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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時候,一位身穿黑色絲綢衣衫的地主,鶴髮銀鬚,他雙手背在身後,走出磚瓦的宅院,慢悠悠地走在自己的田產上。在田裡幹活的農民見了,都恭敬地放好鋤頭,雙手擱著木柄,叫上一聲。「老爺。」當他走進城裡,城裡人都稱他先生。這位有身份的男人,總是在夕陽西下時,神態莊重地從那幢有圍牆的房屋裡走出來,在晚風裡讓自己長長的白鬚飄飄而起。他朝村前一口糞缸走去時,隱約顯露出儀式般的隆重。這位對自己心滿意足的地主老爺,腰板挺直地走到糞缸旁,右手撩起衣衫一角,不慌不忙地轉過身來,一腳踩在缸沿上,身體一騰就蹲在糞缸上了,然後解開褲帶露出皺巴巴的屁股和兩條青筋突暴的大腿,開始拉屎了。其實他的床邊就有一隻便桶,但他更願意像畜牲一樣在野外拉屎。太陽落山的情景和晚風吹拂或許有助於他良好的心情。這位年過花甲的地主,依然保持著年輕時的習慣,他不像那些農民坐在糞缸上,而是蹲在上面。只是人一老,糞便也老了。每當傍晚來臨之時,村裡人就將聽到地主老爺哎唷哎唷的叫喚,他畢竟已不能像年輕時那樣暢通無阻了。而且蹲在缸沿上的雙腿也出現了不可抗拒的哆嗦。
地主三歲的孫女,穿著黑底紅花的衣褲,扎著兩根羊角辮子,使她的小腦袋顯得怒氣衝衝。她一搖一晃地走到地主身旁,好奇地看著他兩條哆嗦的腿,隨後問道:
「爺爺,你為什麼動呀?」
地主微微一笑,說道:「是風吹的。」
那時候,地主眯縫的眼睛看到遠處的小道上出現了一個白色人影,落日的餘輝大片大片地照射過來,使他的眼睛裡出現了許多跳躍的彩色斑點。地主眨了眨眼睛,問孫女:
「那邊走來的是不是你爹?」
孫女朝那邊認真地看了一會,她的眼睛也被許多光點迷惑,一個細微的人影時隱時現,人影閃閃發亮,彷彿唾沫橫飛。這情形使孫女咯咯而笑,她對爺爺說:
「他跳來跳去的。」那邊走來的正是地主的兒子,這位身穿白色絲綢衣衫的少爺,離家已有多日。此刻,地主已經能夠確定走來的是誰了,他心想:這孽子又來要錢了。
地主的兒媳端著便桶從遠處的院子裡走了出來,她將桶沿扣在腰間,一步一步挪動著走去。雖說走去的姿態有些臃腫,可她不緊不慢悠悠然然的模樣,讓地主欣然而笑。他的孫女已離他而去,此刻站在稻田中間東張西望,她拿不定主意,是去迎接父親呢?還是走到母親那裡。
這時候天上傳來隆隆的聲響,地主抬起眼睛,看到北邊的雲層下面飛來了一架飛機。地主眯起眼睛看著它越飛越近,依然看不出什麼來。他就問近處一位提著鐮刀同樣張望的農婦:「是青天白日嗎?」農婦聽後打了一抖,說道:
「是太陽旗。」是日本人的飛機。地主心想糟了,隨即看到飛機下了兩顆灰顏色的蛋,地主趕緊將身體往後一坐,整個人跌坐到了糞缸裡。糞水嘩啦濺起和炸彈的爆炸幾乎是同時。在爆炸聲裡,地主的耳中出現了無數蜜蜂的鳴叫,一片揚起的塵土向他紛紛飄落。地主雙眼緊閉,腦袋裡嗡嗡直響。儘管如此,他仍然能夠感受到糞水盪漾時的微波,臉上有一種癢滋滋的爬動,他睜開眼睛,將右手伸出糞水,看到手上有幾條白色小蟲,就揮了揮手將蟲子摔去,此後才去捉臉上的小蟲,一捏到小蟲似乎就化了。糞缸裡臭氣十足,地主就讓鼻子停止呼吸,把嘴巴張得很大。他覺得這樣不錯,就是腦袋還嗡嗡直響。好像有很多喊叫的人聲,聽上去很遙遠,像是黑夜裡遠處的無數火把,閃來閃去的。地主微微仰起腦袋,天空呈現著黑暗前最後的藍色,很深的藍色。
地主在糞缸裡一直坐到天色昏暗,他腦袋裡的嗡嗡聲逐漸減弱下去。他聽到一個腳步在走過來,他知道是兒子,只有兒子的腳步才會這麼無精打采。那位少爺走到糞缸旁,先是四處望望,然後看到了端坐於糞水之中的父親,少爺歪了歪腦袋,說道:「爹,都等著你吃飯呢。」
