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的描述使森林妻子十分滿意,她告訴沙子:
「你和我想得完全一樣。」
同時她又指出了沙子描述裡的不真實處,那就是她並沒有腐爛,即便腐爛也不會是臭氣沖天。隨即她輕輕叫了一聲,這叫聲使沙子感到是一隻老鼠在叫喚。他看到她雙手捂住了胃部,她的身體十分有趣地扭曲起來,有一絲鮮血從她嘴角慢慢溢位。森林妻子這時候開始哇哇亂叫了,沙子耳中響起了一家工廠的所有聲音,這聲音使他不堪忍受。於是他就對她說如果難受的話,就把胃裡的老鼠藥吐出來。她像是得到啟示一樣哇哇地嘔吐了起來,吐得肆忌無憚。在她慢慢伸開的身體上,沙子看到嘔吐出來的東西像一條毯子似的蓋在她身上。在這色彩豐富的嘔吐物上,沙子可以想象出她的最後一餐是如何豐盛。同時他驚訝她居然有這麼大的一個胃。嘔吐物散發出來的氣味使沙子眼花繚亂,於是他就決定撤退了。
沙子逃離了森林妻子的嘔吐後,落入了彩蝶的手中。那個時候他已經來到了街上,正走在梧桐樹葉製造的陰影上,彩蝶像是等待已久似地站在他前面。那時候彩蝶使他感到長著四隻眼睛,那是因為彩蝶的眼皮上出現了兩塊小小的紗布,被膠布固定在那裡,彩蝶眉飛色舞地告訴了他美容手術的經過,沙子站得兩腿發酸時她仍在喋喋不休。最後彩蝶邀請沙子在四天過去後的第五天傍晚來她家,參加她的揭紗布儀式。她得意洋洋地預言她的揭紗布儀式將會非常隆重,將會使東山的婚禮黯然失色。她指著紗布告訴沙子,那時候他就會發現:
「這裡面隱藏著驚人的美麗。」
四天過去以後的第五天夜晚,銷聲匿跡了一段日子的東山,無聲地推開了沙子的屋門。那個時候沙子剛剛從彩蝶的揭紗布儀式上出來,而他的心情還沒有完全出來,所以他的臉上有一種正在聽相聲的神色。
直到很久以後,沙子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想起彩蝶當初坐在梳妝檯前準備大吃一驚的神態,這個神態使沙子日後坐在拘留所灰暗的小屋內時,成功地排遣了一部分的寂寞。當他那時再度回想時,居然沒有隔世之感,那情景栩栩如生如同就在眼前。他那無聊的思緒一旦逗留在當初彩蝶紗布揭開的情景上時,僅僅用興高采烈來表示顯然是不夠的。當紗布揭開時,也就是那個應該是激動人心的場面來到時,卻是一片沉默出現了,如同出現了一片陰沉的天空。這個沉默所表達的含義,在場的每個人都能夠心領神會。這個沉默持續了很久以後,才被一個聲音打破,那個聲音從沙子斜對面乾燥地滑過來,那個聲音顯然是不由自主,聲音說:
「兩道刀疤。」這話有力地概括了彩蝶美容手術的失敗,所以沙子記住了這個聲音擁有者的形象。當多日以後,沙子從拘留所出來時,也是這個聲音向沙子描述了彩蝶最後幾個情形中的一個。這個聲音過去以後,很多人發出了贊同的喳喳聲。在那一片喳喳聲裡,沙子滿意地看到了自己開始歡暢起來的心情。
那個時候彩蝶確實是大吃一驚了,正如她所準備的那樣,只是期待的結果恰恰相反。所以她的沉默所持續的時間長了一點。在彩蝶的沉默裡,沙子幸災樂禍地體會到了可怕的絕望。後來彩蝶重新將紗布貼到了眼皮上,儘管她努力裝著若無其事,但在場所有的人都發現了她的兩條手臂像什麼,像是狂風裡瑟瑟搖晃的枯樹枝。接著她站了起來,她站起來以後裝腔作勢地微微一笑。隨後她以同樣的裝腔作勢說:
「還算不錯。」但她的聲音正在枯萎。
沙子在聽到她的聲音時,恍若看到一張秋天裡的枯葉從半空裡淒涼地飄落下來。因此在那一刻裡,沙子隱約地看到了彩蝶近在眉睫的毀滅。當彩蝶將身體轉過來時,所有人都吃驚地看到那張像白紙一樣沒有生命的臉。沙子從這張臉上堅定了自己剛才的預感。那時候彩蝶又說:「你們可以走了。」於是他們一個一個十分堅定地朝門口走去,他們的腳步聲讓彩蝶感到他們不會再來,所以彩蝶的眼睛開始敘述起淒涼。沙子是最後一個出去的,他在出去前對彩蝶說了一句話,以此報答彩蝶對他的邀請,彩蝶聽後蒼白地一笑。沙子出門以後隨手將門關上,他用這個舉動說明他也不會再來了。