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獻給少女楊柳

餘華中篇小說集 餘華 第1頁,共2頁

1

很久以來,我一直過著資產階級的生活。我居住的地方名叫煙,我的寓所是一間臨河的平房,平房的結構是缺乏想象力的長方形,長方形暗示了我的生活是如何簡潔與明確。

我非常欣賞自己在小城裡到處遊蕩時的腳步聲,這些聲音只有在陌生人的鞋後跟才會產生。雖然我居住在此已經很久,可我成功地捍衛了自己腳步聲的純潔。在街上世俗的聲響裡,我的腳步聲不會變質。

我拒絕一切危險的往來。我曾經遇到過多次令我害怕的微笑,微笑無疑是在傳達交往的慾望。我置之不理,因為我一眼看出微笑背後的險惡用心。微笑者是想走入我的生活,並且佔有我的生活。他會用他粗俗的手來拍我的肩膀,然後逼我開啟臨河平房的門。他會躺到我的床上去,像是躺在他的床上,而且隨意改變椅子的位置。離開的時候,他會接連打上三個噴嚏,噴嚏便永久佔居了我的寓所,即便燃滿蚊香,也無法燻走它們。不久之後,他會帶來幾個身上散發著廚房裡那種庸俗氣息的人。這些人也許不會打噴嚏,但他們滿嘴都是細菌。他們大聲說話大聲嬉笑時,便在用細菌粉刷我的寓所了。那時候我不僅感到被佔有,而且還被出賣了。

因此我現在更喜歡在夜間出去遊蕩,這倒不是我懷疑自己拒絕一切的意志,而是模糊的夜色能讓我安全地感到自己游離於眾人之外。我已經研究了住宅區所有的窗簾,我發現任何一個視窗都有窗簾。正是這個發現才使我對住宅區充滿好感,窗簾將我與他人隔離。但是危險依然存在,隔離並不是強有力的。我在走入住宅區窄小的街道時,常常會感到如同走在肝炎病區的走廊上,我不能放棄小心翼翼。

我是在夜間觀察那些窗簾的。那時候背後的燈光將窗簾照耀得神秘莫測,當微風掀動某一窗簾時,上面的圖案花紋便會出現妖氣十足的流動。這讓我想起寓所下那條波光粼粼的河流,它流動時的曲折和不可知,曾使我的睡眠裡出現無數次雪花飄揚的情景。窗簾更多的時候是靜止地出現在我視野中,因此我才有足夠的時間來考察它們的光芒。儘管燈光的變化,與窗簾無比豐富的色彩圖案干擾了我的考察。但當我最後簡化掉燈光和色彩圖案後,我便發現這種光芒與一條盤踞在深夜之路中央的蛇的目光毫無二致。自從這個發現後,在我每次走入住宅區時,我便感到自己走入了千百條蛇的目光之中。在這個發現之後很久,也就是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那一天。一個年輕的女子向我走了過來。她走來是為了使我的生活出現缺陷,或者更為完美。總而言之,她的到來會製造出這樣一種效果,比如說我在某天早晨醒來時,突然發現臥室裡增加了一張床,或者我睡的那張床不翼而飛了。

事實上,我與外鄉人相識已經很久了。外鄉人來自一個長滿青草的地方,這是我從他身上靜脈的形狀來判斷的。我與他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夏日的中午,由於炎熱他赤裸著上身,他的皮膚使人想起剛剛剝去樹皮的樹幹。於是我看到他皮膚下的靜脈像青草一樣生長得十分茂盛。

我已經很難記起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認識外鄉人的,只是覺得已經很久了。但我知道只要細細回想一下,我是能夠記起那一日天空的顏色和樹木上知了的叫聲。外鄉人端坐在一座水泥橋的橋洞裡。他選擇的這個地方,在夏天的時候讓我讚歎不已。外鄉人是屬於讓我看一眼就放心的人,他端坐在橋洞裡那副安詳無比的模樣,使我向他走去。在我還離他十米遠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會去敲我長方形的門,他不會發現我的床可以睡覺可以做夢,我的椅子他也同樣不會有興趣。我向他走去時知道將會出現交談的結局,但我明白這種交談的性質,它與一個正在洗菜的女人和一個正在點煤球爐男人的交談截然不同。因此當他向我微笑的時候,我的微笑也迅速地出現。然後我們就開始了交談。

出於謹慎,我一直站立在橋洞外。後來我發現他說話時不斷做出各種手勢。手勢表明他是一個歡迎別人走入橋洞的人。我便走了進去,他立刻拿開幾張放在地上的白紙,白紙上用鉛筆畫滿了線條,線條很像他剛才的手勢。我就在剛才放白紙的地方坐了下去,我知道這樣做符合他的意願。然後我看到他的臉就在前面一尺處微笑,那種微笑是我在小城煙裡遇到的所有微笑裡,唯一安全的微笑。