地主看看天空,問兒子:
「日本人走啦?」「早走啦!快出來吧。」少爺轉過身去嘟噥道:「這又不是澡堂。」地主向兒子伸過去右手,說:「拉我一把。」
少爺遲疑不決地看著父親的手,雖然天色灰暗起來,他還是看到父親滿是糞水的手上爬著不少小白蟲。少爺蹲下身去採了幾張南瓜葉子給地主,說:
「你先擦一擦。」地主接過新鮮的瓜葉,上面有一層粉狀的白毛,擦在手中毛茸茸略略有些刺手,恍若羊毛在手上經過,瓜葉折斷後滴出的青汁有一股在鼻孔里拉扯的氣味。地主擦完後再次把手伸向兒子,少爺則是看一看,又去採了幾張南瓜葉子,放在自己掌心,隔著瓜葉握住了父親的手,使了使勁把他拉了出來。糞水淋淋的地主抖了抖身體,在最初來到的月光裡看著往前走去的兒子,心想:這孽子。
城外安昌門外大財主王子清的公子王香火,此刻正坐在開順酒樓上,酒樓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花甲老頭蜷縮在牆角昏昏欲睡,懷裡抱著一把二胡。王香火的桌前放著三碟小菜,一把酒壺和一隻酒盅。他雙手插在棉衫袖管裡,腦袋上扣一頂瓜皮帽,微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其實他正看著窗外。
窗外陰雨綿綿,溼漉漉的街道上如同煮開的水一樣一片跳躍,兩旁屋簷上滴下的水珠又圓又亮。他的視窗對著西城門,城牆門洞裡站著五個荷槍的日本兵,對每一個出城的人都搜身檢查。這時有母女二人走了過去,她們撐著黃色的油布雨傘,在迷的雨中很像開放的油菜花,亮閃閃的一片。母親的手緊緊摟住小女孩的肩,然後那片油菜花,春天裡的油菜花突然消失了,她們走入了城牆門洞,站在日本人的面前。一個日本兵友好地撫摸起小女孩的頭髮,另一個在女孩母親身上又摸又捏,動作看上去像是給沸水燙過的雞脫毛似的。雨在風中歪歪斜斜地抖動,使他難以看清那位被陌生之手侵擾的女人的不安。王香火將眼睛稍稍抬高,這樣的情景他已經看到很多次了。現在,他越過了城牆,看到了遠處一片無際之水。雨似乎小起來,他感到間隙正在擴大,遠處的景色猶如一塊正在擦洗的玻璃,逐漸清晰。他都能夠看到攔魚的竹籬笆從水中一排排露出著,一條小船就從籬笆上壓了過去,在水氣蒸騰的湖面上恍若一張殘葉漂浮著。船上有三個細小的人影,船頭一人似乎手握竹竿在探測湖底,接著他看到中間一人躍入水中,稍頃那人露出水面,雙手先是向船艙做了摔去的動作,而後才一翻身進入船艙。因為遠,那人翻身的動作在王香火眼中簡化成了滾動,這位冬天裡的捕魚人從水面滾入了船艙。
城門那裡傳來了喊叫之聲,透過窗戶來到了王香火的耳中,彷彿是某處宅院著火時的慌亂。兩個日本兵架著一個商人模樣的男子,衝到了街道中央,又立刻站定。男子臉對著王香火這邊,他的兩條胳膊被日本兵攥住,第三個日本兵端平了上刺刀的槍,朝著他的背脊哇哇大叫著衝上來。那男子毫無反應,也許他不知道背後的喊叫是死亡的召喚。王香火看到了他的身體像是被推了一把搖晃了兩下,胸前突然生出了一把刺刀,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睜得滾圓,彷彿眼珠就要飛奔而出。那日本兵抬起一條腿,狠狠地向他踹去,趁他倒下時拔出了刺刀。他噴出的鮮血濺了那日本兵滿滿一臉,使得另兩個日本兵又喊又笑,而那個日本兵則滿不在乎地舉臂高喊了幾聲,洋洋得意地回到城門下。
一雙布鞋的聲音走上樓來,五十開外的老闆娘穿著粗布棉襖,臉上擦胭脂似地擦了一些灶灰。看著她粗壯走來的身體,王香火心想,難道日本人連她都不會放過?
