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逃劫數

餘華中篇小說集 餘華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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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在那個綿綿陰雨之晨走入這條小巷時,他沒有知道已經走入了那個老中醫的視線。因此在此後的一段日子裡,他也就無法看到命運所暗示的不幸。

那個時候,他的目光正漫不經心地在街兩旁陳列的馬桶上飄過去,兩旁屋簷上的雨水滴下來,出現了無數微小的爆炸。儘管雨水已經穿越了衣服開始入侵他的皮膚,可四周滴滴答答的聲音,始終使他恍若置身於一家鐘錶店的櫃檯前。他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行走在一條小巷之中。由於對待自己偷工減料,東山在這天早晨出門的那一刻,他就不對自己負責了。後來,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似的,在一個像口腔一樣敞開的視窗,東山看到了一條肥大的內褲。內褲由一根纖細的竹竿挑出,在風雨裡飄揚著百年風騷。展現在東山視野中的這條內褲,有著龍飛鳳舞的線條和深入淺出的紅色。於是在那一刻裡,東山橫掃了以往依附在他身上的萎靡不振,他的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洶湧激情。就這樣,東山走上了命運為他指定的災難之路。

直到很久以後,沙子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那天上午東山敲開他房門時的情景。東山當初的形象使躺在被窩裡的沙子大吃一驚。那是因為沙子透過東山紅彤彤的神采看到了一種灰暗的災難。他隱約看到東山的形象被摧毀後的悽慘。但是沙子當初沒有告訴他這些,沙子沒有告訴東山可以用忘記來解釋。聽完了東山的敘述,一個肥大的女人形象在沙子眼前搖晃了一下。沙子準確地說出了這個女人的名字:

「露珠。」沙子又說:「她的名字倒是小巧玲瓏。」

然後沙子向東山獻上了並不下流的微微一笑,但是東山不可能體會到這笑中所隱藏的嘲弄。

東山走後,沙子精確地想象出了東山在看到那條肥大內褲以後的情景——東山熱血沸騰地撲到了視窗上,一個醜陋無比並且異常肥大的女人進入了他的眼睛,經過一段熱淚盈眶的窒息,東山用那種森林大火似的激情對她說:

「我愛你!」沙子也想象出了露珠在那一刻裡的神態。他知道這個肥大的女人一定是像一隻跳蚤一樣驚慌失措了。

呈現在老中醫眼中的這條小巷永遠是一條灰色的褲帶形狀,兩旁的房屋如同衣褲的皺紋,死去一般固定在那裡。東山就是在這上面出現的。那個時候,露珠以一隻郵筒的姿態端坐在視窗,而她的父親,這個臉上長滿黴點的老中醫卻站在她的頭頂。他們之間只有一板之隔。老中醫此刻的動作是撩開拉攏的窗簾一角,窺視著這條小巷。這動作二十年前他就掌握了,二十年的操練已經具有了爐火純青的結果,那就是這窗簾的一角已經微微翹起。二十年來,在他所能看到的對面的窗戶和斜對面的窗戶上,窗簾的圖案和色彩經歷了不停的更換。從那些視窗上時隱時現的臉色裡,他看到了包羅永珍的內容。在這條小巷裡所出現的所有人的行為和聲音,他都替他們儲存起來了。那都是一些交頭接耳,頭破血流之類的東西。自然也有那種親熱的表達,然而這些親熱在他看來十分虛偽。二十年來他一直沉浸在別人暴露而自己隱蔽的無比喜悅裡,這種喜悅把他送入了長長的失眠。

東山最初出現在老中醫視線中時,不過是一個索然無味的長方形。他在雨的空蕩裡走來。然而當東山突然站住時,老中醫才預感到將會發生些什麼了。在此後一段日子,老中醫因為未能更早地預感,他無情地譴責了自己的遲鈍。那時候在東山微微仰起的臉上,他開始看到一股激情在洶湧奔瀉,於是他感到自己的預感得到了證實。不久之後東山的身影一閃消失了,他知道東山已經撲到了露珠的視窗。接著他便聽到一聲如同早晨雄雞啼叫一般的聲音。

面對東山的出現,露珠以無可非議的驚慌開始了她的渾身顫抖。這種出現顯然是她無時不刻期待之中的,然而使她措手不及的是東山的形象過於完美。她便由此而顫抖起來。因為身體的顫抖,她的目光就混亂不堪,所以東山的臉也就雜亂無章地扭動起來。露珠隱約看到了東山的嘴唇如同一隻起動了的馬達,扭曲畸形的聲音就從那裡發出。她知道這聲音裡所包含的全部意義,儘管她一點也無法聽清。

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幾隻麻雀撞在窗玻璃上的聲音,這種聲音來到時將東山的滔滔不絕徹底粉碎。她知道那是父親的聲音,父親正在竊竊而笑。他的笑聲令她感到如同一個肺病患者的咳嗽。她知道他已經離開了視窗,確實如此,老中醫此刻正趴在地板上,那裡有一個小孔,他用一隻眼睛窺視露珠已經很久了。在此後的時間裡,東山像一隻麻雀一樣不停地來到露珠的視窗,喳喳叫個不止。然而在這堅強的喳喳聲裡,露珠始終以憂心忡忡的眼色淒涼地望著東山。東山俊美的形象使她憂心忡忡。在東山最初出現的臉上,她以全部的智慧看到了朝三暮四。而在東山追求的間隙裡,她的目光則透過窗外的綿綿陰雨,開始看到她與東山的婚禮。與此同時她也看到了自己被拋棄後的情景,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這情景上面。