他與我交談時的聲音很平穩,使我想起橋下緩緩流動的河水。我從一開始就習慣了這種聲音。鑑於我們相識的過程並不驚險離奇,他那種平穩的聲音便顯得很合適。他已經簡化了很多手勢,他這樣做是為了讓我去關注他的聲音。他告訴我的是有關定時炸彈的事,定時炸彈涉及到了幾十年前的一場戰爭。一九四九年初,國民黨上海守軍司令湯恩伯決定放棄蘇州、杭州等地,集中兵力固守上海。鎮守小城煙的一個營的國民黨部隊連夜撤離。撤離前一個名叫譚良的人,指揮工兵排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譚良是同濟大學數學專業的畢業生。在那個星光飄灑的夜晚,他用一種變化多端的幾何圖形埋下了這十顆炸彈。譚良是最後一個撤離小城煙的國民黨軍官,當他走出小城,回首完成最後一瞥時,小城在星光裡像一片竹林一樣安靜。那時候他可能已經預感到,幾十年以後他會重新站到這個位置上。這個不幸的預感在一九八八年九月三日成為現實。

儘管譚良隨同他的部隊進駐了上海。可上海解放時,在長長走過的俘虜行列裡,並沒有譚良。顯然在此之前他已經離開了上海,他率領的工兵排那時候已在舟山了。舟山失守後,譚良也隨之失蹤。在朝臺灣潰退的大批國民黨官兵裡,有三個人是譚良工兵排計程車兵。他們三人幾乎共同認為譚良已經葬身大海,因為他們親眼看到譚良乘坐的那艘帆船如何被海浪擊碎。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日傍晚五點正,一個名叫沈良的老漁民,在舟山定海港踏上了一艘駛往上海的班輪。他躺在班輪某個船艙的上鋪,經過了似乎有幾十年般漫長的一夜搖晃。翌日清晨班輪靠上了上海十六鋪碼頭。沈良擠在旅客之中上了岸,然後換乘電車到了徐家匯西區長途汽車站。在那天早晨七點整時,他買到了一張七點半去小城煙的汽車票。

一九八八年九月三日上午,他坐在駛往小城煙的長途汽車裡,他的鄰座是一位來自遠方的年輕人。年輕人因患眼疾在上海某醫院住了一個月,病癒後由於某種原因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小城煙。在汽車裡,沈良向這位年輕人講述了幾十年前,一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指揮工兵排在小城煙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

外鄉人說:「十年前。」

外鄉人這時的聲音雖然依舊十分平穩,可我還是感覺到裡面出現了某些變化。我感到橋下的水似乎換了一個方向流去了。外鄉人的神態已經明確告訴我,他開始敘述另一樁事。

他繼續說:「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

我感到他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因為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還沒有來到。於是我善意地糾正道:

「是一九七八年。」「不。」外鄉人擺了擺,說,「是一九八八年。」他向我指明,「如果是一九七八年的話,那是二十年前了。」

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外鄉人的個人生活出現了意外。這個意外導致了外鄉人在多月之後來到了小城煙。五月八日之後並不太久,他的眼睛開始不停地掉眼淚,與此同時他的視力也逐漸沉重起來。這些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家人。他隱約感到視力的衰退與五月八日發生的那件事有關。那件事十分隱秘,他無法讓別人知道。因此他束手無策地感覺著身外的景物越來越模糊與混濁。

直到有一天,他父親坐在陽臺的椅子裡看報時,他把父親當成了一條扔在椅子裡的鴨絨被,走過去抓住了父親的衣領。兩日之後,幾乎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眼睛正走在通往黑暗的途中。於是他被送入了當地的醫院。

從那一日起,他不再對自己軀體負責。他聽任別人對他軀體發出的指揮。而他的內心則始終盤旋著那件十分隱秘的事。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為何會走向模糊。他依稀感到自己的軀體坐上了汽車,然後又坐上了火車。火車駛入上海站後,他被送入了上海的一家醫院。

在他住院後不到半個月,也就是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日。一個來自外地的年輕女子,在虹口區一條大街上,與一輛急駛過來的解放牌卡車共同製造了一起車禍。少女當即被送入外鄉人接受治療的醫院。四小時後少女死在手術檯上。在她臨終前一小時,主刀醫生已經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因此與少女的父親,一個坐在手術室外長凳上不知所措的男人,討論了有關出賣少女身上器官的事宜。那個男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禍弄得六神無主,他雖然什麼都答應了,可他什麼都沒有明白過來。年輕女子的眼球被取出來以後,由三名眼科醫生給外鄉人做了角膜移植手術。在一九八八年九月一日上午,外鄉人眼睛上的紗布被永久地取走了。他彷彿感到有一把摺疊紙扇在眼前扇了一下,於是黑暗消失了。外鄉人看到父親站在床前像一個人,確切地說是像他的父親。

外鄉人繼續在那張病床上睡了兩個夜晚,在九月三日這一天他才正式出院。他在這天上午來到徐家匯西區長途汽車站,坐上了駛向小城煙的長途汽車。他的父親沒有與他同行,父親在送他上車以後便去了火車站,他將坐火車回家。

