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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坐在櫃檯內側,年輕女侍的腰在他頭的附近活動。峽谷咖啡館的顏色如同懸崖的陰影,拒絕戶外的陽光進入。《海邊遐想》從女侍的腰際飄浮而去,在瘦小的「峽谷」裡沉浸和升起。老闆和香菸、咖啡、酒坐在一起,毫無表情地望著自己的「峽谷」。萬寶路的煙霧瀰漫在他臉的四周。一位女侍從身旁走過去,臀部被黑色的布料緊緊圍困。走去時像是一隻掛在樹枝上的蘋果,晃晃悠悠。女侍擁有兩條有力擺動的長腿。上面的皮膚像一張紙一樣整齊,手指可以感覺到肌肉的彈跳(如果手指伸過去)。
一隻高腳杯由一隻指甲血紅的手安排到玻璃櫃上,一隻圓形的酒瓶開始傾斜,於是暗紅色的液體浸入酒杯。是朗姆酒?然後酒杯放入方形的托盤,女侍美妙的身影從櫃檯裡閃出,兩條腿有力地擺動過來。香水的氣息從身旁飄了過去。她走過去了。酒杯放在桌面上的聲響。
「你不來一杯嗎?」他問。
咳嗽的聲音。那個神色疲倦的男人總在那裡咳嗽。
「不,」他說:「我不喝酒。」
女侍又從身旁走過,兩條腿。托盤已經豎起來,掛在右側腿旁,和腿一起擺動。那邊兩個男人已經坐了很久,一小時以前他們進來時似乎神色緊張。那個神色疲倦的只要了一杯咖啡;另一個,顯然精心修理過自己的頭髮。這另一個已經要了三杯酒。
現在是《雨不停心不定》的時刻,女人的聲音妖氣十足。被遺棄的青菜葉子漂浮在河面上。女人的聲音庸俗不堪。老闆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朝身邊的女侍望了一眼,目光毫無激情。女侍的目光正往這裡飄揚,她的目光過來是為了挑逗什麼。一個身穿真絲白襯衫的男子推門而入。他帶入些許戶外的喧鬧。他的褲料看上去像是上等好貨,腳蹬一雙黑色羊皮鞋。他進入「峽谷」時的姿態隨意而且熟練。和老闆說了一句話以後,和女侍說了兩句以後,女侍的媚笑由此而生。然後他在斜對面的座位上落座。
一直將秋波送往這裡的女侍,此刻去斜對面盪漾了。另一女侍將一杯咖啡、一杯酒送到他近旁。
他說:「我希望你也能喝一杯。」
女侍並不逗留,而是扭身走向櫃檯,她的背影招展著某種慾念。她似乎和櫃檯內側的女侍相視而笑。不久之後她轉過身來,手舉一杯酒,向那男人款款而去。那男人將身體挪向裡側,女侍緊挨著坐下。
櫃檯內的女侍此刻再度將目光瞟向這裡。那目光赤裸裸,掩蓋是多餘的東西。老闆打了個呵欠,然後轉回身去按了一下錄音機的按鈕,女人喊聲戛然而止。他換了一盒磁帶。《吉米,來吧》。依然是女人在喊叫。
那個神色疲倦的男人此刻聲音響亮地說:「你最好別再這樣。」頭髮漂亮的男人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地說:「你這話應該對他(她)說。」
女侍已經將酒飲畢,她問身穿襯衫的人:「希望我再喝一杯嗎?」
真絲襯衫搖搖頭:「不麻煩你了。」
女侍微微媚笑,走向了櫃檯。
身穿襯衫者笑著說:「你喝得太快了。」
女侍回首贈送一個媚眼,算是報酬。
櫃檯裡的女侍沒人請她喝酒,所以她瞟向這裡的目光肆無忌憚。又一位顧客走入「峽谷」。他沒有在櫃檯旁停留,而是走向茄克者對面的空座。那是一個精神不振的男人,他向輕盈走來的女侍要了一杯飲料。
櫃檯裡的女侍開始向這裡打媚眼了。她期待的東西一目瞭然。置身男人之中,女人依然會有寂寞難忍的時刻。《大約在冬季》。男人感傷時也會讓人手足無措。女侍的目光開始撤離這裡,她也許明白熱情投向這裡將會一無所獲。她的目光開始去別處呼喚男人。她的臉色若無其事。現在她臉上的神色突然緊張起來。她的眼睛驚恐萬分。眼球似乎要突圍而出。她的手捂住了嘴。「峽谷」裡出現了一聲慘叫。那是男人將生命撕斷時的叫聲。櫃檯內的女侍發出了一聲長嘯,她的身體抖動不已。另一女侍手中的酒杯猝然掉地,她同樣的長嘯掩蓋了玻璃杯破碎的響聲。老闆呆若木雞。