每逢這時,她都將聽到父親那種咳嗽般的笑聲。父親的笑聲表明他已經看出了露珠心中的不安。於是在第二天的夜晚來到以後,他悄然地走到了露珠的身後,遞過去一小瓶液體。正在沉思默想的露珠在接過那個小瓶時,並沒有忘記問一聲:「這是什麼?」「你的嫁妝。」

老中醫回答,然後他又咳嗽般地咯咯笑了起來。在父親尖利的笑聲裡,露珠顯然得到了一點啟示。但她此刻需要更為肯定的回答。於是她又問:

「這是什麼?」「硝酸。」父親這次回答使她領悟了這小瓶裡所裝的深刻含義。她將小瓶拿在手中看了很久,但她沒看到那傾斜的液體是什麼顏色。她所看到的是東山的形象支離破碎後,在液體裡一塊一塊地浮出,那情形慘不忍睹。然而正是這情形,使盤旋在露珠頭頂的不安開始煙消雲散。露珠開始意識到手中的小瓶正是自己今後幸福的保障。可是她在瓶中只看到了東山的不幸,卻無法看到自己的災難。

於是露珠對東山愛情的抵制持續了兩天以後,在這一刻裡夭折了。事實上露珠在最初見到東山時,她在內心已經扮演了追求的角色,所謂抵制不過是一本書的封面。

當翌日清晨東山再次以不屈的形象出現在露珠視窗時,呈現在他眼前的露珠無疑使他大吃一驚。

正如後來他對沙子所說的:

「她簡直像是要從窗裡撲過來似的。」

在那十分迅速的驚愕過去以後,東山馬上明白他們的位置已經做了調整。眼下是他被露珠狂熱的追求壓倒了。他立刻知道結婚已經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那時候開始的這場雨還在綿綿不絕地下著。因為是在雨中認識,在雨停之前相愛,所以東山感到他們的愛情有點潮溼。但是由於東山的眼睛被一層網狀的霧瘴所擋住,他也就沒法看到他們的愛情上已經爬滿了蜒蚰。

所有的朋友都來了,他們像一堆垃圾一樣聚集在東山的婚禮上。那時候森林以沉默的姿態坐在那裡。不久以後他坐在拘留所冰涼的水泥地上時,也是這個姿態。他妻子就坐在他的對面,他身旁的一個男人正用目光剝去他妻子的上衣。他妻子的眼睛像是月光下的樹影一樣陰沉。很久以後,森林再度回想起這雙眼睛時,他妻子在東山婚禮最後時刻的突然爆發也就在預料之中了。森林的沉默使他得以用眼睛將東山婚禮的全部過程予以概括。在那個晚上沒人能像森林一樣看到所有的情景。森林以一個旁觀者銳利的目光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不僅如此,他還完成了幾個準確的預料。所以當廣佛一走進門來時,森林就知道他將和東山的表妹彩蝶合作幹些什麼了。那個時候他們為他提供的材料僅僅只是四目相視而已,但這已經足夠了。因為森林在他們兩人目光的交接處看到了危險的火花。後來的事實證明了森林是正確的。那時候東山的婚禮已經進入了高潮。森林的眼睛注視著一夥正在竊竊私語的人的影子,這些人的影子貼在斑駁的牆上。他們的嘴像是水中的魚嘴一樣吧嗒著。牆上的影子如同一片烏雲,而那一片嗡嗡聲則讓他感到正被一群蒼蠅圍困。彩蝶的低聲呻吟就是穿破這片嗡嗡聲來到森林耳中的,她的呻吟如同貓叫。於是頭靠在桌面上渾身顫抖不已的彩蝶進入了他的眼睛。而坐在她身旁的廣佛卻是大汗淋漓,他的雙手入侵了彩蝶。廣佛像是揉制鹹菜一樣揉著彩蝶。一個男孩正在他們身後踮腳看著他們。森林在這個男孩臉上看到了死亡的美麗紅暈。

儘管後來時過境遷,然而森林還是清晰地回想出露珠當初像塗滿豬血一樣紅得發黑的臉色,和坐在她身旁東山躁動不安的神態。他甚至還記起曾有一串灰塵從屋頂掉落下來,灰塵掉入了東山的酒杯。他始終聽到東山像一個肺氣腫患者那樣結結巴巴的呼吸聲,他覺得自己聽到的是一種強烈的慾望在呼吸。因此當東山莫名其妙地猛地站起,又莫名其妙地猛地坐下時,他感到東山已經無法忍受慾望的煎熬了。他看到東山坐下以後用肩膀急躁地撞了撞他的新娘。當新娘轉過頭去看他時,他向她使出了詭計多端的眼色。而她顯然無法領會,因為她的頭又轉了回去。可是她隨即就大叫一聲,這一聲使那些竊竊私語者驚慌失措。顯然東山在她身上最肥沃處擰了一把,她於是又將眼睛交給了東山,東山這一次使出來的眼色已經肆無忌憚了。森林感到東山的眼色與對面那扇門有關,那扇門半掩著,他看到一張床的一隻角。