外鄉人沒有和父親一起回家,而去了他以前從未聽聞過的小城煙。他要去找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曾經有過一個名叫楊柳的女兒。楊柳十七歲時在上海因車禍而死。她的眼球獻給了外鄉人。這些情況是他病癒時一位護士告訴他的。他在那家醫院的收費處打聽到了楊柳的住址。楊柳住在小城煙曲尺衚衕26號。上海通往煙是一條瀝青色的柏油馬路,在那個初秋陰沉的上午,重見光明後第三天的外鄉人,用他的眼睛注視著車窗外有些灰暗的景色。他的鄰座是一位老人,老人儘管穿戴十分整齊,可他身上總是散發著些許魚腥味。老人一直閉著眼睛,直到汽車駛過了金山,老人的眼睛始才睜開,那時候外鄉人依然望著窗外。在汽車最後四分之一的行程裡,老人開始說話。他告訴外鄉人他叫沈良,是從舟山出來的。老人還特別強調:「我從出生起,一直沒有離開過舟山。」

他們的談話並沒有就此終止,而是進入了幾十年前的那場戰爭。事實上整個談話過程都是老人一個人在說,外鄉人始終以剛才望著窗外的神色聽著。

老人如同坐在家中敘述往事一樣,告訴外鄉人那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與十顆定時炸彈的事。在汽車接近小城煙時,老人剛好說到一九四九年初的夜晚,譚良走出小城煙,回首完成最後一瞥時,看到小城像一片竹林一樣安靜。

在汽車裡接近的小城,由於陰沉的天色顯得灰暗與雜亂。老人的話驀然終止,他看著迅速接近的小城,他的眼睛像一雙死魚的眼睛。他沒再和外鄉人說話。有關譚良後來乘坐的帆船被海浪擊碎一事,是過去了幾天以後,在那座水泥橋上,老人與外鄉人再次相遇。他們說了很多話,外鄉人是在那次談話裡得知譚良葬身大海的。

汽車駛進了小城煙的車站。外鄉人和沈良是最後走出車站的兩位旅客。那時候車站外站著幾個接站的人。有兩個男人在抽菸,一個女人正和一個騎車過去的男人打招呼。外鄉人和沈良一起走出車站,他們大約共同走了二十來米遠,然後沈良站住了腳,他在中午的陽光裡看起了眼前這座小城。外鄉人繼續往前走,不知為何外鄉人走去時,腦中出現沈良剛才在車上敘述的最後一個情景——譚良在一九四九年初離開時,回首望著在月光裡像竹林一樣安靜的小城。

外鄉人一直往前走。他向一個站在路邊像是等人的年輕女子打聽了旅店,那女子伸手往前一指。所以外鄉人必須一直往前走。他走在一條水泥路上,兩旁的樹木在陰沉的天空下彷彿佈滿灰塵似的毫無生氣。然而那些房屋的牆壁卻顯得十分明亮,即便是石灰已經脫落的舊牆,也洋溢著白日之光。

後來他走到了那座水泥橋旁,他站住了腳。那時候有幾千民工在掘河。他走上了水泥橋,站在橋上看著他們。於是他看到幾個民工挖出了一顆定時炸彈。正是在那一刻裡,炸彈之事永久佔據了他的內心。而曲尺衚衕26號與名叫楊柳的少女,在他的記憶裡如一片枯萎的樹葉一樣飄揚了出去。

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夜晚,我與往常一樣,離開了臨河的寓所。我小心翼翼地將門關上,儘量不讓它發出聲響。我這樣做是證明自己區別於那些粗俗的鄰居,他們關門時總要發出一種劈柴似的聲音。然後我走上了那條散發著世俗氣息的窄小的街道。那是一個月色異常寧靜的夜晚,但是街上沒有月光,月光掛在兩旁屋簷上,有點近似清晨的雨水。我走在此刻像是用黑色油漆塗抹過的街道上,這條街道與城內所有的街道一樣,總是讓我感到不安。黑暗並不能讓我絕對安心。街道在白天裡響徹過的世俗聲響,在此刻的寧靜裡開始若隱若現。它們像一些淺薄的野花一樣惡毒地向我開放起來。

我在走過街道時,沒有遇上一個人。這是我至今為止最愉快的一次行走。所以我沒有立刻走上橫在前面這條城內最寬闊的大街,而是回首注視那條在月光下依舊十分黑暗的街道。剛才行走在上面的不安已經蕩然無存。我遲遲沒有繼續往前行走,是因為我無法否定自己再次走上那條街道的可能。

我在路口顯示出來的猶豫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個人,確切說是一個人模糊的影子在那條街道上展覽出來,他的腳步聲異常清晰。他腳上的皮鞋在任何商店都可以買到,而且他還在某個角落的鞋匠那裡釘上了鞋釘。他走來的聲音使我無法忍受,彷彿有人用一塊爛鐵在敲我寓所的窗玻璃。