頭髮漂亮的男人此刻倒在地上。他的一條腿還掛在椅子上。胸口插著一把尖刀,他的嘴空洞地張著,呼吸仍在繼續。
那個神色疲倦的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向老闆,「你這兒有電話嗎?」老闆驚慌失措地搖搖頭。
男人走出「峽谷」,他站在門外喊叫。
「喂,警察,過來。」後來的那兩個男人面面相覷。兩位女侍不再喊叫,躲在一旁渾身顫抖。倒在地上的男人依然在呼吸,他胸口的鮮血正使衣服改變顏色。他正低聲呻吟。
警察進來了,出去的男人緊隨而入。警察也大吃一驚。那個男人說:「我把他殺了。」警察手足無措地望望他。又看了看老闆。那個男人重又回到剛才的座位上坐下。他顯得疲憊不堪,抬起右手擦著臉上的汗珠。警察還是不知所措,站在那裡東張西望。後來的那兩個男人此刻站起來,準備離開。警察看著他們走到門口。然後喊住他們:「你們別走。」那兩個人站住了腳,遲疑不決地望著警察。警察說:「你們別走。」
那兩個互相看看,隨後走到剛才的座位上坐下。
這時警察才對老闆說:「你快去報案。」老闆動作出奇地敏捷地出了「峽谷」。
錄音機發出一聲「咔嚓」,磁帶停止了轉動。現在「峽谷」裡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聲地看著那個垂死之人。那人的呻吟已經終止,呼吸趨向停止。
似乎過去了很久,老闆領來了警察。此刻那人已經死去。那個神色疲倦的人被叫到一箇中年警察跟前,中年警察簡單詢問了幾句,便把他帶走。他走出「峽谷」時垂頭喪氣。
有一個警察用相機拍下了現場。另一個警察向那兩個男人要去了證件,將他們的姓名、住址記在一張紙上,然後將證件還給他們。警察說:「需要時會通知你們。」
現在,這個警察朝這裡走來了。
硯池公寓頂樓西端的房屋被下午的陽光照射著,屋內窗簾緊閉,黑綠的窗簾閃閃爍爍。她坐在沙發裡,手提包擱在腹部,她的右腿架在左腿上,身子微微後仰。
他俯下身去,將手提包放到了茶几上,然後將她的右腿從左腿上取下來。他說:「有些事只能幹一次,有些則可以不斷重複去幹。」
她將雙手在沙發扶手上攤開,眼睛望著他的額頭。有成熟的皺紋在那裡遊動。紐扣已經全部解開,他的手伸入毛衣,正將裡面的襯衣從褲子里拉出來。手像一張紙一樣貼在了皮膚上。如同是一陣風吹來,紙微微掀動,貼著街道開始了慢慢的移動。然後他的手伸了出來。一條手臂伸到她的腿彎裡,另一條從脖頸後繞了過去,插入她右側的胳肢窩,手出現在胸前。她的身體脫離了沙發,往床的方向移過去。
他把她放到了床上,卻並不讓她躺下,一隻手掌在背後制止了她身體的迅速後仰,外衣與身體脫離,飛向床架後就掛在了那裡。接著是毛衣被剝離,也飛向床架。襯衣的紐扣正在發生變化,從上到下。他的雙手將襯衣攤向兩側。乳罩是最後的障礙。手先是十分平穩地在背後摸弄,接著發展到了兩側,手開始越來越急躁,對乳罩搭扣的尋找困難重重。
「在什麼地方?」女子笑而不答。他的雙手拉住了乳罩。
「別撕。」她說。「在前面。」
搭扣在乳罩的前面。只有找到才能解開。
後來,女子從床上坐起來,十分急切地穿起了衣服。他躺在一旁看著,並不伸手給予幫助。她想「男人只負責脫下衣服,並不負責穿上」。她提著褲子下了床,走向窗戶。穿完衣服以後開始整理頭髮。同時用手掀開窗簾的一角,往樓下看去。隨後放下了窗簾,繼續梳理頭髮。動作明顯緩慢下來。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將茶几上的手提包背在肩上。她站了一會,重又在沙發上坐下,把手提包擱在腹部。她看著他。