沙子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他進來以後並沒有利用一把空著的椅子,他背靠著門站在了那裡。於是森林彷彿看到在一條空蕩的街道拐彎處,在一隻路燈空虛的光線裡,站著一個瘦長的人影。他發現沙子的目光始終逗留在某一個梳著辮子的姑娘頭上。那個時候他從沙子神秘的微笑上似乎領悟到了什麼。他的這種先兆在不久之後得到了證實。因此在幾天以後,森林帶著廣佛的骨灰敲開沙子在屋門後,他向沙子揭穿了這個陰謀。儘管沙子在那一刻裡裝著若無其事,但他還是一眼看出了沙子心中的不安。

在沙子進來之前,森林發現妻子的眼睛已經不僅僅是陰沉了,裡面開始動盪起憤怒的痛苦。可是森林那能夠看出沙子詭計的銳利目光一旦投射到妻子身上時,卻變得格外遲鈍。即便是在那個時候,他仍然沒有準備到妻子的突然爆發。

那時候東山依然在使著眼色,可他的新娘因為無法理解而臉上佈滿了愚蠢。於是東山便湊過去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什麼,總算明白過來的新娘臉上出現了幽默的微笑。隨即東山和他的新娘一起站了起來。東山站起來時十分粗魯,他踢倒了椅子。正如森林事先預料的一樣,他們走進了那個房間。但是他們沒有將門關上,所以森林仍然看到那張床的一隻角,不過沒有看到他們兩人,他們在床的另一端。然後那扇門關上了。不久之後,那間屋子裡升起了一種混合的聲音,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時近似刷牙聲。在這混合的聲音裡最嘹亮的是床在嘎吱嘎吱響著。森林微微一笑,他想:

「一張破床。」這一頃刻那一片嗡嗡聲驀然終止,那些竊竊私語者都抬起了夢遊症患者一樣的臉來。森林注意到廣佛開始騰出手來擦汗了,於是彩蝶靠在桌面上的頭也總算仰起,在她仰起的臉上,森林看到了一種疲倦的紫色。那個男孩也不再踮著腳,他開始朝那扇門奇怪地張望。

森林是在這時看到沙子實現了他的詭計。他看到沙子微笑地走到那個正在凝神細聽的姑娘身後,沙子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把剪刀,剪刀在燈光下一閃之後,那姑娘便失去了一根辮子。於是森林看到姑娘的頭顱像是失去重心一樣搖擺了過去。沙子往後退去時仍然在微笑,他一直退到門旁。可是不一會森林發現沙子已經坐在妻子的身旁,沙子從門旁到那裡的過程,森林沒有看到。這時候那扇門似乎在微微抖動了,裡面的聲音像風一樣打在門上。森林感到那聲音像是從油鍋裡煎出來似的熱氣騰騰。隨後森林聽到這混合在一起的聲音開始了運動。那聲音在屋內抱成一團,並且翻滾起來。彷彿從床上掉落在地,滾到了牆角,又從牆角滾到了床底下。於是森林清晰地分辨出了兩種聲音。他聽到了柳枝抽打玻璃的尖利聲和巨石從山坡上滾下時的沉重喘息。他體會到這兩種聲音所形成的對抗。然而對抗是暫時的,不久之後它們便趨向了和解。它們從狹路相逢進入劍拔弩張的高潮後,又立刻跌了下來,這兩種聲音開始同舟共濟了,並且正在快速地遠去。此後一片平靜呈現了,如同呈現了一片沒有波浪的湖面。

然後屋內響起了比口哨還要歡暢的腳步聲,接著那扇門開啟了。東山首先走出來,他臉上的笑容像是一隻爛掉的蘋果,但他總算像一個新郎了。他的新娘緊隨其後,新娘的臉色像一隻二十瓦的燈泡一樣閃閃發光。他們從容不迫地在剛才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他們的神態強詞奪理地在說明他們沒有離開過。廣佛和彩蝶開始面面相覷,透過面面相覷,森林得意地看到了他們心中正羞愧不已。但是森林沒有料到的是他們兩人突然果斷地站了起來,接著以同樣的果斷朝門口走去。門被開啟後又被關上。然後他們已經不再存在於屋內,他們已經屬於守候在屋外的夜晚。接著那門又被開啟又被關上,森林看到那個男孩也出去了。在男孩出門的一瞬間,森林看到男孩的後腦勺上出現了一點可怕的光亮。

然而這個時候,森林妻子將忍耐多時的悲哀像一桶冷水一樣朝他倒來。他妻子在那一刻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如一隻汽車嗽叭突然摁響一樣。妻子的哭聲像硝煙一樣在屋內瀰漫開來,她用食指兇狠地指著森林:

「你從來沒為我買過一條漂亮褲子。」

那時候森林眼前出現了一片空蕩,而一塊絕望的黑紗在空蕩裡飄來了。正是在這一刻,森林心中燃起了仇恨之火,正如他後來對沙子所說的:「我仇恨所有漂亮的褲子。」

廣佛和彩蝶經過漫長的面面相覷以後,他們毅然地來到了屋外。他們十分乾脆地體現了命運的意志。他們出門以後繞過了幾棵從房屋的陰影裡挺身而出的樹木,但他們沒有注意樹梢在月光裡顯得冰冷而沒有生氣,顯然這是不幸的預兆。那個時候廣佛的智慧已被情慾湮沒。直到多日以後,廣佛的人生之旅行將終止時,他的智慧才恢復了洞察一切的能力。然而那時候他的智慧只能表現為一種徒有其表的誇誇其談了。