我在路口的猶豫就這樣被粉碎了。我轉身離開路口。往右走上了寬闊的大街。我儘量使自己走得快一些,我希望那要命的鞋聲會突然暴死街頭。然而我前面同樣存在著不少危險,我在努力擺脫後面鞋聲的同時,還得及時避開前面的行人。在避開時必須注意繞過路旁的梧桐樹和垃圾筒,以及突然出現的腳踏車。這種艱難的行走對我來說幾乎夜夜如此。夜色雖然能夠掩護我,可是月光和街道兩旁的燈光將這種掩護瓦解得十分可憐。當我身上某個部位出現在燈光裡時,我會突然地驚慌失措。儘管白天我有時也會走上這條大街,然而由於光線對街道的勻稱分佈,使我不會感到自己很突出。我覺得自己隱蔽在暴露之中。而夜晚顯然是另一種情況,就是現在這種情況。現在我已經走過那家裝飾過十五次的飯店,這時後面的鞋聲已經消失,事實上這時我處於各種雜亂聲響的圍困之中。根據以往的經驗,我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走入安靜了。不久之後我來到了通往安靜的街口,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如何穿越腳下的大街,從而進入對面的小街。這樣的穿越有時候輕而易舉,有時候卻會被意外阻擋。現在出現了這樣的事實,兩輛腳踏車在我要進去的街口相撞。兩個人顯示了兩種迥然不同脫離腳踏車的姿態,結果卻以同樣的方式摔倒在地。兩個人從地上爬起來以後,都發出了汽車發動似的喊叫。他們的喊叫使四周所有的人都奔跑過去。於是街口像塌方一樣被擋住了。他們擠在一起真讓我噁心。他們發出的聲音如同一顆手榴彈在爆炸。這時候他們開始往左側移動過去,他們移過去時很像一隻大蛤蟆在爬動。我的街口總算顯露出來。我是這時候穿越過去的。現在我已經走上了通往住宅區的街道,這是一條傾斜下去的水泥路,前面有一個十字路口在路燈下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那是兩條同樣狹窄的街道交錯而成的。它向我展示了住宅區的安靜。我在走過十字路口以後,便正式走入了住宅區。在月光裡顯得十分愚蠢的樓房,用它們視窗的燈光向我暗示了無數人的存在。樓房使我充滿好感。樓房似乎囚禁了所有我不喜歡的人。但是這種囚禁並不是牢不可破。我在貼近樓房行走時,有時會依稀聽到裡面樓梯的響聲。他們的自由自在常使我心懷不滿。在我走入住宅區時,無法不遇到也在行走的人,甚至還有腳踏車和汽車。但我最擔心的是行走的人,一想到他們的鞋有可能踏在我踩過的地方,我就無法阻擋內心湧上來的痛苦。我像往常一樣在夜晚遊蕩於住宅區窗簾的光芒之中。我的想入非非在此刻像一隻蝙蝠一樣迅速飛翔。我的想象正把自己帶向一個不可知的地方。我感到自己正在遠離住宅區,正在進入的地方由千百萬種光怪陸離的光芒組成。

然而這種情況在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的此刻卻並沒有如願以償。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個佈滿許多弧線和圓圈的窗簾上。我並不知道停留的時間多了一些,只是開始感到自己的思緒脫離了以往的軌道,向著另一個方面如一條小路似的延伸了過去。然後我才感到一個可怕的想法已經來到近前。我發現自己繞開了目光中的窗簾,我預感到自己是在背叛窗簾。我在想這個窗簾顯然代表了一個房間,而房間裡應該有一個或者兩個以上的人,那麼人此刻在幹什麼?這個世俗的想法使我嚇了一跳。我立刻轉身離去是一種補救的辦法。我走得很快,我希望自己能夠迅速地離開住宅區。我不敢再抬頭仰視窗簾,我擔心剛才的錯誤會氾濫成災。我在走過十字路口時,自己並沒有發覺,那時候我只是感到內心平靜了一些。我沿著有些傾斜的水泥路走上去,不久之後我已經走上寬闊的大街了。街道在此刻顯得清靜多了,兩旁的商店都關上了門,只有寥寥不多的幾個人行走在街上。於是我才感到自己已經脫離了危險。此刻的街上鋪滿月光,我走在上面彷彿走在平靜的河面上。我就這樣走到了那家飯店旁,這時候我聽到一種聲音在內心響起。聲音由遠而近,剛開始時很像是風中樹葉的響聲,後來我漸漸感到它有點像腳步聲,似乎有一個人在我內心向我走來。這使我驚愕不已。在我走過飯店大約十來米以後,我已經分辨出那是一個少女的腳步聲。她好像是赤腳走在我的內心裡,因此腳步聲顯得像棉花一樣柔和。我似乎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雙粉紅色的小腳丫,於是我內心像是鋪滿陽光一樣無比溫暖。我在朝前走去時,她似乎也走向與我同樣的地方。當我走完這條大街,進入那條狹窄的小街時,我有了一種似乎與她並肩行走的感覺。