他問:「怎麼,不走了?」
「我丈夫在樓下。」她說。
他從床上下來,走到窗旁,掀開一角窗簾往下望去。一輛電車在街道上馳過去,一些行人稀散地佈置在街道上。他看到一個男人站在人行道上,正往街對面張望。
陳河站在硯池公寓下的街道上,他和一棵樹站在一起。此刻他正眯縫著眼睛望著街對面的音像商店。《雨不停心不定》從那裡面喊叫出來。曾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雨不停心不定》。這曲子似乎和一把刀有關,這曲子確實能使刀閃閃發亮。峽谷咖啡館。在街上走呵走呵,口渴得厲害,進入峽谷咖啡館,要一杯飲料。然後一個人慘叫一聲。只要慘叫一聲,一個人就死了。人了結時十分簡單。《雨不停心不定》在峽谷咖啡館裡,使一個人死去,他為什麼要殺死他?
有一個女人從音像商店門口走過,她的頭微微仰起,她的手甩動得很大,她有點像自己的妻子。有人側過臉去看著她,是一個風騷的女人。她走到了一個郵筒旁,站住了腳。她拉開了提包,從裡面拿出一封信,放入郵筒後繼續前行。
他想起來此刻右側的口袋裡有一封信安睡著。這封信和峽谷咖啡館有關。他為什麼要殺死他?自己的妻子是在那個拐角處消失的,她和一個急匆匆的男人撞了一下,然後她就消失了。郵筒就在街對面,有一個小孩站在郵筒旁,小孩正在吃糖葫蘆。他和它一般高。他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封信,看了看信封上陌生的名字,然後他朝街對面的郵筒走去。
硯池公寓裡的男人放下了窗簾,對她說:「他走了。」
一群鴿子在對面的屋頂飛了起來,翅膀拍動的聲音來到了江飄站立的視窗。是接近傍晚的時候了,對面的屋頂具有著老式的傾斜。落日的餘暉在灰暗的瓦上漂浮,有瓦楞草迎風搖曳。鴿子就在那裡起飛,點點白色飛向寧靜之藍。事實上,鴿子是在進行晚餐前的盤旋。它們從這個屋頂起飛,排成屋頂的傾斜進行弧形的飛翔。然後又在另一個屋頂上降落,現在是晚餐前的散步。它們在屋頂的邊緣行走,神態自若。
下面的衚衕有一些衣服飄揚著,幾根電線在上面通過。衚衕曲折伸去,最後的情景被房屋掩飾,大街在那裡開始。是接近傍晚的時候了。依稀聽到油倒入鍋中的響聲,炒菜的聲響來自另一個位置。幾個人站在衚衕的中部大聲說話,晚餐前的無所事事。她沿著衚衕往裡走來,在這接近傍晚的時刻。她沒有必要如此小心翼翼。她應該神態自若。像那些鴿子,它們此刻又起飛了。她走在大街上的姿態令人難忘,她應該以那樣的姿態走來。那幾個人不再說話,他們看著她。她走過去以後他們仍然看著她。她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她才如此緊張。放心往前走吧,沒人會注意你。那幾個人繼續說話了,現在她該放鬆一點了。可她仍然膽戰心驚。一開始她們都這樣,時間長了她們就會神態自若,像那些鴿子,它們已經降落在另一個屋頂上了,在邊緣行走,快樂孕育在危險之中。也有一開始就神態自若的,但很少能碰上。她已在衚衕裡消失,她現在開始上樓了,但願她別敲錯屋門,否則她會更緊張。第一次幹那種事該小小翼翼,不能有絲毫意外出現。
他離開視窗,向門走去。
她進屋以後神色緊張:「有人看到我了。」
他將一把椅子搬到她身後,說:「坐下吧。」
她坐了下去,繼續說:「有人看到我了。」
「他們不認識你。」他說。
她稍稍平靜下來,開始打量起屋內的擺設,她突然低聲叫道:「窗簾。」窗簾沒有扯上,此刻窗外有鴿子在飛翔。他朝視窗走去。這是一個失誤。對於這樣的女人來說,一個小小的失誤就會使前程艱難。他扯動了窗簾。
