活人的下頜骨鋸下來,再把山崗的下頜骨裝進去。對這種移植他具有絕對的信心。山崗身上最得意的應該是睪丸了。尿醫生將他的睪丸移植在一個因車禍而睪丸被碾碎的年輕人身上。不久之後年輕人居然結婚了,而且他妻子立刻就懷孕,十個月後生下一個十分壯實的兒子。這一點山峰的妻子萬萬沒有想到,因為是她成全了山崗,山崗後繼有人了。他等到他們拿著下頜骨和睪丸出去後,他才開始動手。他先從山崗的腳下手,從那裡開始一點一點切除在骨骼上的肌肉與筋膜組織。他將切除物整齊地堆在一旁。他的工作是緩慢的,但他有足夠的耐心去對付。當他的工作發展到大腿時,他捏捏山崗腿上粗魯的肌肉對山崗說:“儘管你很結實,但我把你的骨骼放在我們教研室時,你就會顯得弱不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