廣佛在臨終的時刻回想起那一幕時,他才理解了當初他和彩蝶沙沙的腳步聲裡為何會有一種噝噝的噪音。這噪音就是那男孩的腳步。那時候男孩就在他們身後五米遠的地方。但是當廣佛發現他時已是幾分鐘以後的事了,那時候男孩的手電光線照在了他的眼睛上。男孩干涉了廣佛的情慾,廣佛的憤怒便油然而升,接著廣佛的災難也就翩翩來到了。

那天晚上他們並沒有走遠,他們出門以後只走了十多米,然後就在一片陰險閃爍的草地上如跌倒一樣地滾了下去。於是情慾的洪水立刻把他們衝入了一條虛幻的河流,他們沉下去之後便陷進了一片汙泥之中。以至那個男孩走到他們身旁時,他們誰也沒有覺察。首先映入男孩眼簾的是一團黑黑的東西,似乎是兩頭小豬被裝進一隻大麻袋時的情景。然而當男孩打亮手電照過去時,才知道情況並不是那樣,眼前的情景顯然更為生動。所以他就在他們四周走了一圈。他這樣做似乎是在挑選最理想的視覺位置,可他隨即便十分馬虎地在他們右側席地而坐。他手電的光線穿越了兩米多的空間後,投射在他們臉上,於是孩子看到了兩張畸形的臉。與此同時那四隻眼珠裡迎著光線射過來的目光使孩子不寒而慄。所以他立刻將光線移開,移到了一條高高翹起的腿上,這條腿像是一棵冬天裡的樹幹,褲管微微有些耷拉下來,像是樹皮在剝落下來。最上面是一隻漂亮的紅皮鞋,那麼看去彷彿是一抹朝霞。腿在那裡瑟瑟搖晃。不久之後那條腿像是斷了似的猝然彎曲下來,接著消失了。然而另一條腿卻隨即挺起,這另一條腿的尖端沒有了那隻早霞一樣的紅皮鞋,也沒有褲管在微微耷拉下來,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一條腿,這條腿很純粹,孩子的手電光照在那上面,如同照在一塊大理石上,孩子看到自己的手電光在這條腿上嘹亮地奔瀉。然後他將光線移到了另一端,因此孩子看到的是一隻張開的手掌,手掌彷彿生長在一顆黑黑的頭顱上。他將光線的焦點打在那隻手掌上,四周的光線便從張開的指縫裡流了過去。隨後手掌突然插入了那黑黑的頭顱,於是一撮一撮黑髮直立了起來,如同一叢一叢的野草。接著黑髮又垂落下去,黑髮垂落時手掌消失了。孩子便重新將光線照到他們臉上,他看到那四隻眼睛都閉上了,而他們的嘴則無力地張著,像是垂死的魚的嘴。他又將光線移到剛才出現大腿的地方,光線穿過了那裡以後照在一棵樹上。剛才的情景已經一去不返了,如今呈現在手電光下的不過是一堆索然無味的身體。於是他熄滅了手電。

廣佛從地上爬起來時,孩子還坐在那裡。他回頭看了看彩蝶,彩蝶正在爬起來。於是他就向孩子走去,孩子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那雙眼睛像是兩隻螢火蟲。孩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彷彿他身上披滿水珠。廣佛走到他跟前,站了片刻,他在思忖著從孩子身上哪個部位下手。最後他看中了孩子的下巴,孩子尖尖的下巴此刻顯得白森森的。廣佛朝後退了半步,然後提起右腳猛地踢向孩子的下巴,他看到孩子的身體輕盈地翻了過去,接著斜躺在地上了。廣佛在旁邊走了幾步,這次他看中了孩子的腰。他看到月光從孩子的肩頭順流而下,到了腰部後又魚躍而上來到了臀部。他看中了孩子的腰,他提起右腳朝那裡狠狠踢去。孩子的身體沉重地翻了過去,趴在了地上。現在廣佛覺得有必要讓孩子翻過身來,因為廣佛喜歡仰躺的姿態。於是他將腳從孩子的腹部伸進去輕輕一挑,孩子一翻身形成了仰躺。廣佛看到孩子的眼睛睜得很大,但不再像螢火蟲了。那雙眼睛似是兩顆大衣紐扣。血從孩子的嘴角歡暢流出,血在月光下的顏色如同泥漿。廣佛朝孩子的胸部打量了片刻,他覺得能夠聽聽肋骨斷裂的聲音倒也不錯。這樣想著的時候,他的腳踩向了孩子的胸肋。接下去他又朝孩子的腹部踩去一腳。然後他才轉過頭去看了看彩蝶,彩蝶一直站在旁邊觀瞧,他對彩蝶說:

「走吧。」當廣佛和彩蝶重新走入東山的婚禮時,森林的妻子還在嚎啕大哭。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推門而入,因此他們若無其事的神態顯得很真實。在所有人中間,只有森林意識到他們兩人剛才開門而出,但是森林此刻正在被仇恨折磨,他無暇顧及他們的回來。於是彩蝶便逃離眾目睽睽,她可以神態自若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後她又以同樣的神態自若,看著廣佛怎樣走到那夥竊竊私語者身旁,她看到廣佛朝喜氣洋洋的東山微微一笑,隨後俯下身對一個男人說了一句話,她知道廣佛是在說:「我把你兒子殺了。」在那個男人仰起的臉上,彩蝶看到一種睡夢般的顏色。接著廣佛離開了那夥人,當廣佛重新在彩蝶身旁坐下時,彩蝶立刻嗅到了廣佛身上開始散發出來的腐爛味,於是她就比廣佛自己更早地預感到了他的死亡。與此同時,她的目光投射到了露珠的臉上,她從露珠臉上新奇地看到了廣佛剛才朝那夥人走去時所擁有的神色。因此當翌日傍晚她聽到有關東山的不幸時,她絲毫也驚訝不起來,對她來說這已是一個十分古老的不幸了。