她低聲說:「輕一點。」
屋內的光線驀然暗淡下去。趨向寧靜。他向她走去,她坐在椅子裡的身影顯得模模糊糊。這樣很好。他站在了她的身旁,伸出手去撫摸她的頭髮。女人的頭髮都是一樣的。撫摸需要溫柔地進行,這樣可以使她徹底平靜。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注意她的呼吸,呼吸開始迅速。現在可以開始了。用手去撫摸她的臉,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手放在她的眼睛上,讓眼睛閉上,要給予她一片黑暗。只有在黑暗中她才能體會一切。可以騰出一隻手來了,手托住她的下巴,讓她的嘴唇微微翹起,該他的嘴唇移過去了。要用動作來向她顯示虔誠。嘴唇已經接觸。她的身體動了一下。嘴唇與嘴唇先是輕輕的摩擦。她的手伸了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現在已經脫離了平靜,走向不安,不安是一切的開始。可以抱住她了,嘴唇此刻應該熱情奔放。她的呼吸激動不已。她的丈夫是一個笨蛋,手伸入她衣服,裡面的皮膚很溫暖。她的丈夫是那種不知道女人是什麼的男人,把乳罩往上推去,乳房掉了下來,美妙的沉重。否則她就不會來到這裡。有敲門聲突然響起。她猛地一把推開了他。他向門口走去,將門開啟一條縫。「你的信。」他接過信,將門關上,轉回身向她走去。他若無其事地說:「是送信的。」他將信扔在了寫字檯上。
她雙手捂住臉,身體顫抖。
一切又得重新開始。他雙手捧住她的臉,她的手從臉上滑了下去,放在了胸前。他吻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已經麻木。這是另一種不安。她的臉扭向一旁,躲開他的嘴唇,她說:「我不行了。」他站起來,走到床旁坐下,他問她:「想喝點什麼嗎?」她搖搖頭,說:「我擔心丈夫會找來。」
「不可能。」「會的,他會找來的。」她說。然後她站起來。「我要走了。」
她走後,他重新拉開了窗簾,站在視窗看起了那些飛翔的鴿子,看了一會才走到寫字檯前,拿起了那封信……
我就是那個九月五日和你一起坐在峽谷咖啡館的人,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倆面對面坐在一起。
你好像穿了一件茄克你的皮鞋擦得很亮。我們的鄰座殺死了那個好像穿得很漂亮的男人。警察來了以後就要去了我們的證件,還給我們時把你的還給我把我的還給你。我是今天才發現的所以今天才寄來。
我請你也將我的證件給我寄回來,證件裡有我的地址和姓名。地址需要改動一下,不是106號而是107號,雖然106號也能收到但還是改成107號才準確。
我不知道你對峽谷咖啡館的兇殺有什麼看法或者有什麼想法。可能你什麼看法想法也沒有而且早就忘了殺人的事。我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所以念念也忘不了。這幾天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那樁事。那個被殺的倒在地上一隻腳還掛在椅子上,那個殺人者走到屋外喊警察接著又走回來。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們,和真的一模一樣。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一個男人下決心殺死另一個男人?