然後他發現所有人都聚在走道上,他立刻理解了他們的舉止,因此他就在門口站住了腳。不一會他們共同聽到屋內響起了極為恐怖的一聲,這一聲讓他們感到彷彿有一把匕首刺入了彩蝶的心臟。第二聲接踵而至,第二聲讓他們覺得是匕首插入了她的肺中,因為這一聲有些拖拉,在拖拉里他們聽到了一陣短促的咳嗽。然後第三聲來了,第三聲使他們一下子尚不能分辨是刺入胃中還是刺入腎裡,這一聲有些含糊。第四聲卻是十分清晰,他們馬上想象到匕首插進了肝臟,他們彷彿聽到了肝臟破裂後鮮血噝噝流動的聲音。緊接著第五聲出現了,第五聲讓他們覺得是刺中了子宮,這一聲很像正在分娩的孕婦在喊叫。接下去裡面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了。他們感到匕首雜亂無章地在她身上亂紮了。他們決定走了,他們覺得有價值的器官都被刺過了,剩下的不過是些皮肉和骨骼。
現在基於這個前提,沙子重新回顧那個色彩豐富的揭紗布儀式時,覺得那裡面塞滿了幽默。儘管後來沙子不承認那個儀式的隆重,但他卻願意認為這個儀式別開生面。當他跨入這個儀式時,展現在他眼中的是五十來個美男子的各種聲音和姿態,這個儀式上作為女人的只有彩蝶。這個儀式因為沒有辮子使沙子很久以後仍然有所失望。沙子難以忘懷的是彩蝶當初如何優美地迎了上來,又如何神采飛揚地告訴他,她把全城的美男子都請來了。隨後彩蝶居高臨下地讓沙子明白,她之所以請他是看在往日的友誼上。沙子當然明白這是彩蝶的恩賜,他同時也理解彩蝶的恩賜其實是對他醜陋的嘲弄。因此當沙子離開那個房間時,他報復了彩蝶,他告訴她:
「這就是我來的目的。」
沙子回到家中不久,東山推開了他的屋門。因為沙子沒有料到東山的來訪,所以當東山出現時他不由失聲驚叫。沙子的驚叫使東山再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自己面容的破爛。
那時候呈現在沙子眼中的東山這張臉,如同一張被揉皺後又馬虎拉開的紙,他看到昏暗的燈光在東山臉上起伏。雖然這張臉的深夜來訪使沙子驚慌失措,但他隨即就知道了是東山站在他的對面。當他平靜下來以後,他開始感到這張臉似曾相識,於是東山在那個早晨敲開他房門時的情景便栩栩如生了。那個時候東山也像現在這樣站在他對面,沙子在那時就透過東山紅彤彤的神色看到了灰暗的災難。現在這災難不再抽象,而是十分具體地擺在沙子的視線中。然而沙子卻無法透過這破碎的形象迴歸到昔日紅彤彤的神采。他在這張臉上看到的依舊是灰暗的災難,因此沙子隱約感到東山大難之後仍然劫數未盡。東山並沒有如沙子想象的那樣在床上坐下來,他的神態說明他似乎要站到離開為止。儘管他的臉經歷了毀滅,表情已經蕩然無存,但是他的眼睛卻強烈地表達了他此刻的心情。沙子似乎是通過兩個小孔才看到他的眼睛,所以東山的眼睛並不讓他感到近在咫尺,於是他也就無法體會到東山此刻心中的痛苦。這個痛苦現在由東山用嘴傳達了。他告訴沙子他已被露珠拋棄。
為了向沙子做出證明,東山從口袋裡拿出了兩張撲克牌。沙子接過來所看到的是紅桃q和黑桃q,他顯然無法領會其中的含義。於是東山就要求他看一下反面。沙子翻過撲克牌以後,兩個裸體美女的媚笑迎面而來。但是沙子沒有興趣,他臉上露出了遺憾的微笑,他對東山說:
「可惜她們沒有辮子。」
「這並不重要。」東山伸出一個手指說,東山自然無法像森林那樣能夠理解沙子對辮子的激情。他現在需要沙子證實一下她們是誰。
沙子仔細看了以後的回答使東山大失所望,沙子說:
「有點像彩蝶。」於是東山告訴沙子,他之所以展示這兩張撲克是因為它們與露珠有關。那個時候沙子看到東山毀壞的臉上出現了一把匕首的陰影,這個先兆使他不寒而慄。但是他隨即便釋然地發現這個陰影並沒有針對他,因為東山已經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她們就是露珠。」東山明確地指出以後,沙子便不再吭聲。雖然他把所有的想象力全都鼓動出來,但他還是無法找出露珠與這兩個裸女有一絲形象上的近似。沙子沒有把這種想法告訴東山,他這樣做是因為他十分明白即便說了也是沒有作用。沙子感到露珠不僅毀壞了東山的面容,而且還毀壞了東山的眼睛。他感到此刻懸掛在東山臉上的匕首般陰影,似乎在預告著露珠將自食其果,同時他又證實了剛才的預兆,那就是東山大難之後仍然劫數未盡。