我是在一片恍惚裡走到自己的寓所前。我拿出鑰匙時,也聽到她拿出鑰匙的聲響。然後我們同時將鑰匙插入門鎖,同時轉動開啟了門。我走入寓所,她也走入。不同的是她的一切都發生在我的內心。我將門關上時聽到她的關門聲,她關門的聲響恍若她脫下一件衣服那麼柔和。我在屋內站了一會,我覺得她也站在那裡。她的呼吸聲十分細微,使我想到自己臉上皺紋的紋路。然後我走到窗前,開啟了窗戶,一股微風從河面上吹進了我的寓所。我看著在月光裡閃爍流去的河流。我感到她也站在窗前,我們無聲地看了一會河流。此後我重新關上了窗戶,向自己的床走去。我在床上坐了五分鐘,接著脫下了外衣,先熄了燈,隨後才躺到床上。我看著戶外的月光穿越窗玻璃照耀進來,使我的房間佈滿熒熒之光。她這個時候也躺在床上,她像我一樣安靜。我無法準確地判斷她究竟是躺在我的床上,還是躺在另一張床上?我感到自己像月光一樣沉浸在夜色無邊的寧靜之中。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覺得一切都充滿了飄忽不定的美妙氣息。

五月八日夜晚奇妙的內心經歷,並沒有隨著那個夜晚一起過去。在我翌日醒來時,立刻獲得一種陌生的印象。我的寓所讓我感到有些不同以往,似乎增加了點什麼,或者減少了一些什麼。這個印象讓我明白自己不再是獨自一人,另一個人帶著她的部分生活加入了我的生活。我並不因此表現出驚慌失措,也沒有欣喜若狂。我如同接受屋外河水在流動的事實,接受她的到來。我躺在床上的時候,覺得她已經走出了我的內心。她在我還睡著時就已經起床,她正在廚房裡為我準備早飯。我全然不顧沒有廚房這個事實,儘管我也明白這一點,可我無法說服自己沒有廚房,因為她在廚房裡。她的到來使我的寓所都改變了模樣。我覺得自己該起床了,總不能出現她將早飯準備完畢後我還在睡的局面。我起床以後先去拉開窗簾。因為我還在睡,她起床時沒有拉開窗簾。這一點對一個妻子來說是最起碼的。我拉窗簾時發現沒有窗簾,我才發現陽光早已蜂擁進來了。我看到窗下流動的河此刻明亮無比。一些駁船在河面上行駛時也在閃閃發亮。幾片青菜葉子從我窗下漂過。

我離開視窗朝廚房走去。雖然我知道沒有廚房,可我還是走了過去,並且走入了廚房。由於廚房太狹窄,我擦著她的身體走到水槽旁。我似乎聽到她的衣服發出父父的響聲。然後我開始刷牙,我刷牙時她好像說了一句話,但我沒聽清。我刷牙聲很不禮貌地遮蓋了她的說話聲,因此我馬上終止了刷牙。我朝她看了一眼,她也正看著我。於是我看到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使我驀然一驚。在此之前,她一直存在於我的恍惚裡,可是現在我卻非常實在地看到了她的目光。儘管我還無法準確地看到她的眼睛,但她的目光已經清晰無比地進入了我的眼睛。她的目光十分平靜,並沒有因為我剛才沒聽清她的話而惱怒。她的目光看著我,表明她在等待著我的回答或者詢問。然後我轉過臉去後由於驚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她的目光隨即就移開了。顯然剛才那句話是無足輕重的。她的目光移開時,我似乎感覺到她臉的轉動。接著她離開了廚房。過一會後我也離開廚房,我來到臥室時,感覺她站在窗前。我走了過去,站在她身旁。我從旁邊去看她的目光,但是沒法看清。她在注視著窗下的河流。

多日之後的下午,我離開了自己的寓所。我決定到外面去走走,因為我的寓所開始讓我感到坐立不安。

多日前那個夜晚向我走來的少女,次日向我展示的目光,使我一直完美的生活明顯地出現了缺陷。她的目光整日在我房間裡遊蕩,可我卻很少能夠看到這目光。這個才來不久的少女,顯然好像與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似的;她很少注視我。她似乎更喜歡去注視窗下流動的河。她的目光總是飄在我的視線之外,使我很難捕捉。因此我無法阻止自己內心與日俱增的煩躁。在多日之後這個下午來到時,我決定對她實行一種短暫的拋棄。那時候她正站在窗前,注視著那條使我仇恨滿腔的河流,我朝門口走去了。我走去時整個房間都回蕩著我的腳步聲。我從來沒有使用過如此響亮的腳步,我這樣做是向她表明——我走了。我希望她會用目光來關注我。可我走到門旁回首時,她仍在看著那條河流。這無疑堅定了我拋棄她一下的想法。我開啟房門走了出去,隨後用比世俗的鄰居還要響的聲音關上了門。我並沒有立刻離去,而是立刻開啟了門。我覺得她依舊站在窗前沒有反應。這一次的關門聲與我的心情一樣沮喪。我在朝前走去時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如掉在地上的枯樹枝。我走上白晝的街道時,喪失了以往的警惕。很久以來我第一次離開寓所時不再那麼謹慎,我不再感到街上的行人會對我構成威脅。這時候我才真正明確她的到來,已將我原有的生活破壞到何種程度。因此我現在行走在街上時,感到自己的腳步聲已經支離破碎。我的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樣總是試試探探,而像瘋子一樣肆無忌憚起來,在行人如蜘蛛網組成的目光中橫衝直撞。我希望能夠阻止這種目光,可我無法克服自己目光的慾望。我在朝前走去時,不放過所有迎面而來的目光。我如此充滿渴望地去迎接那些目光,使我自己都驚愕不已。很多目光在我的目光中畏畏縮縮,也有一些充滿敵意的目光,但我並不對此表現出一絲的猶豫。我的目光在這些挑戰的目光中穿過時顯得十分自如。