我已經想了幾天了,我想那兩個男人必定與一個女你的來信到時,破壞了我的一樁美事。儘管如此,我此刻給你寫信時依然興致勃勃。警察的疏忽,導致了我們之間的通訊。事實上破壞我那樁美事的不是你,而是警察。警察在峽谷咖啡館把我的證件給你時,已經註定了我今天下午的失敗。你讀到這段話時,也許會莫名其妙,也許會心領神會。關於「峽谷」的兇殺,正如你信上所說,「早就忘了殺人的事」。我沒有理由讓自己的心情變得糟糕。但是你的來信破壞了我多年來培養起來的優雅心情。你將一具血淋淋的屍首放在信封裡寄給我。當然這不是你的錯。是警察的疏忽造成的。然而你「時時刻刻都在想著那件事」,讓我感到你是一個有些特殊的人。你的生活態度使我吃驚,你牢牢記住那些應該遺忘的事,幹嘛要這樣?難道這樣能使你快樂?迅速忘掉那些什麼殺人之類的事,我一想到那我的準確地址是107號不是106號,雖然也能收到但你下次來信時最好寫成107號。我一遍一遍讀了你的信你的信寫得真好。但是你為何只字不提你對那樁兇殺的看法或者想法呢?那樁兇殺就發生在你的眼皮底下你不會很快忘掉的。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這樁事,這樁事就像穿在身上的衣服一樣總和我在一起。一個男人殺死另一個男人必定和一個女人有關係,對於這一點我已經堅信不疑並且開始揣想其中的原因。我感到殺人是有殺人理由的,我現在就是在努力尋找那種理由。我希望你一個男孩來到窗前時突然消失,這期間一輛灑水車十分隆重地馳了過來,街兩旁的行人的腿開始了某種驚慌失措的舞動。有樹葉偶爾飄落下來。男孩的頭從窗前伸出來,他似乎看著那輛灑水車遠去,然後小心翼翼地穿越馬路,腳踏車的鈴聲在他四周迅速飛翔。
他轉過臉來,對她說:「我已有半年沒到這兒來了。」
她的雙手攤在桌面上,衣袖舒展著倒在附近。她望著他的眼睛,這是屬於那種從容不迫的男人。微笑的眼角有皺紋向四處流去。近旁有四男三女圍坐在一起。
「喝點啤酒嗎?」「我不要。」「你呢?」「來一杯。」「我喝雪碧。」一個結領結的白衣男人將幾盤冷盤放在桌上,然後在餐廳裡曲折離去。她看著白衣男人離去,同時問:「這半年你在幹什麼?」
「學會了看手相。」他答。
她將右手微微舉起,欣賞起手指的扭動。他伸手捏住她的手指,將她的手拖到眼前。
「你是一個講究實際的女人。」他說。
「你第一次戀愛是十一歲的時候。」
她微微一笑。「你時刻都存在著離婚的危險……但是你不會離婚。」
另一個白衣男人來到桌前,遞上一本菜譜。他接過來以後遞給了她。在這空隙裡,他再次將目光送到窗外。有幾個女孩子從這窗外飄然而過,她們的身體還沒有成熟。她們還需要男人哺育。一輛黑色轎車在馬路上馳過去。他看到街對面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正看著他或者她。他看了那人一會,那人始終沒有將目光移開。
白衣男人離去以後,他轉回臉來,繼續抓住她的手。
「你的感情異常豐富……你的事業和感情緊密相連。」
「生命呢?」她問。他仔細看了一會,抬起臉說:「那就更加緊密了。」近旁的四男三女在說些什麼。「他只會說話。」一個男人的聲音。
幾個女人咯咯地笑。「那也不一定。」另一個婦人說,「他還會使用眼睛呢。」
男女混合的笑聲在餐廳裡轟然響起。
「他們都在看著我們呢。」一個女人輕輕說。
「沒事。」男人的聲音。
另一個男人壓低嗓門:「喂,你們知道嗎……」
震耳欲聾的笑聲在廳裡呼嘯而起。他轉過臉去,近旁的四男三女笑得前仰後合。什麼事這麼高興。他想。然後轉回臉去,此刻她正望著窗外。
「什麼事?心不在焉的?」他說。
她轉回了臉,說:「沒什麼。」
「菜怎麼還沒上來。」他嘟噥了一句,接著也將目光送到窗外,剛才那個男人仍然站在原處,仍然望著他或者她。
「那人是誰?」他指著窗外問她。
她眼睛移過去,看到陳河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他的頂上有幾根電線通過,背後是一家商店。有一個人抱著一包物品從裡面出來。站在門口猶豫著,是往左走去還是往右走去?陳河始終望著這裡。「是我丈夫。」她說。