老闆娘說:「王家少爺,趕緊回家吧。」
她在王香火對面斜著身子坐下從袖管裡抽出一條粉色的手帕,舉到眼前,她抽泣道:
「我嚇死啦。」王香火注意到她是先擦眼睛,此後才有些許眼淚掉落出來。她落魄的容貌是精心打扮的,可她手舉手帕的動作有些過分妖豔。那個在角落裡打盹的老頭咳嗽起來,接著站起身朝窗旁的兩人看了一會,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那倆人頭都沒回,準備說話的嘴就變成了呵欠。
王香火說:「雨停了。」
老闆娘停止了抽泣,她仔細地抹了抹眼睛,將手帕又放回到袖管裡。她看看窗下的日本兵,說道:
「好端端的生意被糟踏了。」
王香火走出了開順酒樓,在雨水流淌的街道上慢慢走去。剛才死去的男人還躺在那裡,他的禮帽離他有幾步遠,禮帽裡盛滿了雨水。王香火沒有看到流動的血,或許是被剛才的雨給沖走了。死者背脊上有一團雜亂的淡紅色,有一些棉花翻了出來,又被雨點打扁了。王香火從他身旁繞了過去,走近了城門。此刻,城牆門洞裡只站著兩個日本兵,扶槍看著他走近。王香火走到他們面前,取下瓜皮帽握在胸前,向其中一個鞠了一躬,接著又向另一個也鞠躬行禮。他看到兩個日本兵高興地笑了起來,一個還向他翹起了大拇指。他就從他們中間走了過去,免去了搜身一事。
城外那條道路被雨水浸泡了幾日,泥濘不堪,看上去坑坑窪窪。王香火選擇了道旁的青草往前走去,從而使自己的雙腳不被爛泥困擾。青草又松又軟,歪歪曲曲地追隨著道路向遠處延伸。天空黑雲翻滾,籠罩著荒涼的土地。王香火雙手插在袖管裡,在初冬的寒風裡低頭而行,他的模樣很像田野裡那幾棵喪失樹葉的榆樹,乾巴巴地置身於一片陰沉之中。
那時候,前面一座尼姑庵前聚集了一隊日本兵,他們截住了十來個過路的行人,讓行人排成一行,站到路旁的水渠裡,冰涼的泥水淹沒到他們的膝蓋,這些哆嗦的人已經難以分辨恐懼與寒冷。庵裡的兩個尼姑也在劫難逃,她們跪在庵前的一塊空地上,兩個興致勃勃的日本兵用爛泥為她們還俗,將爛泥糊到她們光滑的頭頂上,流得她們一臉都是泥漿,又順著脖子流入衣內胸口。其他觀看的日本兵狂笑著像是畜牲們的嗷叫,他們前仰後合的模樣彷彿一堆醉鬼已經神志不清。當王香火走近時,兩個日本兵正努力給尼姑的前額搞出一些劉海來,可是泥水卻總是頃刻之間就流淌而下。其中一個日本兵就去拔了一些青草,在泥的幫助下終於在尼姑的前額沾住了。這是一隊準備去松篁的日本兵。他們的惡作劇結束以後,一個指揮官模樣的日本人和一個翻譯官模樣的中國人,走到了站立在水渠裡的人面前,日本人挨個地看了一遍,又與中國人說了些什麼。顯然,他們是在挑選一位嚮導,使他們可以準確地走到松篁。王香火走到他們面前,陰沉的天空也許正盡情吸收他們的狂笑,在王香火眼中更為突出的是他們手舞足蹈的姿態,那些空洞張開的嘴令他想起家中院內堆放的瓦罐。他取下了瓜皮帽,向日本兵鞠躬行禮。他看到那個指揮官笑嘻嘻地走上幾步,用鞭柄敲敲他的肩膀,轉過身去對翻譯官嘰嘰咕咕說了一遍。王香火聽到了鴨子般的聲音,日本人厚厚的嘴唇上下襬動的情形,加強了王香火的這一想法。
翻譯官走上來說:「你,帶我們去松篁。」
這一年冬天來得早,還是十一月份的季節,地主家就用上炭盆了。王子清坐在羊皮鋪就的太師椅裡,兩隻手伸向微燃的炭火,神情悠然。屋外滴滴答答的雨水聲和木炭的爆裂聲融為一體,火星時時在他眼前飛舞,這情景令他感受著昏暗屋中細微的活躍。僱工孫喜劈柴的聲響陣陣傳來,寒流來得過於突然,連木炭都尚未準備好。只得讓孫喜在灶間先燒些木炭出來。
地主家三代的三個女人也都圍著炭盆而坐,她們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襖棉褲,穿了棉鞋的腳還踩在腳鑼上,盛滿的灶灰從鑼蓋的小孔散發出熱量。即便如此,她們的身體依然緊縮著,彷彿是坐在呼嘯的寒風之中。
地主的孫女對寒冷有些三心二意,她更關心的是手中的撥郎鼓,她怎麼旋轉都無法使那兩個蠶豆似的鼓槌擊中鼓面。稍一使勁撥郎鼓就脫手掉落了,她坐在椅子上探出腦袋看著地上的撥郎鼓,晃晃兩條腿,覺得自己離地面遠了一些,就伸手去拍拍她的母親,那使勁的樣子像是在拍打蚊蟲。
灶間有一盆水澆到還在燃燒的木柴上,一片很響亮的嗤嗤聲湧了過來,王子清聽了感到精神微微一振,他就挪動了一下屁股,身體有一股舒適之感擴散開去。