可以說當露珠把那一小瓶硝酸朝東山臉上潑去時,她沒法料到自己的災難也開始了。十天以後,東山從醫院回到自己家中,他的臉仍被紗布圍困著。露珠以當初東山撲到她視窗的激情迎了上去,她笨重的身體撲過去時竟然像一隻麻雀一樣靈巧。那個時候呈現在東山眼中的露珠光彩奪目,她撲過來的叫聲使他感到熱氣騰騰。然而所有這一切都轉瞬即逝,東山的熱情還沒有完全燃燒就已經熄滅。迎接露珠的是兩道悲哀的目光。正是在這一刻,東山最初預感到了拋棄,就像當初露珠在他臉上所看到的朝三暮四,他現在在露珠臉上看到了。在此後的日子裡,東山的心裡長出了一口陰暗的枯井,他感到自己像是逃避光亮一樣坐入了井中。他在那裡反覆思考,這思考帶來的全部後果便是露珠正在遠去。那時候他的視野被一片荒漠所佔有,他看著露珠在荒漠之中如何消失。那肥大的屁股像一輛馬車一樣搖搖晃晃,消失時東山彷彿看到他記憶裡飄揚的鮮豔內褲猝然倒下。倒下後便什麼也沒有了,就是一絲灰塵也沒有揚起。東山的思考來到這裡之後並沒有終止,而是繼續前行。那時候他的目光則朝另一個方向飄去,他的目光穿越了所有過來的日子,停留在他們的婚禮上。然後又從婚禮上移開進入了那間屋子,是從那扇半掩的門上滑進去的。於是他看到露珠在床上翩翩起舞,露珠在那一刻揮舞出來的動作再一次重現了。東山在露珠的動作裡看到了一種訓練有素的姿態。這個發現使東山終於明白了他們婚姻的實質。東山感到露珠對他的拋棄已經由來以久,在尚未得到她時,他已經被她拋棄。因此東山領悟到了那些日子來晃動在他眼前的露珠其實只是一個軀殼,露珠的靈魂從來就沒有進門過一次。那軀殼也不過是在他床上寄存一下,現在就是這軀殼也要被取回了。東山對這個即將來到的事實無力阻止,因為他明確地知道露珠已經付清了軀殼的寄存費,那就是他每一次在這軀殼上所得到的美妙樂趣。
3
命運在讓東山的眼睛變形之後,並沒有對露珠丟開不管,它使露珠的眼睛裡始終出現了一層網狀的霧瘴。這霧瘴曾經遮擋了東山的眼睛很久。因此露珠無法看到籠罩在東山頭頂的灰暗。東山終日坐在牆角的孤獨神態使她錯誤地理解為是對昔日面容的追懷。由於她歪曲了東山心中快速生長的嫉恨,所以她命中註定的災難也就與日漸近。那個時候露珠顯然心安理得,她已經毀滅了被東山拋棄的可能。她現在開始調動起全部的智慧,這些智慧的用處是今後生活的樂趣。今後的生活她將和東山共同承擔,而換來的樂趣兩人將平分秋色。露珠是在這種心情下解開了圍困著東山面容的紗布,當東山支離破碎的面容解放出來時,露珠不由心滿意足,因為東山此刻的面容正是她想象中的。然而東山從鏡中看到自己的形象時,他立刻明白了露珠為何要取走她的軀殼,答案就在這張毀壞的臉上。如果這張臉如過去一樣完好無損,東山感到露珠也許不會匆忙取走她的軀殼,也許會永久地寄存在他這裡。現在該發生的已經無法避免。
東山在取下紗布的這天夜晚來到了屋外,他是在一種盲目的慾念驅使下走到屋外來的。他自然無法知道這盲目的慾念其實代表了命運的意志。命運在他做出選擇之前就已經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只能在命運指定的軌道里行走。不久之後他已經站在了廣佛家的門前,雖然房屋裡一片漆黑,他還是舉起手來敲門。他並不感到自己敲門的動作強烈,但門框上的灰塵紛紛揚揚瀰漫開來。那個時候旁邊裂開了一條縫,一個孩子的腦袋探了出來,於是他和孩子之間就發生了一段簡單的對話,對話的結果讓他知道廣佛已經死了。廣佛已經死去的訊息使他產生了隔世之感,當他轉身走下樓去時,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十分陌生。他就這樣離開了廣佛家。但是命運安排他出來並不只是讓他得知這個訊息,廣佛不過是命運安排的一個轉折,同時也是一個暗示。接下去出現的那個人才是命運的目的所在。東山現在已經走到了這裡。那個時候一個陌生人攔住了東山的去路,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張裸體撲克牌向東山展示。藉著路燈的光線,東山看到了裸體的露珠。這兩張撲克正是此後向沙子出示的那兩張。