我九月十三日給你去了一封信如果不出意外你應該收到了,我天天在等著你的來信剛才郵遞員來過了沒有你的來信,你上次的信我始終放在桌子上我一遍一遍看,你的信真是寫得太好了你的思想非常了不起。你信上說是警察的疏忽導致我們通訊實在是太對了。如果沒有警察的疏忽我就只能一人去想那起兇殺,我感到自己已經發現了一點什麼了。我非常需要你的幫助你的思想太了不起了,我太想我們兩人一起探討那起兇殺這肯定比我一個人想要正確得多,我天天都在盼著你的信我堅信你會
位於城市西側江飄的寓所窗簾緊閉。此刻是上午即將結束的時候,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走入了公寓,沿著樓梯往上走去,不久之後她的手已經敲響了江飄的門。敲門聲處於謹慎之中。屋內出現拖沓的腳步聲,聲音向門的方向而來。
江飄把她讓進屋內後,給予她的是大夢初醒的神色。她的到來顯然是江飄意料之外的,或者說江飄很久以前就不再期待她了。「還在睡。」她說。江飄把她讓進屋內,繼續躺在床上,側身看著她在沙發裡坐下來。她似乎開始知道穿什麼衣服能讓男人喜歡了。她的頭髮還是披在肩上,頭髮的顏色更加接近黃色了。
「你還沒吃早飯吧?」她問。
江飄點點頭。她穿著緊身褲,可她的腿並不長。她腳上的皮鞋一個月前在某家商店搶購過。她擠在一堆相貌平常的女人裡,汗水正在毀滅她的精心化妝。她的細手裡拿著錢,從女人們的頭髮上伸過去。——我買一雙。她從沙發裡站起來,說:「我去替你買早點。」
他沒有絲毫反應,看著她轉身向門走去。她比過去肥碩多了,而且學會了搖擺。她的臀部腿還沒有長進,這是一個遺憾。她開啟了屋門,隨即重又關上,她消失了。這樣的女人並非沒有一點長處。她現在正下樓去,去為他買早點。
江飄從床上下來,走入廚房洗漱。不久之後她重又來到。那時候江飄已經坐在桌前等待早點了。她繼續坐在沙發裡,看著他嘴的咀嚼。「你沒想到我會來吧。」
他加強了咀嚼的動作。
「事實上我早就想來了。」
他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其實我是順便走過這裡。」她的語氣有些沮喪,「所以就上來看看。」江飄將食物嚥下,然後說:「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她嘆息一聲。
江飄露出滿意的一笑。
「你不會知道的。」她又說。
她在期待反駁。他想。繼續咀嚼下去。
「實話告訴你吧,我不是順路經過這裡。」
她開場白總是沒完沒了。
她看了他一會,又說:「我確實是順路經過這裡。」
是否順路經過這裡並不重要。他站了起來,走向廚房。剛才已經洗過臉了,現在繼續洗臉。待他走出廚房時,屋門再次被敲響。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姑娘飄然而入,她發現屋內坐著一個女人時微微有些驚訝。隨後若無其事地在對面沙發上落座。她有些傲慢地看著她。表現出吃驚的倒是她。她無法掩飾內心的不滿,她看著江飄。江飄給她們作介紹。「這位是我的女朋友。」
「這位是我的女朋友。」
兩位女子互相看了看,沒有任何表示,江飄坐到了床上,心想她們誰先離去。後來的那位顯得落落大方,嘴角始終掛著一絲微笑,她順手從茶几上拿過一本雜誌翻了幾頁。然後問:「你後來去了沒有?」江飄回答:「去了。」後來者年輕漂亮,她顯然不把先來者放在眼裡。她的問話向先來的暗示某種秘密。先來者臉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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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你寫信了嗎?」她又問。
江飄拍拍腦袋:「哎呀,忘了。」
她微微一笑,朝先來者望了一眼,又暗示了一個秘密。
「十一月份的計劃不改變吧。」
「不會變。」江飄說。出現一個未來的秘密。先來的她的臉色開始憤怒。江飄這時轉過臉去:「你後來去了青島沒有?」
先來者憤怒猶存:「沒去。」
江飄點點頭,然後轉向後來的她。
「我前幾天遇上戴平了。」
「在什麼地方?」她問。
「街上。」此刻先來者站起來,她說:「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