孫喜提了一畚箕還在冒煙的木炭走了進來,他破爛的棉襖敞開著,露出胸前結實的皮肉,他滿頭大汗地走到這幾個衣服像盔甲一樣厚的人中間,將畚箕放到炭盆旁,在地主隨手可以用火鉗夾得住的地方。
王子清說道:「孫喜呵,歇一會吧。」
孫喜直起身子,擦擦額上的汗說:
「是,老爺。」地主太太數著手中的佛珠,微微抬起左腳,右腳將腳鑼往前輕輕一推,對孫喜說:「有些涼了,替我去換些灶灰來。」
孫喜趕緊哈腰將腳鑼端到胸前,說一聲:
「是,太太。」地主的兒媳也想換一些灶灰,她的腳移動了一下沒有作聲,覺得自己和婆婆同時換有些不妥。
坐久了身架子有些痠疼,王子清便站了起來,慢慢踱到窗前,聽著屋頂滴滴答答的雨聲,心情有些沉悶。屋外的樹木沒有一片樹葉,雨水在粗糙的樹幹上歪歪曲曲地流淌,王子清順著往下看,看到地上的一叢青草都垂下了,旁邊的泥土微微撮起。王子清聽到了一聲鼓響,然後是他的孫女咯咯而笑,她終於擊中了鼓面。孫女清脆的笑聲使他微微一笑。
日本人到城裡的訊息昨天就傳來了,王子清心想:那孽子也該回來了。
「太君說,」翻譯官告訴王香火,「你帶我們到了松篁,會重重有賞。」翻譯官回過頭去和指揮官嘰嘰咕咕說了一通。王香火將臉扭了扭,看到那些日本兵都在槍口上插了一支白色的野花,有一挺機槍上插了一束白花。那些白色花朵在如煙般漂浮的黑雲下微微搖晃,曠漠的田野使王香火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太君問你,」翻譯官戴白手套的手將王香火的臉拍拍正,「你能保證把我們帶到松篁嗎?」
翻譯官是個北方人,他的嘴張開的時候總是先往右側扭一下。他的鼻子很大,幾乎沒有鼻尖,那地方讓王香火看到了大蒜的形狀。「你他孃的是啞巴。」王香火的嘴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腦袋甩了甩,帽子也歪了。然後他開口道:「我會說話。」「你他孃的。」翻譯官狠狠地給了王香火一耳光,轉回身去怒氣十足地對指揮官說了一通鴨子般的話。王香火戴上瓜皮帽,雙手插入袖管裡,看著他們。指揮官走上幾步,對他吼了一段日本話。然後退下幾步,朝兩個日本兵揮揮手。翻譯官叫嚷道:
「你他孃的把手抽出來。」
王香火沒有理睬他,而是看著走上來的兩個日本兵,思忖著他們會幹什麼。一個日本兵朝他舉起了槍托,他看到那朵白花搖搖欲墜。王香火左側的肩膀遭受了猛烈一擊,雙腿一軟跪到了地上,那朵白花也掉落到泥濘之中,白色的花瓣依舊張開著。可是另一個日本兵的皮鞋踩住了它。
王香火抬起眼睛,看到日本兵手中拿了一根稻秧一樣粗的鐵絲,兩端磨得很尖。另一個日本兵矮壯的個子,似乎有很大的力氣,一下子就把他在袖管裡的兩隻手抽了出來,然後站到了他的身後,把他兩隻手疊到了一起。拿鐵絲的日本兵朝他嘿嘿一笑,就將鐵絲往他的手掌裡刺去。
一股揪心的疼痛使王香火低下了頭,把頭歪在右側肩膀上。疼痛異常明確,鐵絲受到了手骨的阻礙,似乎讓他聽到了嗒嗒這樣的聲響。鐵絲往上斜了斜總算越過了骨頭,從右側手掌穿出,又刺入了左側手掌。王香火聽到自己的牙齒激烈地碰撞起來。鐵絲穿過兩個手掌之後,日本兵一臉的高興,他把鐵絲拉來拉去拉了一陣,王香火忍不住低聲呻吟起來。他微睜的眼睛看到鐵絲上如同油漆似的塗了一層血,血的顏色逐漸黑下去,最後和下面的爛泥無法分辨了。日本兵停止了拉動,開始將鐵絲在他手上纏繞起來。過了一會,這個日本兵走開了,他聽到了嘩啦嘩啦的聲響,彷彿是日本兵的慶賀。他感到全身顫抖不已,手掌那地方越來越燙,似乎在燃燒。眼前一片昏暗,他就將眼睛閉上。可能是翻譯官在對他吼叫,有一隻腳在踢他,踢得不太重,他只是搖晃,沒有倒下。他搖搖晃晃,猶如一條捕魚的小船,在那水氣蒸騰的湖面上。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清了翻譯官的臉,他的頭髮被屬於這張臉的手揪住了。翻譯官對他吼道:
「你他孃的站起來。」他身體斜了斜,站起來。現在他可以看清一切了,溼漉漉的田野在他們身後出現,日本兵的指揮官正對他叫嚷著什麼,他就看看翻譯官,翻譯官說:
「快走。」剛才滾燙的手被寒風一吹,升上了一股冰涼的疼痛。王香火低頭看了看,手上有斑斑血跡,纏繞的鐵絲看上去亂成一團。他用嘴咬住袖管往中間拉,直到袖管遮住了手掌。他感覺舒服多了,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的雙手依舊插在袖管裡。兩個尼姑還跪在那裡,她們泥漿橫流的臉猶如兩堵斑駁的牆,只有那四隻眼睛是乾淨的,有依稀的光亮在閃耀,她們正看著他,他也憐憫地看著她們。水渠裡站著的那排人還在哆嗦,後面有一個小土坡,坡上的草被雨水衝倒後露出了根鬚。
地主家的僱工孫喜,這天中午來到了李橋,他還是穿著那件破爛的棉襖,胸口敞開著,腰間繫一根草繩,滿臉塵土地走來。他是在昨天離開的地方,聽說押著王香火的日本兵到松篁去了。他抹了抹臉上沾滿塵土的汗水,憨笑著問:
「到松篁怎麼走?」人家告訴他:「你就先到李橋吧。」陰雨幾乎是和日本人同時過去的。孫喜走到李橋的時候,他右腳的草鞋帶子斷了,他就將兩隻草鞋都脫下來,插在腰間,光著腳丫噼噼啪啪走進了這個小集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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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鎮子中央有一大群人圍在一起鬨笑和吆喝,這聲音他很遠就聽到了,中間還夾雜著畜牲的叫喚。陽光使鎮子上的土牆亮閃閃的,地上還是很潮溼,已經不再泥濘了,光腳踩在上面有些軟,要不是碎石子硌腳,還真像是踩在稻草上面。孫喜在那裡站了一會,看看那團鬨笑的人,又看看幾個站在屋簷下穿花棉襖的女人,尋思著該向誰去打聽少爺的下落。他慢吞吞地走到兩堆人中間,發現那幾個女人都斜眼看著他,他有些洩氣,就往鬨笑的男人堆裡走去。
一個精瘦的男人正將一隻公羊往一隻母豬身上放,母豬趴在地上嗷嗷亂叫,公羊哞哞叫著爬上去時顯得免為其難。那男人一鬆手,公羊從母豬身上滑落在地,母豬就用頭去拱它,公羊則用前蹄還擊。那個精瘦的男人罵道:
「才入洞房就幹架了,他孃的。」
另一個人說:「把豬翻過來,讓它四腳朝天,像女人一樣侍候公羊。」
眾人都紛紛附和,精瘦男人嘻嘻笑著說:
「行呵,只是弟兄們不能光看不動手呀。」
有四個穿著和孫喜一樣破爛棉襖的男子,動手將母豬翻過來,母豬白茸茸的肚皮得到了陽光的照耀,明晃晃的一片。母豬也許過於嚴重地估計了自己的處境,四條粗壯的腿在一片嗷叫裡胡蹬亂踢。那四個人只得跪在地上,使勁按住母豬的腿,像按住一個女人似的。精瘦的男人抱起了公羊,準備往母豬身上放,這會輪到公羊四蹄亂踢,一副誓死不往那白茸茸肚皮上壓的模樣。那男人吐了一口痰罵起來:
「給你一個胖乎乎的娘們,你他孃的還不想要。他奶奶的。」又上去四個人像拉縴一樣將公羊四條腿拉開,然後把公羊按到了母豬的肚皮上。兩頭畜牧發出了同樣絕望的喊叫,嗷嗷亂叫和哞哞低吟。人群的笑聲如同狂風般爆發了,經久不息。孫喜這時從後面擠到了前排,看到了兩頭畜牲臉貼臉的滑稽情景。
有一個人說道:「別是頭母羊。」那精瘦的男子一聽,立刻讓人將公羊翻過來,一把捏住它的陽具,瞪著眼睛說:「你小子看看,這是什麼?這總不是奶子吧。」
孫喜這時開口了,他說:
「找不到地方。」精瘦男子一下子沒明白,他問:
「你說什麼?」「我說公羊找不到母豬那地方。」
粗瘦男子一拍腦門,茅塞頓開的樣子,他說:
「你這話說到點子上去了。」
孫喜聽到誇獎微微有些臉紅,興奮使他繼續往下說:
「要是教教它就好了。」
「怎麼教它。」「畜牲那地方的氣味差不多,先把羊鼻子牽到那裡去嗅嗅,先讓它認誰了。」精瘦男人高興的一拍手掌,說道:
「你小子看上去憨頭憨腦的,想不到還有一肚皮傳種接代的學問。你是哪裡人?」「安昌門外的。」孫喜說,「王子清老爺家的,你們見過我家少爺了嗎?」「你家少爺?」精瘦男人搖搖頭。
「說是被日本兵帶到松篁去了。」
有一人告訴孫喜:「你去問那個老太婆吧。日本兵來時我們都跑光了,只有她在。沒準她還會告訴你日本兵怎麼怎麼地把她那地方睡得又紅又腫。」在一片嘻笑裡,孫喜順著那人手指看到了一位六十左右的老太太,正獨自一人靠著土牆,在不遠處曬太陽。孫喜就慢慢地走過去,他看到老太太雙手插在袖管裡,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他。孫喜努力使自己臉上堆滿笑容,可是老太太的神色並不因此出現變化。散亂的頭髮下面是一張皺巴巴木然的臉,孫喜越走到她跟前,心裡越不是滋味。好在老太太冷眼看了他一會兒後,先開口問他了:
「他們是在幹什麼?」老太太眼睛朝那群人指一指。
「嗯——」孫喜說。「他們讓羊和豬交配。」
老太太嘴巴一歪,似乎是不屑地說:
「一幫子騷貨。」孫喜趕緊點點頭,然後問她:
「他們說你見過日本兵?」
「日本兵?」老太太聽後憤恨地說,「日本兵比他們更騷。」
雨水在灰濛濛的空中飄來飄去,貼著脖子往裡滴入,棉衫越來越重,身體熱得微微發抖,皮膚像是塗了層糜爛的辣椒,彷彿燃燒一樣,身上的關節正在隱隱作痛。
雨似乎快要結束了,王香火看到西側的天空出現了慘淡的白色,眉毛可以接住頭髮上掉落的水珠。日本兵的皮鞋在爛泥裡發出一片嘰咕嘰咕類似青蛙的叫聲,他看到白色的泡沫從泥濘裡翻滾出來。翻譯官說:「喂,前面是什麼地方?」
王香火眯起眼睛看看前面的集鎮,他看到李橋在陰沉的天空下,像一座墳冢般聳立而起,在翻滾的黑雲下面,緩慢地接近了他。「喂。」翻譯官在他腦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他晃了晃,然後才說:「到李橋了。」接著他聽到了一段日本話,猶如水泡翻騰一樣。日本兵都站住了腳,指揮官從皮包裡拿出了一張地圖,有幾個士兵立刻脫下自己的大衣,用手張開為地圖抵擋雨水。他們全都溼淋淋的,睜大眼睛望著他們的指揮官,指揮官收起地圖吆喝了一聲,他們立刻整齊地排成了一行,儘管疲乏依然勁頭十足地朝李橋進發。細雨籠罩的李橋以寂寞的姿態迎候他們,在這潮溼的冬天裡,連一隻麻雀都看不到。道路上留著胡亂的腳印和一條細長的車轍,顯示了一場逃難在不久前曾經曇花一現。
後來,他們來到了一處較大的住宅,王香火認出是城裡開絲綢作坊的馬家的私宅。逃難發生的過於匆忙,客廳裡一盆炭火還在微微燃燒。日本兵指揮官朝四處看看,發出了滿意的叫喚,脫下溼淋淋的大衣後,躺到了太師椅子裡,穿皮鞋的雙腳舒服地擱在炭盆上。這使王香火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他看到那雙溼透的皮鞋出現了歪曲而上的蒸氣。指揮官向幾個日本兵嘰嘰咕咕說了些什麼,王香火聽到了鞋後跟的碰撞,那幾個日本兵走了出去。另外的日本兵依然站著,指揮官揮揮手說了句話,他們開始嘻笑著脫去大衣,圍著炭火坐了下來。坐在指揮官身後的翻譯官對王香火說:
「你也坐下吧。」王香火選擇一個稍遠一些的牆角,席地坐下。他聞到了一股腥臭的氣息,與日本兵嘩啦嘩啦說話的聲音一起盤旋在他身旁。手掌的疼痛由來已久,似乎和手掌同時誕生,王香火已經不是很在意了。他看到兩處的袖口油膩膩的,這情景使他陷入艱難的回憶,他怎麼也無法得到這為何會油膩的答案。幾個出去的日本兵押著一位年過六十的老太太走了進來,那指揮官立刻從太師椅裡跳起,走到他們跟前,看了看那位老女人,接著勃然大怒,他嘹亮的嗓音似乎是在訓斥手下的無能。一個日本兵站得筆直,哇哇說了一通。指揮官才稍稍息怒,又看看老太太,然後皺著眉轉過頭來向翻譯官招招手,翻譯官急匆匆地走了上去,對老太太說:
「太君問你,你有沒有女兒或者孫女?」
老太太看了看牆角的王香火,搖了搖頭說:
「我只有兒子。」「鎮上一個女人都沒啦?」
「誰說沒有。」老太太似乎是不滿地看了翻譯官一眼,「我又不是男的。」「你他孃的算什麼女人。」
翻譯官罵了一聲,轉向指揮官說了一通。指揮官雙眉緊皺,老太太皺巴巴的臉使他難以看上第二眼。他向兩個日本兵揮揮手,兩個日本兵立刻將老太太架到一張八仙桌上。被按在桌上後老太太唷哎唷叫了起來,她只是被弄疼了,她還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王香火看著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挑斷了她的褲帶,另一個將她的褲子剝了下來。露出了青筋突暴並且乾瘦的腿,屁股和肚子出現了鼓出的皮肉。那身體的形狀在王香火眼中像一隻仰躺的昆蟲。現在,老太太知道自己面臨了什麼,當指揮官伸過去手指摸她的陰部時,她喉嚨裡滾出了一句罵人的話:
「不要臉呵。」她看到了王香火,就對他訴苦道:
「我都六十三了,連我都要。」
老太太並沒有表現得過於慌亂,當她感到自己早已喪失了抵抗,就放棄了憤怒和牢騷。她看著王香火,繼續說:
「你是安昌門外王家的少爺吧?」