森林從拘留所出來以後,發現沙子仍然逍遙法外,他不禁有些失望。這個失望使他明顯地看到他們之間的距離依然存在。他在這天早晨再次用小拇指敲開了沙子的屋門。儘管他敲門時很執著,但他更希望沙子不在裡面,而在拘留所的某一間小屋內。同樣,森林的出來也使沙子感到不那麼愉快,他以為森林在裡面應該呆得更久一些。然而森林彷彿看穿了沙子的心思,他頗為得意地說:
「我前天就出來了。」森林在沙子床上坐下以後,他用手頗為神秘地指著放在他腳旁的黑色旅行包。他預言沙子無法猜出其中的含義,他說:「雖然你很聰明。」但是沙子提醒他:「我從來不把自己的智慧消耗在一些無聊的小事上。」
「這我知道。」森林揮了揮手。他告訴沙子在這點上他們有著共同之處,可是沙子卻說:「我看不出來。」於是森林拉開了那個黑色旅行包,他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很大的鏡框。一段充滿感激的文字歪歪斜斜地呈現在沙子眼中,彷彿每個字都喝醉了。當證實沙子已經看清後,森林才將鏡框重新放回旅行包中。沙子這時說:
「這種鏡框可以在好幾家商店買到。」
「問題不在這裡。」森林又揮了揮手,他用那種沙子的腔調說。然後他十分嚴肅地告訴沙子他妻子服老鼠藥自殺的過程。沙子聽後馬上讓森林明白,那個過程他更清楚。森林卻並不驚訝,他告訴沙子:「但是她沒死。」這個訊息顯然使沙子沒法料到。森林一眼看出了沙子此刻的迷惑。他不禁微微一笑。隨後他向沙子指明,這個鏡框就是送給生產那包老鼠藥的廠家。他說:
「世界上難道還有更優秀的製藥廠嗎?」
以至他妻子吃下整整一碗後居然還活著,所以:
「僅僅寫封感謝信是不夠的。」
這就是他為何不遠千里專程送鏡框去的原因所在。
沙子聽完之後同意這不是一樁無聊的小事,沙子的同意無疑使森林十分喜悅。但是沙子隨後尖銳地指出他現在已經從復仇者墮落為感恩者了。
森林聽後輕輕一笑,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把小刀。他告訴沙子儘管這已不是上次出示的那把小刀,但它們一樣鋒利。接著他得意地讓沙子明白,這把小刀不再像他的剪刀一樣留戀於城內,這把小刀將殺向城外一千里的地方。因此不久之後沙子就會羞愧地發現自己的剪刀已經黯然失色。那時候他會來告訴沙子,這把小刀已經比他的剪刀:「更為有力了。」沙子卻是輕蔑一笑,他指出森林的誇誇其談是多麼蒼白無力後,他告訴森林,他的剪刀在剪完城裡所有的辮子後自然會走向城外。但在此之前,他的剪刀決不會像森林的小刀一樣好大喜功。森林的小刀不過割破了二十條褲子,二十這個數字太簡單了,他提醒森林:「就是嬰兒也能說出更復雜一點的數字。」
沙子的回答無疑給了森林以重重一擊,使森林看到了自己的羞愧。森林悲傷地低下了頭,悄悄地將那把小刀收起。沙子在看到自己的勝利之後,並不打算乘勝追擊。相反他十分大度地肯定了森林準備殺向城外的想法是可取的。他認為森林的這個想法,又一次使他感到他們的友誼朝前跨出了一大步。說完他向森林伸出了友誼之手。
兩個人長久而有力地握手之後,來到了屋外,如同上次一樣來到了屋外。不同的是現在是早晨,而上次是夜晚,現在他們去的地方是火車站,上次則是那條小河。但是心情是一樣的。同樣,不幸也正在前面等待著他們其中的一人。