2

我感到自己揚眉吐氣地走在大街上,這種行走使我充滿快感。我在轉彎或者穿越馬路時不再表現出遲遲疑疑,而像把一顆石子扔進河水一樣乾脆。我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何處,只是感到街上的目光稀少了。直到不再看到目光時,我才站住腳。這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住宅區。

那時候我正站在一扇敞開的門近旁,我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人正與一個年老的女人交談。女人坐在門口剝著豆子。女人說話的聲音讓我想起風中的一張舊報紙。我看著她,她的目光飄在我的視線之外,她也沒有看著那個年輕人。她的目光在手上的豆子和前面一根電線杆之間盪來盪去,她似乎在向年輕人講述一樁已經模糊了的往事。

在我準備離去時,出現了這樣一個情況。有人在我後面發出了由三個音節組成的聲音。這聲音顯然代表了某一個姓名。我轉回臉去時,看到了一個同樣年老的女人。然後兩個女人用一種像是醃製過的聲音交談起來,其間的笑聲如兩塊魚乾拍打在一起。年輕人此刻站了起來,也許剛才女人的講述已經結束。他的身材與我近似。他站起來後向我走來,並且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使我大吃一驚。他的目光正是我在廚房裡刷牙時看到的目光。他從身邊走了過去。

我的驚訝並沒有長久地持續下去,他在向前走去時,我明白了自己接下去該幹些什麼。我也開始向前走去。剛才的發現使我此刻對他的跟蹤不由自主。

他走過十字路口時的安靜,讓我親切與熟悉。然後他沿著傾斜的水泥路走去,我看到他的雙腿抬起來時,與我的腿一模一樣。不一會他走到了街口,他站在街口遲疑了很久。我知道他是準備穿越大街,準備踏到對面的人行道上,或者向左、或者向右。他在等待機會,等待一條橫過來的空隙出現。接著他突然奔跑了過去,那個時候我也奔跑了過去。我與他幾乎是同時奔跑過去,因為那一條空隙是同時向我們呈現的。他奔過去時表現出來的驚慌失措,使我羞愧不已。我第一次看到自己以往無數次穿越大街時的狼狽姿態,我是從他身上看到的。

此後他表現得鎮定自若了。這種鎮定是我們應有的,這時候我們都踏上了人行道。他開始平靜地往前走去,他的平靜使我對此刻自己的走姿十分滿意。他用最平凡的姿態向前走去,那正是我以往每次上街的態度。他這樣走去是為了讓自己消失在行人之中,他隱蔽自己的手段與我一模一樣。現在沒人會注意他,只有我。我看著他就如同看著自己在行走。

他的行走在一間臨河的平房前終止。他從右邊口袋裡拿出一把金黃色的鑰匙,我右邊的口袋裡也有一把金黃色的鑰匙。他開啟門走了進去。他關門時顯得小心翼翼,發出的聲響是我以往離開寓所時的關門聲。但是我並沒有走入這間臨河的平房,我站在平房之外一根水泥電線杆旁。我的不知所措是從這時開始的。我現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排自己。由於剛才的跟蹤是不由自主,現在跟蹤一旦結束,我便如一片飄離樹枝的樹葉,著地後不知道該幹什麼了。我覺得自己一直這麼站著太引人注目,所以我就在附近走動起來,同時思考我該幹些什麼?他這時候走了出來,手裡拿了一疊白紙和一支鉛筆。他關門以後向左走去,但沒走幾步又轉彎了。他繞過一個垃圾筒,沿著河邊的石階走了下去。然後爬進了水泥橋的橋洞。他在橋洞裡坐下來時顯得心安理得。