聚集在東山婚禮上的那群人像是被狂風吹散似的走了。沙子是第一個出門的,他出去時晃晃悠悠像一片敗葉,而緊隨其後森林那僵硬的走姿無疑是一根枯枝的形象。他們就這樣全都走了。東山感到婚禮已經結束,所以他也搖晃地站起來,朝那扇半掩的門走去。他走去時的模樣很像一條掛在風中的褲子。那個時候東山的內心已被無所事事所充塞,這種無所事事來自於剛才情慾的滿足和幾瓶沒有商標的啤酒。因此當東山站起來朝裡屋走去時,他似乎忘掉了露珠的存在,他只是依稀感到身旁有一塊貼在牆上的黑影。於是他也就不可能知道此刻對露珠來說婚禮並沒有結束。如果他發現這一點的話,並且在此後的每時每刻都警惕露珠的存在,那麼他也就成功地躲避了強加在他頭上的災難。然而這一切在他作出選擇之前就已經命中註定了。東山一躺到那張床上就立刻呼呼睡去,命運十分慷慨地為露珠騰出了機會。

在此之前,露珠清晰地聽到那張床發出的嘎吱嘎吱的響聲,如同一條船在河流裡搖過去的櫓聲,而且聲音似乎在漸漸地遠去。這使露珠感到很寧靜。隨後東山的鼾聲出現了,東山的鼾聲讓露珠覺得內心踏實了。所以她就站起來,她聽到自己身體擺動時肥大的聲響。那個時候屋外的月光使窗玻璃白森森地晃動起來,這景象顯然正是她此刻的心情。她十分仔細地繞過聚集在她前面的椅子,她覺得自己正在繞過東山所有的朋友,他們一個一個都不再對她有威脅了。現在她已經站在了那間屋子的門口,她看到了東山側身躺著的形象。她生平第一次站在旁邊的角度看到一個男人的睡態,因而她內心響起了一種陰溝裡的流水聲。可是流水聲轉瞬即逝,因為她那時十分明白流水聲繼續響下去的危險,她已經意識到這聲音其實是命運設定的障礙。像繞過剛才的椅子那樣,這次她繞過了流水聲。她已經站在了梳妝檯前,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個小瓶上,她發現從鏡子裡反映出來的小瓶要比實際大得多。那個時候她搖搖晃晃地聽到了兩種聲音:

「這是什麼?」那是她問父親的聲音和東山問她的聲音,兩種聲音像是兩張紙一樣疊在了一起。她當初的回答是沿用了父親的回答:

「我的嫁妝。」於是她看到東山臉上洋溢位了天真無邪,從那時她就知道自己要乾的這樁事遠比想象的要簡單。那時候她看到了東山其實是手無寸鐵,東山的智慧出現了缺陷,東山的智慧正在被情慾用肥皂洗去。所以她拿起小瓶時絲毫沒有慌亂,但是那一刻裡她的左眼皮突然劇烈地跳動了幾下。由於被行動的慾望所驅使,她沒有對這個徵兆給予足夠的重視,她錯誤地把這種徵兆理解為疲倦,所以日後的毀滅便不受任何阻撓地來到了。她已經走到了床邊,東山因為朝右側身睡著,所以他左側的臉在燈光下紅光閃閃,那是啤酒在紅光閃閃。她用手指在那上面觸控了一下,恍若觸控在削下的水果皮上。然後她擰開了瓶蓋,將小瓶移到東山的臉上,她看著小瓶慢慢傾斜過去。一滴液體像屋簷水一樣滴落下去,滴在東山臉上。她聽到了嗤的一聲,那是將一張白紙撕斷時的美妙聲音。那個時候東山猛地將右側的臉轉了出來,在他尚未睜開眼睛時,露珠將那一小瓶液體全部往東山臉上潑去。於是她聽到了一盆水潑向一堆火苗時的那種一片嗤嗤聲。東山的身體從床上猛烈地彈起,接著響起了一種極為恐怖的哇哇大叫,如同狂風將屋頂的瓦片紛紛刮落在地破碎後的聲音。東山張大的嘴裡顯得空洞無物,他的眼睛卻是兇狠無比。他的眼睛使露珠不寒而慄。那時候露珠才開始隱約意識到了一點什麼,但她隨即又忽視了。東山在床上手舞足蹈地亂跳,接著跌落在地翻滾起來,他的雙手在臉上亂抓。露珠看到那些灼焦的皮肉像是泥土一樣被東山從臉上搓去。與此同時,露珠似乎聽到了父親咳嗽般的笑聲,笑聲像是屋頂上掉下來的灰塵一樣出現了。於是她迷迷糊糊地發現了自己的處境,她的思想搖曳地感到自己似乎是父親手槍裡的一顆子彈。