那個早晨他們沒有遇到東山,在他們走入車站候車室時,東山剛剛通過檢票的進口走向一列綠顏色的列車。如果他們早一分鐘到,他們就會遇到東山。他們走入候車室後,在東山剛才坐過的地方坐了下來。但是他們遇到了彩蝶。他們是在那條大街的轉彎處遇到彩蝶的。那個時候彩蝶的眼皮上仍然有著兩塊小小的紗布,她嘴角掛著迷人的微笑向他們走來,然後她卻如同沒有看到一樣與他們擦身而過。在彩蝶異樣的神色裡,森林似乎看到了什麼,可他一時又回想不起來。所以森林開始愁眉苦臉,森林的愁眉苦臉一直繼續到車站的候車室。那時候他的臉才豁然開朗,他告訴沙子他剛才在彩蝶臉上看到了什麼,他說:「廣佛臨終時的神色。」
這時候有幾個民警出現在他們面前,民警在證實了誰是沙子後,就把沙子帶走了。時隔多日以後,沙子回想起在自己被帶走的那一刻,森林臉上怎樣流淌出得意的神采時,他才領悟到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被森林出賣的。對於森林來說,沙子的倒霉使他遠行的路途踏實了,他終於能夠親眼看到沙子也難逃劫數。
那天晚上東山離開以後,沙子並沒有立刻睡去。那時候有一條狗從他窗下經過,狗經過時汪汪叫了兩聲。狗叫聲和月光一起穿過窗玻璃來到了他床上,那種叫聲在沙子聽來如同一個女人的慘叫。在此後的一片寂靜裡,沙子準確地預感到露珠大難臨頭了。那時候東山來到街上時,街上已經寂靜無人,幾隻路燈的燈光晃晃悠悠。這種景象顯然很合東山當初的心情。他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沙沙地在街上響著,這聲響使他的憤怒得到延伸。這延伸將他帶到了自己家門口。
他將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後出現了咔嚓一聲,他進屋後猛地關上門,門發出了砰的一聲劇響。這兩種聲音顯然代表了他當初的心情。儘管他還沒法知道自己接下去會幹些什麼,但在意識深處他彷彿覺得這兩種聲響來自於露珠的軀殼,於是他激動地顫慄了一下。那個時候他在漆黑中聽到了露珠的鼾聲,這充滿情慾的聲音此刻已經失去魅力。那鼾聲就像一道光亮一樣,指引著東山的嫉恨來到這間小屋。那時東山聽到露珠翻身時床嘎吱嘎吱響了一陣。床的響聲和剛才那兩聲一樣硬朗,東山在聽到這強硬的聲響時,又激動地顫慄了一下。
他在漆黑裡站了片刻,然後他伸手拉開了裝在門框上的電燈開關,隨著啪的一聲一片光亮突然展現。他看到露珠側身睡在床上,露珠的模樣像是一件巨大的瓷器。燈光呈現時,卷在露珠身上的被子發出閃閃綠光。東山走了過去。那個時候露珠睡眼矇矓地醒來了,她發現東山時顯示了無比的喜悅,這種喜悅她用目光來傳達。可是東山所看到的卻是那種只有蕩婦才具有的野獸般目光。正是這喜悅的目光把露珠送進了災難的手中。在那一刻裡,東山開始明確了自己該幹些什麼。他十分粗暴地掀開了蓋在露珠身上的被子。這個動作無可非議地暗示了災難即將來到,可是露珠的眼睛卻沒有看到,就像她一直沒有看清東山近日來的內心一樣。所以當東山掀開被子時,她把這種粗暴理解為激情正在洋溢,那種激情她曾在婚禮上盡情享受過。於是她不由重溫了婚禮上的那個美妙插曲,她的臉上開始出現斑斑紅點。
此刻那兩張裸體撲克在東山腦中清晰地顯示出來,它們就放在右側的口袋裡。但東山覺得沒必要拿出來重複一下,因為更生動的形象就在床上。這個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從自己嘴裡奔出,那是他進屋後聽到的第四次強硬的聲音,那是一種比匕首還要鋒利的聲音。他要露珠去掉此刻盤踞在她身上的胸罩和短褲。露珠又一次錯誤地理解了東山,她以現在的錯誤去證實剛才的錯誤,所以她確信無疑地認為,東山的激情已經到了無法壓制即將奔瀉的時候了。因此她十分麻利地脫下了胸罩和短褲,她感到自己赤裸的軀體魅力無窮,她以為東山就要肆無忌憚了。可是東山的目光一下子變得令她莫名其妙。剛才那種鋒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按照聲音指示來到了床下,她現在站在東山面前了。她感到胸部很沉重,這沉重使她得意洋洋。然而東山卻往後退去,一直退到門旁,東山的神態又一次使她莫名其妙。