王香火看著她沒有作聲,她又說:
「我看著你有點像。」日本兵指揮官對老太太的陰部顯得大失所望,他哇哇吼了一通,然後舉起鞭子朝老太太那過於鬆懈的地方抽去。
王香火看到她的身體猛地一抖,哎唷哎唷地喊叫起來。鞭子抽打上去時出現了呼呼的風聲,噼噼啪啪的聲響展示了她劇烈的疼痛。遭受突然打擊的老太太竟然還使勁撐起腦袋,對指揮官喊:「我都六十三歲啦。」翻譯官上去就是一巴掌,把她撐起的腦袋打落下去,罵道:「不識抬舉的老東西,太君在讓你返老還童。」
蒼老的女人在此後只能以嗚嗚的呻吟來表示她多麼不幸。指揮官將她那地方抽打成紅腫一片後才放下鞭子,他用手指試探一下,血腫形成的彈性讓他深感滿意。他解下自己的皮帶,將褲子褪到大腿上,走上兩步。這時他又哇哇大叫起來,一個日本兵趕緊將一面太陽旗蓋住老太太令他掃興的臉。
氣喘吁吁的孫喜跑來告知王香火的近況之後,一種實實在在的不祥之兆如同陽光一樣,照耀到了王子清油光閃亮的腦門上。地主站在臺階上,將一吊銅錢扔給了孫喜,對他說:
「你再去看看。」孫喜撿起銅錢,向他哈哈腰說:
「是,老爺。」看著孫喜又奔跑而去後,王子清低聲罵了一句兒子:
「這孽子。」地主的孽子作為一隊日本兵的嚮導,將他們帶到一個名叫竹林的地方後,改變了前往松篁的方向。王香火帶著日本兵走向了孤山。孫喜帶回的訊息讓王子清得知:當日本兵過去後,當地人開始拆橋了。孫喜告訴地主:「是少爺吩咐乾的。」王子清聽後全身一顫,他眼前晴朗的天空出現了花朵調謝似的灰暗。他呆若木雞地站立片刻,心想:這孽子要找死了。孫喜離去後,地主依舊站立在石階上,眺望遠處起伏的山崗,也許是過於遙遠,山崗看上去猶如浮雲般虛無縹緲。連綿陰雨結束之後,冬天的晴朗依然散發著潮溼。
然後,地主走入屋中。他的太太和兒媳坐在那裡以哭聲迎候他,他在太師椅裡坐下,看著兩個抽泣的女人,她們都低著頭,捏著手帕的一角擦眼淚,手帕的大部分都垂落到了胸前,她們淚流滿腮,卻拿著個小角去擦。這情形使地主微微搖頭。她們嗚嗚的哭聲長短不一,彷彿已在替他兒子守靈了。太太說:「老爺,你可要想個辦法呀。」
他的兒媳立刻以響亮的哭聲表達對婆婆的聲援。地主皺了皺眉,沒有作聲。太太繼續說:
「他幹嗎要帶他們去孤山呢?還要讓人拆橋。讓日本人知道了他怎麼活呀。」這位年老的女人顯然缺乏對兒子真實處境的瞭解,她巨大的不安帶有明顯的盲目。她的兒媳對公公的鎮靜難以再視而不見了,她重複了婆婆的話:
「爹,你可要想個辦法呀。」
地主聽後嘆息了一聲,說道:
「不是我們救不救他,也不是日本人殺不殺他,是他自己不想活啦。」
地主停頓一下後又罵了一句:
「這孽子。」兩個女人立刻嚎啕大哭起來,淒厲的哭聲使地主感到五臟六腑都受到了震動,他閉上眼睛,心想就讓她們哭吧。這種時候和女人呆在一起真是一件要命的事。地主努力使自己忘掉她們的哭聲。過了一會,地主感到有一隻手慢慢摸到了他臉上,一隻沾滿爛泥的手。他睜開眼睛看到孫女正滿身泥巴地望著他。顯然兩個女人的哭泣使她不知所措,只有爺爺安然的神態吸引了她。地主睜開眼睛後,孫女咯咯笑起來,她說:
「我當你是死了呢。」孫女愉快的神色令地主微微一笑,孫女看看兩個哭泣的女人,問地主:「她們在幹什麼呀?」地主說:「她們在哭。」
一輛四人抬的轎子進了王家大院,地主的老友,城裡開絲綢作坊的馬老爺從轎中走出來,對站在門口的王子清作揖,說道:「聽說你家少爺的事,我就趕來了。」
地主笑臉相迎,連聲說:
「請進,請進。」聽到有客人來到,兩個女人立刻停止了嗚咽,抬起通紅的眼睛向進來的馬家老爺露出一笑。客人入座後,關切地問地主:「少爺怎麼樣了?」「嗨——」地主搖搖頭,說道,「日本人要他帶著去松篁,他卻把他們往孤山引,還吩咐別人拆橋。」
馬老爺大吃一驚,脫口道:
「糊塗、糊塗,難道他不想活了?」
他的話使兩個女人立刻又痛哭不已,王家太太哭著問:
「這可怎麼辦呀?」馬家老爺一臉窘相,他措手不及地看看地主。地主擺擺手,對他說:「沒什麼,沒什麼。」隨後地主嘆息一聲,說道:
「你若想一日不得安寧,你就請客;若想一年不得安寧,那就蓋屋;若要是一輩子不想安寧……」地主指指兩個悲痛欲絕的女人,繼續說,「那就娶妻生子。」
竹林這地方有一大半被水圍住,陸路中斷後,靠東南兩側木板鋪成的兩座長橋向松篁和孤山延伸。天空晴朗後,王香火帶著日本兵來到了竹林。