2

幾天以後,廣佛站在被告席上重溫了他那一天裡的全部經歷。他的聲音在大廳裡空洞地響著,那聲音正賣力地在揭示某一個真理。他在說到中午起床拉開窗簾後看到陽光如何燦爛時,他的神態說明他重又進入了那一天。然後有幾隻麻雀從半空裡飛下來,一陣喳喳聲也從半空裡飛了下來。於是他發現再在屋內呆下去是愚蠢的,因此他就來到了屋外。走到屋外時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朝他微微一笑,這個微笑使他走到大街上時仍然難以忘懷。這個時候他碰到了東山,東山充滿激情地告訴他晚上的婚禮,那時候他表現出來的激情絕不遜色於東山。隨後他們兩人就各走東西。廣佛朝東走去時驀然感到東山剛才臉上的激情有些嚇人。但他卻沒有因此想到自己剛才表現的激情是否也嚇人。他就這樣走進了一家點心店,一客小籠包子端上來時熱氣騰騰,他的早餐便開始了。儘管他在某一隻包子裡咬出了一顆小石子,可是並沒有影響他的情緒。在他走出點心店時,他下午的經歷開始了。他首先是走到郵局報欄前看了所有陳列出來的報紙的夾縫,他在夾縫裡看到了三條殺人的新聞。那個時候命運第一次向他暗示了,可是得到的結果卻與後來的暗示一樣,命運在對牛彈琴。隨後他離開報欄朝西走去,在走到那座橋上時,他得到了命運的第二次暗示,那時候他看到有一條披麻戴孝的小船哭哭啼啼地從橋下搖了過去,但他同樣無動於衷。他在橋上站了一會,他這樣做只是為了看著正在波動的水,水的顏色使他想起了一條柏油馬路。這個聯想出現後,他開始感到索然無味。於是他走下了橋,他望到了自己房間的視窗,那個視窗有點陰陽怪氣。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走了一圈的結局是回家。於是他就從剛才走下來時的樓梯走了上去。那個下午以後的時間他消磨在房間裡。他半躺在床上,用一隻眼睛看著窗外的一片樹葉,他記得那片樹葉的顏色是黃的。他在望著樹葉時不停地吹口哨,口哨表明他的心情一直很愉快。那片樹葉在口哨聲裡搖搖晃晃,顯得很危險。後來在他從床上跳起來準備去參加東山婚禮時,那片樹葉終於掉落下來,那掉下來的姿態慢慢吞吞。顯然這是命運的第三次暗示,他自然又忽視了。接下去他通過那個瀰漫著灰塵的樓梯,又來到了屋外。那個時候太陽掉下去了,一片晚霞掛在馬路上面,他十分愉快地走在晚霞和馬路中間。他記得當時什麼也沒有發生,連一片樹葉也沒有掉下來。他就這樣走到了東山家的小巷口,他的身體扭動一下後就走進了小巷。當時他朝那裡的一家衛生院望了一下,透過衛生院的窗玻璃他看到了一隻正在挨針扎的屁股,但他尚未分辨一下這隻屁股的性別,他就走過去了。然後他就出現在了東山的婚禮上,在東山婚禮上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個男孩,那時男孩正用一雙透明的黑眼睛望著他,男孩的眼睛使他心裡湧上了一股奇怪的情緒,他想殺死他。那個時候命運的第四次暗示出現了。但他隨即被嬌媚的彩蝶招引了過去,他坐到了她的身旁,他用眼睛望著她的脖子,他的情慾之火就是這樣點燃的。不久之後他的左腿上出現了爬動的感覺,彩蝶用腳趾開始了勾引。於是他的雙手便開始傳達他的情慾之火。儘管他竭盡全力,可他還是感到自己的情慾舒展不開。後來是東山的果斷行為激勵了他,他就和彩蝶雙雙走到了屋外,在一片佈滿水珠的草地上翻滾下去。那男孩的手電光也就接踵而至,手電光使他的情慾發洩時出現了憤怒的成分。憤怒的結果使他殺死了男孩。他就這樣連續錯過了命運的四次暗示,但是命運的暗示是虛假的,命運只有在斷定他無法看到的前提下才會發出暗示。他現在透過審判大廳的窗玻璃,看到了命運掛在嘴角的虛偽微笑。他用右手向窗外的天空一指,窗外的天空藍得虛無。他說這種虛偽微笑不是任何眼睛都能看到的,只有臨終的眼睛才能看到。當他此刻重新回顧那一天的經歷時,他才知道彩蝶和男孩其實是命運為他安排的兩個陰謀,他還知道自己只要避開其中一個,那他也就避開了兩個。可是由於他缺乏對以後的預見,所以他遲早也將在劫難逃。而他和彩蝶則是命運為男孩安排的兩個陰謀,現在男孩已經死了,他也將殊途同歸。惟有彩蝶倖存下來,命運在那一天為彩蝶安排的只是一個道具。現在他看到彩蝶的神色裡有一種更為可怕的東西,因此他意識到命運對彩蝶的陷害將會更為殘酷。他明確地告訴彩蝶,命運正在引誘她自殺。如果彩蝶重視他的臨終忠告,那麼她也許還能化險為夷。但是他十分遺憾地感到彩蝶對他的忠告顯然漫不經心,所以他認為彩蝶也在劫難逃了。如今他行將就木,他並不感到委屈。他只是懺悔對那個男孩的殘殺,他感到自己殺死的似乎不是那個男孩,而是自己的童年。所以當他扼殺了自己的童年以後,再在此刻回顧自己的人生之旅,他的眼睛淒涼地看到了一堆廢墟。現在他已經別無所求,他只希望沙子能夠將他的骨灰撒在一片蔚藍色的海面上,他將在波浪裡萬念俱滅,日出會將他的人生抹掉,就像他現在抹掉嘴角的唾沫一樣。彩蝶十分無聊地聽著廣佛冗長的誇誇其談,那時候她站在證人席上,她的眼睛遠遠地注視著沙子,沙子像一片樹葉似的在那裡悄無聲息地飄來飄去。沙子從一個空座位不停地向另一個空座位轉移,沙子每次坐下時,她都要通過某一位時髦女子的頭髮才能繼續看到沙子,她看到的是沙子灰暗的前額,但是沙子的前額比廣佛的聲音要明亮多了。廣佛的聲音讓她彷彿看到一個男人在黑暗裡咬牙切齒。所以她警惕地感到那聲音不懷好意。因此當廣佛對她進行忠告時,她無可非議地將這種忠告理解為詛咒。廣佛對她結局的預言在她聽來如同麻雀的叫喚。那時她在心裡想著自己的美容,她已經沒有機會讓廣佛知道她已經和一位眼科醫生取得了聯絡,這個聯絡在一個月以前就開始了。那位眼科醫生會使她更為楚楚動人,醫生只需在她的眼皮上輕輕劃上兩刀,她就會擁有生動的雙眼皮,這個不久來到的事實會輕而易舉地粉碎廣佛的預言。儘管廣佛就站在她近旁,但她沒情緒去看他,看著鬼鬼祟祟的沙子使她覺得更為有趣。但是不久之後她就發現那人其實不是沙子,而是森林。森林與沙子的神態如此接近,她還是第一次發現。那個時候她已經走到大廳的門口了,她看到沙子就在前面走著,所以她就叫了一聲,然後她才發現那人其實是森林。接著她從森林喜氣洋洋的臉上感到,森林似乎十分樂意被錯認成沙子。與此同時她看到前面有幾個穿著緊身褲的時髦女子,彩蝶之所以注意她們是因為她們的臀部如同被刀割過一樣裂開了,裂開的模樣很挑逗,因為裡面的內褲色彩斑斕。