但她隨即便認為自己正在被一種情慾觀賞,而那種情慾從觀賞到進入將會瞬間來到。這時候她聽到東山要求她把雙手叉在腰間的聲音,於是她就將雙手叉了上去。但是她感到這樣的姿態似乎呆板,所以就自作主張地微微曲起右腿。這無疑是她所犯的所有錯誤裡最為嚴重的。右腿微微曲起後,剛好符合了東山口袋裡黑桃q反面所展示的姿態。不久之後她又聽到東山要求她把雙手放到腦後去的聲音,她再次照辦了。那個時候她的雙腿不由自主地併攏到一起。這一次的姿態符合了紅桃q反面所展示的。到這時露珠顯然已經看到東山眼中可怕的目光,可是她忽視了。她不僅忽視而且還賣弄風騷地扭動了一下。於是東山那張破爛的臉像是要燃燒似的扭曲了。這時露珠似乎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她看到東山朝自己走了過來,於是那聲音也就越來越清晰。當她看到東山隨手拿起一隻菸缸時,她終於聽清了那是父親咳嗽般的笑聲,這笑聲的突然來到使她大吃一驚,這時那個菸缸已經奔她前額而來了,她看到菸缸如閃電一樣劃出了一道白光,她還沒失聲驚叫,前額就已經遭到了猛烈一擊。她雙腿一軟倒了下去,腦袋後仰靠在了床沿上。
東山隨手操起菸缸向露珠頭頂砸去時,他沒有聽到菸缸打在她腦殼上的聲音,那時露珠的失聲驚叫掩蓋了這種聲音。露珠的驚叫讓東山感到是一條經過附近的狗的隨便叫聲。隨後露珠的身體像一條卷著的被子一樣掉落在地。那個時候東山才發現菸缸已經破碎,碎片掉在地上時紛紛響起剛才關門時那種「砰」的聲響,但是東山對這種過於輕微的聲音十分不滿。他現在心中的嫉恨需要更為強烈的聲響來平息。於是他操起近旁的一把凳子,猛地朝露珠頭上砸去,凳子的兩條腿斷了,剛才床的「嘎吱」聲短暫地重現。他聽到露珠窒息般地呻吟了一下,同時他看到露珠腦袋歪過去時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這情形使東山對自己極為惱火。於是他又操起了另一把凳子,可是他馬上覺得它太輕而扔在了一旁。接著他的眼睛在屋內尋找,不一會他看中了那個衣架,但是當他提起衣架時又覺得它太長而揮舞不開。然後他看到了放在牆角的檯扇,檯扇的風葉已經取掉。他走過去提起檯扇時馬上感到它正合適。他就用檯扇的底座朝露珠的腦袋劈去,他聽到了十分沉重的「咔察」一聲,這正是他進屋時鑰匙轉動的聲音,但現在的咔嚓聲已經擴張了幾十倍。這時露珠的腦袋像是一個被切開的西瓜一樣裂開了。東山看著裡面的腦漿和鮮血怎樣從裂口溢位,他們混合在一起如同一股膿血。燈光從裂口照進去時,東山看到了一撮頭髮像是茅草一樣生長在裡面。
東山拂曉時走入了這條小巷,東山的出現,完成了老中醫多日前的預測。那時早晨已經掛在了巷口的天上,東山從那裡走了進來,走入了老中醫的視線。東山是這一天第一個走入他視線的人,在此之前有一隻懷孕的貓在巷口蹣跚地踱過。儘管東山的面容已被硝酸全盤否定,但是老中醫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在那個綿綿陰雨之晨第一次走來的年輕人。因此此刻看著東山走來時,他的心臟和兩個肺葉喜悅地碰撞了一下。東山搖搖晃晃地走到窗下時站住了腳,然後微微仰起了臉。老中醫深刻領會了這個回首往事的姿態。接著東山的身影在下面一閃後便消失。老中醫聽到樓下那扇門「呀」地一聲,隨即是門框上的灰塵掉落下去的聲音,然後是幾下輕重不一的腳步。從腳步的聲響裡,老中醫精確地計算出東山進屋以後跨出了幾步,和每一步的距離。當他離開視窗準備趴到地板上那個小孔去時,他感到東山就在下面。
東山是看著露珠體內的鮮血從頭頂溢盡後才離開的,那時候他的嫉恨也流盡了。於是他感到內心空空蕩蕩。他在城裡的街道上轉悠了很久後,才決定來這裡的。那時拂曉已經開始,他顯然看到了那一片最初出現的朝霞,朝霞使他重溫了露珠的鮮血在地板上流淌的情形。現在他已經站在了老中醫的左眼珠下面。昏暗的四壁使他感到口乾舌燥。這時他聽到了從上面像灰塵一樣掉落下來的聲音:
「你來了。」這聲音使東山感到老中醫已經等待很久了。
東山告訴他:「我把露珠殺了,她拋棄了我……」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在屋內嗡嗡地響著。隨後他聽到頭頂上有一張舊報紙在掉下來,他聽到老中醫說:「你把頭仰起來。」
東山把頭仰了起來,他看到樓板上佈滿了蜘蛛網,但他沒看到那個小孔。「我看不清你的臉。」老中醫說。他的聲音因為隔著一層樓板而顯得遙遠和縹緲。隨後他指示東山:「你向右走兩步……伸出右手……摸到電燈開關上……打亮電燈吧。」東山打亮電燈以後,老中醫又指示他:
「你可以回到剛才的地方了。」
東山便回到剛才的地方。
「把頭仰起來。」東山仰起頭以後,電燈的光線直奔他的眼睛而來,同時一種咳嗽般的笑聲也直奔他的眼睛而來。
「露珠幹得不錯。」老中醫在看清了東山破爛的臉以後,顯然感到心滿意足,他告訴東山:「你的臉像一條佈滿補丁的灰短褲。」
然後東山聽到老中醫像是移動椅子似的腳步聲,接著樓上響起了一絲金屬碰撞玻璃的聲音,那聲音裡還包含著滴水聲。不久之後他聽到樓梯上那扇門傷心地「呀」了一聲,門開了。然後好像是一隻玻璃瓶擱在樓梯上的遲鈍響聲,接著門又「呀」地一聲關上了。他聽到老中醫在說:
「你用舌頭舔嘴唇,說明你需要水。去拿吧,就在樓梯上。」
於是東山就沿著灰暗的樓梯走上去,那樓梯像是要塌了似的搖晃起來。在樓梯的最後一階上,東山看到了一隻形狀古怪的玻璃杯。他走上去拿起了這隻玻璃杯,裡面水的晃動聲使東山十分感動。他沒有觀察一下里面水的顏色,就一口喝乾了,喝乾以後他覺得那水的味道和玻璃杯的形狀一樣,十分古怪。然後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樓梯。在他走下樓梯的時候,他聽到了老中醫不容爭辯的聲音,開始習慣了剛才那種縹緲的聲音的東山,對這堅定的聲音有些不知所措。老中醫說:「你可以離開了。你走到巷口以後往右拐彎,走二十分鐘後你就走到了那個十字路口,這一次你應該向左走。然後你一直往前,在路上不要和任何人說話,這樣也就無人能夠認出你。你會順利地走進火車站,然後會同樣順利地買到一張車票。向南也好,向北也好,只要你能逃離這裡一千里,你就可以重新生活了。年輕人,現在你可以走了。」
那天晚上,彩蝶在經歷了漫長的絕望之後,終於對自己的翌日做出了選擇。那時候她聽到對面人家的一臺老式掛鐘敲了三下。鐘聲悠揚地平息了她心中的痛苦。在鐘聲裡,一座已經拆除腳手架但尚未交付使用的建築栩栩如生地出現了。她在這座虛幻的建築裡平靜地睡去了。
當她早晨起床後,她奇怪地發現自己竟然心情很好。那時候她已經坐在梳妝檯前,屋外的陽光透過窗玻璃照到了鏡子上。所以她在鏡中凝視著自己的臉時,感到這張臉閃閃發亮。但她同時又似乎感到自己正被一雙陌生的眼睛凝視。然後她離開了梳妝檯,走到窗前開啟窗戶,屋外潮溼的空氣進來時,使窗簾輕輕地搖晃了一下。然而這個索然無味的情形卻使她不禁微微一笑。於是她又一次對自己的心情感到奇怪。但是她的奇怪並沒有得到發展,當她關上門走到屋外時,那種奇怪便被她鎖在了屋內。因此廣佛在臨終時的預告將不受阻撓地成為現實了。彩蝶走在那條小巷之中時,她不可能知道這種心情其實是命運的陰險安排。所以當她明知自己在走向毀滅時,卻絲毫沒有膽怯之感。相反她感到心滿意足。她覺得一切憂傷都在遠去,她在走向永久的寧靜。命運在這天早晨為她製造了這樣的心情,於是也就清掃了彩蝶走向毀滅路中的所有障礙。