王香火一路上與一股腥臭結伴而行,陽光的照耀使袖口顯得越加油膩,身上被雨水浸溼的棉衫出現了發黴的氣息。他感到雙腿彷彿灌滿棉花似的鬆軟,跨出去的每一步都遲疑不決。現在,他終於看到那一片寬廣之水了。深藍盪漾的水波在陽光普照下,變成了一片閃光的黑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冬天的水面猶如寺廟一塵不染的地面,乾淨而且透亮,露出水面的竹籬笆恍若一排排的水鳥,在那裡凝望著波動的湖水。地主的兒子將手臂稍稍抬起,用牙齒咬住油膩的袖口往兩側拉了拉。他看到了自己悽楚的手掌。纏繞的鐵絲似乎粗了很多,上面爬滿了白色的膿水。腫脹的手掌猶如豬蹄在醬油裡浸泡過久時的模樣,這哪還像是手。王香火輕輕呻吟一聲,抬起頭儘量遠離這股濃烈的腥臭。他看到自己已經走進竹林了。翻譯官在後面喊:「你他孃的給我站住。」
王香火回過身去,才發現那隊日本兵已經散開了,除了幾個端著槍警戒的,別的都脫下了大衣,開始擰水。指揮官在翻譯官的陪同下,向站在一幢土牆旁的幾個男子走去。
或許是來不及逃走,竹林這地方讓王香火感到依然人口稠密。他看到幾個孩子的腦袋在一堵牆後挨個地探出了一下,有一個老人在不遠處猶猶豫豫的出現了。他繼續去看指揮官走向那幾個人,那幾個男子全都向日本兵低頭哈腰,日本兵的指揮官就用鞭柄去敲打他們的肩膀,表示友好,然後通過翻譯官說起話來。剛才那個猶豫不決的老人慢慢走近了王香火,膽怯地喊了一聲:「少爺。」王香火仔細看了看,認出了是他家從前的僱工張七,前年才將他辭退。王香火便笑了笑,問他:
「你身子骨還好吧。」「好,好。」老人說:「就是牙齒全沒了。」
王香火又問:「你現在替誰家幹活?」
老人羞怯地一笑,有些難為情地說:
「沒有啊,誰還會僱我?」
王香火聽後又笑了笑。
老人看到王香火被鐵絲綁住的手,眼睛便混濁起來,顫聲問道:「少爺,你是遭了哪輩子的災啊?」
王香火看看不遠處的日本兵,對張七說:
「他們要我帶路去松篁。」
老人伸手擦了擦眼睛,王香火又說:
「張七,我好些日子沒拉屎了,你替我解去褲帶吧。」
老人立刻走上兩步,將王香火的棉衫撩起來,又解了褲帶,把他的褲子脫到大腿下面,然後說聲:
「好了。」王香火便擦著土牆蹲了下去,老人欣喜地對他說:
「少爺,從前我一直這麼侍候你,沒想到我還能再侍候你一次。」說著,老人嗚嗚地哭了起來。王香火雙眼緊閉,哼哼哈哈喊了一陣,才睜開眼睛對老人說:
「好啦。」接著他翹起了屁股,老人立刻從地上撿了塊碎瓦片,將滯留在屁眼上的屎仔細颳去。又替他穿好了褲子。
王香火直起腰,看到有兩個女人被拖到了日本兵指揮官面前,有好幾個日本兵圍了上去。王香火對老人說:「我不帶他們去松篁,我把他們引到孤山去。張七,你去告訴沿途的人,等我過去後,就把橋拆掉。」
老人點點頭,說:「知道了,少爺。」翻譯官在那裡大聲叫罵他,王香火看了看張七,就走了過去。張七在後面說:「少爺,回家後可要替張七向老爺請安。」
王香火聽後苦笑一下,心想我是見不著爹了。他回頭向張七點點頭,又說:「別忘了拆橋的事。」張七向他彎彎腰,回答道:
「記住了,少爺。」
日本兵過去後一天,孫喜來到了竹林。這一天陽光明媚,風力也明顯減小了,一些人聚在一家雜貨小店前,或站或坐地曬著太陽聊天。小店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站在櫃檯內。街道對面躺著一個死去的男人,衣衫襤褸,看上去上了年紀了。小店老闆說:「日本人來之前他就死了。」
另一個人同意他的說法,應聲道:
「是啊,我親眼看到一個日本兵走過去踢踢他,他動都沒動。」孫喜走到了他們中間,挨個地看了看,也在牆旁蹲了下去。小店老闆向那廣闊的湖水指了指說道:
「幹這一行的,年輕時都很闊氣。」
他又指了指對面死去的老人,繼續說:
「他年輕時每天都到這裡來買酒,那時我爹還活著,他從口袋裡隨便一摸,就抓出一大把銅錢,‘啪’地拍在櫃檯上,那氣派——」孫喜看到湖面上有一葉小船,船上有三個人,船後一人搖船,船前一人用一根長長的竹竿探測湖底。冬天一到,魚都躲到湖底深潭裡去了。那握竹竿的顯然探測到了一個深潭,便指示船後一人停穩了。中間那赤膊的男子就站起來,仰臉喝了幾口白酒後,縱身躍入水中。有一人說道:
「眼下這季節,魚價都快趕上人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