我沒有沿著石階走下去,因為我的不知所措還沒有結束。我在想為什麼要跟蹤他,這個想法持續了很久才出現答案,我是因為他的目光來到了這裡。現在跟蹤已經完成,他就端坐在橋洞裡。接下去我該幹什麼?這個想法使我煩躁不安。我在水泥橋上來回走動,而我多日前在廚房裡見到的目光就在下面橋洞裡。我開始想象那目光在橋洞裡的情景。那種讓我坐立不安的目光此刻也許正凝視著一片骯髒的碎瓦,或者逗留在一根發黴的稻草上。幾艘發出柴油機傻乎乎聲響的駁船在河面上駛來時,那目光很可能正關注著那些滾滾黑煙。

我決定到橋洞裡去。我想橋洞裡坐兩個人不會顯得狹窄。因此我走下橋坡,又沿著石階走下去。我在河沿上站了一會,他在十來米遠處端坐著,他的目光正注視著手上的白紙。這情景比我剛才的想象顯然好多了,然後我向他走去。

他抬起頭望著我,他的目光使我有些緊張。事實上他絲毫沒有一絲驚訝,他十分平靜地望著我,讓我感到自己不是冒昧走去,而是出於他的邀請。我爬入了橋洞,在他對面坐下。我在兩三尺距離內注視著他的目光,我再次證實了與我在廚房所見的目光毫無二致。但是他的眼睛卻與我感覺中少女的眼睛很不一樣。他的眼睛有些狹長,而我感覺中少女的眼睛則要寬敞得多。我告訴他:「好幾天以前的一個夜晚,一個少女來到了我的內心。她十分模糊地與我共同度過了一個晚上。次日我醒來時她並沒有離去,而是讓我看到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就是你此刻望著我的目光。」

他聽後沒有表現出使我擔心的那種懷疑,而讓我感到他對我的話堅信不疑,他說:

「你剛才所說的,很像我十年前一樁往事的開頭。」

十年前,他告訴我:「也就是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那是一個月光明媚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樣走在家鄉的街道上。他家鄉的路燈是桔黃色的,因此那個晚上月光在路燈的光線裡像是紛紛揚揚的小雨。他走在和他心情一樣淡泊的街道上,很久以來他一直喜歡深夜的時刻獨自一人出去行走。他喜歡戶外那種廣闊的寧靜。然而這種習以為常的行走在那個夜晚出現了意外。他無端地想起了某一個少女。那時候他正走在一座橋上,他在橋上寧靜地站了一會,看著河水無聲無息地流動。少女在腦中出現時,他正往橋下走去,因此他在走下橋坡時內心充滿驚愕。他仔細觀察了自己的想象,於是發現那個少女十分陌生。與他印象裡寥寥不多的幾個女子相比,她顯然與她們迥然不同。他覺得自己無端地想起一個完全陌生的少女有些不可思議。所以他將她的出現理解成自己一時的奇想,他覺得不久之後就會將她遺忘,如同遺忘一張曾寫過字的白紙一樣。他開始往家中走去,少女在他的想象裡與他一起行走。他沒有再次驚愕,他以為不久之後她就會自動脫離他的想象。因此他開啟家門後與她一起走進去時覺得很自然。他來到了自己的臥室,脫下外衣後躺到了床上。他感到她也躺在床上,所以他的嘴角顯露了一絲微笑。他對自己剛才在橋上生長出來的奇想持續到現在覺得有趣。但他知道翌日醒來時,她必然已經消失。他十分平靜地睡去了。

翌日清晨他醒來時,立刻感覺到了她。而且比昨夜更為清晰。他感覺她已經起床了,似乎正在廚房裡。他躺在床上再度回想昨夜的經歷,於是驚奇地發現:昨夜他還能夠確認她是存在於想象之中。而在此刻的回想裡,昨夜的經歷卻十分真實,彷彿確有其事。他告訴我:「那一日清晨我走入廚房刷牙時,看到了她的目光。」

目光的出現只是開始。在此後很長一段日子裡,他不僅沒能將她遺忘,相反她在他的想象裡越來越清晰完整。她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唇、耳朵、頭髮漸漸地和她的目光一樣出現了,而且清晰無比。讓他時時覺得她十分實在地站立在他面前,然而當他伸手去觸控時,卻又一無所有。他用一支鉛筆在白紙上試圖畫下她的形象。雖然他從未學過繪畫,可一個月以後他準確無誤地畫下了她的臉。

他說:「那是一個漂亮的少女。」

他將鉛筆畫貼在床前的牆上,在後來幾乎所有的時間裡,他都是在對畫像的凝視中度過的。直到有一天父親發現他得了眼疾,他才被迫離開那張鉛筆畫。

他患病期間,先後在三家醫院住過。最後一家醫院在上海。他們一直沒有對他施行手術。直到八月十四日的下午,他才被推進了手術室。九月一日他眼睛上的紗布被取了下來。於是他知道了八月十四日上午,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因車禍被送入了這家醫院,她在下午三時十六分時死於手術檯上。她的眼球被取出來以後,醫生給他施行了角膜移植手術。他九月三日出院以後並沒有回家,他打聽到死去少女的地址,來到了小城煙。他的目光注視著河岸上的一棵柳樹,他在長久的沉思之後才露出釋然一笑,他說:「我記起來了,那少女名叫楊柳。」