彩蝶在走出小巷時,她看到了生命的最後印象。她那時看到一輛破腳踏車斜靠在一根水泥電線杆上,陽光照在車輪上。她看到兩個車輪鏽跡斑斑,於是在那一刻裡她感到陽光也鏽跡斑斑。這個生命的最後印象,在此後的一個小時裡始終伴隨著彩蝶。彩蝶嘴角掛著迷人的微笑走出了小巷,然後她向右拐彎了,拐彎以後她行走在人行道上。陽光為梧桐樹葉在道上製造了很多陰影,那些陰影無疑再次使彩蝶感到鏽跡斑斑。那個時候她感到身旁的馬路像是一條河流,她行走在河邊。她恍若感到有幾個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閃閃爍爍,她感到他們的目光也是鏽跡斑斑。她就這樣走過了銀行、雜貨商店、影劇院、牙防所、美髮店……如同看一下飯店裡的選單一樣,她走了過去。然後她來到了昨晚隨著鐘聲出現的那座建築前。她一轉身就進去了,那時候掛在她嘴角的微笑仍然很迷人。她的腳開始沿著樓梯上升,她一直走到樓梯的消失。一座大廳空空蕩蕩地出現在眼前。她在大廳的窗玻璃上看到了斑斑油漆,因此她在那條巷口得到的鏽跡斑斑的印象,此刻被這些窗玻璃生動地發展了。她用筆直的角度走到了一扇敞開的窗前。她站在視窗居高臨下地看了幾眼這座小城。展現在她視野中的是高低起伏的房屋,和像蚯蚓一樣的街道,以及寄生在裡面的樹木。所有這一切最後一次讓她感到了鏽跡斑斑,於是她感到整個世界都是鏽跡斑斑。後來她就爬到了窗沿上,那個時候廣佛在審判廳裡誇誇其談的聲音也鏽跡斑斑地出現了。時隔幾日以後,沙子坐在拘留所冰涼的水泥地上,以無法排遣的寂寞開始回想起他那天在路上遇到彩蝶的情景。那時候他的眼睛注視著那個名叫視窗的小洞,彩蝶迷人的微笑便在那裡出現了。儘管那時還沒有人告訴他彩蝶的死訊,但他已經預感到了。所以他臉上出現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直到很久以後,那一天裡看到過彩蝶的人在此後回想起當初的情景時,都激動不已。那時候沙子已經從拘留所裡出來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眼淚汪汪地告訴沙子:
「她漂亮極了。」曾經在彩蝶揭紗布儀式上指出「兩條刀疤」的那個男人,是在那家雜貨商店門口看到彩蝶走來的。他後來是這樣對沙子說的:「她簡直燦爛無比。」但是沙子的祖母,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卻並不那樣。她說是在米行那個地方看到彩蝶的。事實上她是在影劇院前看到彩蝶,那個地方作為米行是四十多年前的事。自然她沒有說看到彩蝶,她說是看到了一個妖精,並且非常堅決地斷定那是一個跳樓自殺的女人。直到後來她重溫那一幕時仍然戰戰兢兢,她告訴沙子:「她眼睛裡放射著綠光。」
沙子肯定他祖母在影劇院前看到的那個年輕女子就是彩蝶,並不是武斷的猜想。因為與此同時他的一個遠房表妹也在那地方看到過彩蝶。他表妹在回憶那天的情景時沒有別人那麼激動,她顯得十分冷漠,她對沙子說:
「他們是在虛張聲勢。」
沙子的表妹在那天裡同樣走了彩蝶走的那條路,因為其間她在美髮店前看了一會廣告,所以當她走到那座建築前時,剛好目睹了彩蝶跳樓時的情景。
她告訴沙子彩蝶是頭朝下跳下來的,像是一隻破麻袋一樣掉了下來。彩蝶的頭部首先是撞在一根水泥電線杆的頂端,那時候她聽到了一種雞蛋敲破般的聲音。然後彩蝶的身體掉在了五根電線上,那身體便左右搖晃起來,一直搖晃了很久。所以彩蝶頭上的鮮血一滴一滴掉下來時也是搖搖晃晃的。
在很多日子過去以後,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東山看到了森林。東山在那個早晨按照老中醫的指示走進了一列北上的列車,他在列車上昏睡了兩天一夜,當他走下列車時感到自己被虛汗浸透了。然後又經歷了欲生不能的三天,此後他的體質才慢慢恢復過來。當他大病初癒般地重新回想起那個早晨的情景時,他才深刻地領悟到那個老中醫讓他喝下的是什麼。因為從此以後他永久地陽痿了。即便他尚能苟且活下去,他也不能以一個男人自居了。
森林出現的時候,東山正坐在一千里以外的某座小城的某一條街道旁,他重新的生活是從飢寒交迫開始的。森林從他面前走過去,森林沒有看到他。他看著森林揹著一隻黑色旅行包走入了車站。他並不知道森林出來的事,但現在他知道森林是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