這天晚上,森林用小拇指敲開了沙子的屋門,這個舉動為他的這次拜訪塗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他進屋以後就在沙子的床上坐了下來,床搖擺了幾下。然後他用一種詭秘的微笑注視著沙子。沙子顯然已經意識到森林的這次拜訪不同以往,所以他十分警惕地與他保持兩米的距離。然而森林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告訴沙子有關廣佛的訊息。他告訴沙子只用一顆子彈就將廣佛斷送了。那顆子彈很小,因為彈殼被一個孩子撿去了,所以森林現在只能向沙子伸出小拇指。

「就這麼小。」接著森林傳達了廣佛的遺言。廣佛臨終時的重託顯然使沙子感到有些棘手,但他還是十分認真地詢問了廣佛的骨灰現在何處。森林便拍了拍兩隻脹鼓鼓的上衣口袋。沙子才知道他把廣佛帶來了。於是沙子將一張十多年前的報紙在桌上鋪開,森林就走過去把兩隻口袋翻出來將骨灰倒在報紙上,倒完以後森林用勁拍了拍口袋,剩餘的骨灰瀰漫開來,廣佛的一部分就這樣永久地佔有了沙子的房屋。那個時候他們兩人同時嗅到了廣佛身上的汗酸味。

森林重新坐到沙子的床上,剛才那種詭秘的微笑又在他的嘴角出現。森林告訴沙子,彩蝶上午把他錯認的經過。但是沙子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微微一笑。因此森林便提醒他,彩蝶的錯認有力地暗示了他們的接近。然而沙子立刻予以否定,因為他一點也沒看出這種所謂的接近。森林便不得不揭穿了沙子在東山婚禮上的行為,隨後他充滿歉意地說:「我不是有意的。」這無疑使沙子大吃一驚,但他立刻用滿不在乎的一笑掩蓋了自己的吃驚。然而他並不準備去否認,他遲疑了片刻後對森林說:「那不是我的代表作。」「這我知道。」森林揮了揮手,他告訴沙子他今夜來訪的目的並不是要貶低沙子的天才,而是……他請沙子把剪刀拿出來。

但是沙子以沉默拒絕了,於是森林就從褲袋裡拿出了一把小刀,他將鋒利的刀口對準沙子,問:

「看到了嗎。」確定了沙子的點頭以後,他便告訴沙子,這把小刀已經割破了二十個時髦女子的時髦褲子。他這樣做是因為他仇恨所有漂亮的褲子。然後他堅信沙子也有同樣的心理,並且認為當他割褲子聽到噝噝聲時所得到的快感,與沙子聽到剪刀咔嚓聲時的快感毫無二致。他再次請求沙子把剪刀拿出來。

沙子現在完全理解了森林妻子在東山婚禮上的嚎啕大哭。他微微一笑後從口袋裡拿出了剪刀,他也問:

「看到了嗎?」「看到了。」森林回答。接著他說雖然小刀和剪刀的形狀與大小都不一樣,但是:「它們一樣有力。」沙子聽完以後並不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從床底拖出了兩隻大木箱。他開啟木箱以後讓森林看到了兩箱排列得十分整齊的辮子。他告訴森林它們中間每一根都代表著兩根辮子,因為他從來都只是剪一根辮子的,而另一根:

「她們會替我剪去的。」

這個情景使森林感到羞愧,於是他十分坦率地承認自己遠遠落後了。「問題並不在這裡。」沙子這樣說。但是森林表示他一下子還不能正確地理解這句話,所以沙子就只好明確地指出:森林不過是一個復仇者,而他卻是一個藝術家。

「我們的不同就在這裡。」

沙子仔細分析了森林割褲子和自己剪辮子的原始動機。他告訴森林他並不像他仇恨漂亮褲子那樣仇恨辮子,他是因為看到辮子時有一種本能衝動,這衝動要求他剪下辮子。所以他這樣做是為了表現自我,因此:

「我是一個藝術家。」接著他對自己的這種衝動作了一個比喻:

「近似東山看到露珠時的那種衝動,但又完全不一樣。因為他是生理的,而我則是藝術的。」

提到東山的名字以後,兩人都沉默了片刻,表示對東山被毀壞的面容的悼念。現在森林感到無話可說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失敗,他不得不承認沙子說得有理。沙子看出了這種對自己有利的處境後,他就提議到外面去走一走,說話的時候他將廣佛的骨灰包了起來。然後他們就來到了屋外,在走出那條小巷時,沙子告訴森林儘管他們本質不同,可表現形式還是有共同之處的,鑑於這一點,沙子感到他們的友誼朝前跨出了很大一大步。

沙子的話使森林深受感動,因為這正是他今晚的目的所在。他來向沙子指出他們的接近,無非是為了證明他們的友誼朝前跨出了一大步。現在他感到心滿意足,他十分愉快地跟著沙子往前走。他們走去的方向有一條小河。那個時候他們誰也不知道命運已在河邊為他們其中的一人設定了圈套。

來到河邊以後,森林重提了彩蝶上午把他錯認的經過,他這樣做無非是證明他們的友誼朝前跨出一大步的另一種說法。森林說話的時候,沙子將報紙裡的廣佛扔進了那條正在閃爍流動的小河。廣佛無聲地掉落在水面上,由於報紙依舊包著,它漂浮了一小會,然後在橋的陰影裡消失。這個舉動使森林大吃一驚,但是沙子指著小河十分平靜地告訴森林:

「它會流入大海的。」於是森林就開始想象這條小河如何七轉八彎流入了另一條河,這另一條河不久之後又歸入別的河流,如此下去無數河流出現了。再穿過無數田野竹林和無數小小的城鎮後被運河吞沒,運河北上以後進入了長江,長江浩蕩東去,流入了大海。在森林想象的最後時刻,那一片蔚藍色的海面果然出現了。這時有幾個民警出現在他們面前,民警證實了誰是森林以後,就把森林帶走了。這個過程十分利索,雙方都心照不宣。森林在臨走時委託沙子常去看望他的妻子。森林在囑託的時候發現沙子臉上正流淌著得意的神采。於是他就對沙子說:「我不會出賣你的。」這其實是森林的一個陰謀,後來的事實證明森林的陰謀很成功。那幾個民警顯然重視了森林這句話,所以此後連續三次盤問森林,但森林每次都是堅定地回答:

「我不會出賣沙子的。」

儘管除此以外森林什麼也沒有說,但他卻是十分出色地將沙子展覽了出來。

沙子是在翌日傍晚去完成森林的委託的,他的這個行動說明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被森林出賣了。那個時候展現在沙子眼中的是一個蓬頭散發的女人,那女人半躺在床上,陰沉地告訴了沙子她剛才幹了些什麼。

她指著床頭櫃上的半碗水對沙子說:

「我吞下了一碗老鼠藥。」

這話使沙子頗為驚訝,於是他就打聽她平時的飯量。

「也就那麼一碗。」森林妻子的回答使沙子感到她必死無疑,因此他就立刻向她揭示了這個真理。她臉上出現了一隻鳥飛過時閃一下的陰影。接著沙子又告訴她森林不久之後就會回來的,這句話顯然加深了她內心的痛苦。她說:

「我要懲罰他。」「但那時你已經死了。」

沙子鄭重其事地提醒她。

沙子的提醒使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隨即釋然了,她頗為得意地說:「我已經懲罰他了。」沙子思考了一下以後,表示同意她這句話。這時候他已經看穿了她的心計,因此他便向她描述了森林回來後的詳細情景。他從森林出獄後的激動心情說起,那時候森林有一種想立刻擁抱妻子的強烈願望,所以他就一路小跑地回家,可是他推門而入時卻大吃一驚。因為那時她已經腐爛了,腐爛時臭氣沖天。這種久別重逢的情景顯然出乎森林的預料,因此他就嚎啕大哭起來。森林足足哭了一整天,他的哭聲使鄰居毛骨悚然,夜晚來臨時他的哭聲才算終止,於是他在床沿上悲痛欲絕地坐到深夜。森林是在這個時候毅然決定緊步妻子後塵的,他便站起來尋找老鼠藥,可是老鼠藥讓他妻子一人獨吞了。這個事實並沒有打消森林心中的決定,森林堅定地走到陽臺上。沙子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接著他十分詳細地描述了森林跳樓自殺的每一個細節,就是最後鮮血怎樣在馬路上洋溢開來他都足足說了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