然而後來他並沒有按照打聽到的地址,去敲曲尺衚衕26號的黑漆大門。計劃的改變是因為他在長途汽車上遇到了一個名叫沈良的人。沈良告訴他一九四九年初國民黨部隊撤離小城煙時,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以及一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的簡單身世。一九四九年四月一日,也就是小城煙解放的第二天,有五顆定時炸彈在這一天先後爆炸。解放軍某連五排長與一名姓崔的炊事員死於爆炸,十三名解放軍戰士與二十一名小城居民(其中五名婦女,三名兒童)受重傷和輕傷。

第六顆炸彈是在一九五○年春天爆炸的。那時候城內唯一一所學校的操場上正在開公判大會。三名惡霸死期臨近。炸彈就在操場臨時搭起的臺下爆炸。三名惡霸與一名鎮長、五名民兵一起支離破碎地飛上了天。一位名叫李金的老人至今仍能回憶起當時在一聲巨響裡,許多腦袋和手臂以及腿在煙霧裡胡亂飛舞的情景。第七顆炸彈是在一九六○年爆炸的。爆炸發生在人民公園裡,爆炸的時間是深夜十點多,所以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是公園卻從此破爛了十八年。作為控訴蔣介石國民黨的罪證,爆炸後公園悽慘的模樣一直保持到一九七八年才修復。

第八顆炸彈沒有爆炸。那一天剛好他和沈良坐車來到小城煙。他後來站在了那座水泥橋上。那些掘河的民工在陰沉的天空下如螞蟻般佈滿了河道,恍若一條重新組成的河流,然而他們的流動卻顯得亂七八糟。他聽著從河道里散發上來的雜亂聲響,他感到一種熱氣騰騰在四周洋溢位來。在那裡面他隱約聽到一種金屬碰撞的聲響,不久之後一個民工發出了驚慌失措的喊叫,他在向岸上奔去時由於泥濘而顯得艱難無比。接下去的情形是附近的所有民工四處逃竄。他就是這樣看到第八顆炸彈的。幾天以後,他在這座橋上與沈良再次相遇。沈良在非常明亮的陽光裡向他走來,但他臉上的神色卻讓人想起一堵佈滿灰塵的舊牆。沈良走到他近旁,告訴他:

「我要走了。」他無聲地看著沈良。事實上在沈良向他走來時,他已經預感到他要離去了。然後他們兩個人靠著水泥欄杆站了很久。這期間沈良告訴了他上述八顆炸彈的情況。

「還有兩顆沒有爆炸。」沈良說。

譚良在一九四九年初,用一種變化多端的幾何圖形埋下了這十顆定時炸彈。沈良再次向他說明了這一點,然後補充道:「只要再有一顆炸彈爆炸,那麼第十顆炸彈的位置,就可以通過前九顆爆炸的位置判斷出來。」

可是事實卻是還有兩顆沒有爆炸,因此沈良說:「即便是譚良自己,也無法判斷它們此刻所在的位置了。」

沈良最後說:「畢竟三十九年過去了。」

此後沈良不再說話,他站在橋上凝視著小城煙,他在離開時說他看到了像水一樣飄灑下來的月光。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五日傍晚,化肥廠的鍋爐突然爆炸,其響聲震耳欲聾。有五位目擊者說當時從遠處看到鍋爐飛上天后,像一隻玻璃瓶一樣四分五裂了。

那天晚上值班的鍋爐工吳大海僥倖沒被炸死。爆炸時他正蹲在不遠處的廁所裡,巨大的聲響把他震得昏迷了過去。吳大海在一九八○年患心臟病死去。臨終的前一夜,在他的眼前重現了一九七一年鍋爐爆炸的情景。因此他告訴妻子,他說先聽到地下發出了爆炸聲,然後鍋爐飛起來爆炸了。

他告訴我:「事實上那是一顆炸彈的爆炸,鍋爐掩蓋了這一真相。因此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顆炸彈沒有爆炸。」

然後他又說:「剛才我還在住宅區和一個女人談起這件事。她就是吳大海的妻子。」

五月八日夜晚來到的女子,在次日上午向我顯示了她的目光以後,便長久地佔據了我的生活。我那並不寬敞的生活從此有兩個人置身其中。在後來的日子裡,我幾乎整日坐在椅子上,感覺著她在屋內來回走動。她在心情舒暢的好日子裡會坐在我對面的床上,用她使我心醉神迷的目光注視我。然而更多的時候她顯得很不安分。她總是喜歡在屋內來回走動,讓我感到有一股深夜的風在屋內吹來吹去。我一直忍受著這種無視我存在的舉動,我儘量尋找藉口為她開脫。我覺得自己的房間確實狹窄了一點,我把她的不停走動理解成房間也許會變得大一些。然而我的忍氣吞聲並未將她感動,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在克服內心怒火時使用了多大的力量。她的無動於衷終於激怒了我,在一個傍晚來臨的時刻,我向她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