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

餘華精選集 餘華 第2頁,共2頁

貨郎走去時沒有回頭,他跨上了一條田埂,彎曲著脊揹走近樹林。村裡的孩子此刻排成一行,仍然仰著腦袋驚訝萬分地看著他搖撥浪鼓的手。那時候我父親也抬起了臉,撥浪鼓的遠去使他臉上露出迷惑的笑意。是什麼離去的聲音刺激了他,他暫時擺脫我母親沉默所帶給他的不安。

貨郎已經走到了樹林邊上,這時天色微暗,他轉過身來,那一行孩子立刻站住了腳,看著貨郎向我們村莊高舉起撥浪鼓,使勁地搖了起來,直到現在孩子們才終於看清了他的手在動。只有我母親一個人能夠明白貨郎高舉撥郎鼓是為了什麼。他不是向我們村莊告別,不是告別,而是在召喚。我母親臉上出現了微妙的笑意,隨即她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我的父親。我父親不適時宜地表達了他的受寵若驚,使我母親扭回頭去時堅決而果斷。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來到了兩個男人的中間,難以言說的情緒慢慢湧上心頭。此刻一個已經消失在昏暗的樹林之中,一個依然在自己的身旁。那幾個孩子響亮地說些什麼走了回來,在我母親的近旁分散後各自回到家中。撥浪鼓還在清晰地響著,貨郎似乎是直線往前走去。沒過多久,鼓聲突然熄滅了,不由使我母親心裡一驚,她伸長了脖子眺望已經黑暗的樹林。我父親這時才站起身體跺著兩條發麻的腿。他在我母親身後跺腳時顯得小心翼翼。其實那時我母親對他已是視而不見了。鼓聲緊接著又響了幾下,貨郎的撥浪鼓一會兒響起一會兒沉寂,間隔越來越短,鼓聲也越來越急躁不安。我母親緩緩地轉過身去,走回到屋中床邊,把已經熟睡的我放在了床上,伸出被夜風吹涼了的手指替我擦去流出的口水,然後吹滅油燈走向屋外。

我父親手扶門框看著他妻子從身旁走過。藉著月光他看到我母親臉上的皮膚像是被手拉開一樣,繃得很緊。她走過我父親身旁,如同走過一個從不相識的人身旁,走到屋外時她拍打起衣服上的塵土,不慌不忙地走上了田埂,抬起胳膊梳理著頭髮。那時貨郎的鼓聲又在急劇地響了起來。我父親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一個很小的黑影走近了那片無邊無際的巨大黑影。我母親的斷然離去,在父親心中清晰簡單地成為了對他的指責。他怎麼也無法將樹林裡的鼓聲,和正朝鼓聲走去的女人聯絡到一起。他只能苦惱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妻子在黑夜裡消失。接下去是村莊周圍樹葉在風中發出的沙沙聲,猶如巨大的泥沙席捲而來一般。在秋天越深越冷的夜裡,身穿單衣的父親全然不覺四肢已經冰涼。他唯一的棉襖此刻正裹在我的身上。我母親一走了之,使我父親除了等待她回來以外,對別的一切都麻木不仁。樹林裡的鼓聲那時又響了起來,這次只有兩下響聲,隨後的沉默一直持續到黎明。

村裡有人在我父親身邊走過時說:“你幹嘛站在這裡?”

我父親向他發出了苦笑,他不知道此刻應該掩飾,他說:“我女人走啦。”他一直站在屋外,冷清的月光照射在他身上。我一點也不知道父親的苦衷,呼呼大睡,發出小小的呼嚕。儘管那時我對父親置之不理,可我的鼻息是母親離去之後給予我父親的唯一安慰。他在屋外時刻都能聽到兒子的聲音,只是那時我的聲音也成為了對他的指責。他反覆回想白天的事,他的腦袋因為羞愧都垂到了胸前。

黎明來到後,他才看到我母親從樹林裡走出來,如同往常收工回家一樣,我母親沿著田埂若無其事地走近了我父親。她走到他身旁時看到他的頭髮和眉毛上結滿了霜,我母親就用袖管替他擦去這一夜帶來的寒冷。我父親這時嗚嗚地哭了。

我父親就是這天黎明帶上他的火槍進山林裡去的,他此外沒帶任何東西。他臨走時我母親正給我餵奶,據她說她一點都不知道我父親的離去。

村裡有好幾個人看到了他,他將雙手插在單薄的袖管裡,火槍背在身後,縮著腦袋在晨霧裡走向山林。林裡一位年輕人說:“早啊。”我父親也說了聲:“早啊。”

他決定闖進樹林之後,並不知道這是值得炫耀的勇敢行為,他走去時更像是在偷偷摸摸幹著別的什麼。那個年輕人走過他身旁看到了那杆火槍,立刻大聲問他:

“你要進林子裡去?”我父親那時顯得忐忑不安,他回頭望了一下,支支吾吾什麼話也沒有說清楚。這時另外的兩個人走上前來,他們一前一後站在我父親前面,他們問:

“你真是進林子?”我父親羞怯地笑了一下,他們說:

“你別進去了,別去找死了。”

後一句使我父親感到很不愉快,他從袖管裡伸出右手拉了拉火槍的揹帶,從他們身旁走了過去,同時低聲說:

“我不是去找死。”他加快了步子走向樹林。此刻晨霧逐漸消散,陽光開始照射到我父親身上,儘管有些含糊不清。他選擇貨郎進去的那個地方走進了樹林。開始他聽到腳下殘葉的沙沙聲,枯黃的樹葉有些潮溼。沒走多遠,他的布鞋就溼了。我父親低頭尋找著貨郎來去時藉助的那條小路。在樹林的邊緣來回探查,用腳摸索著找到了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他踩到路上時驀然感到失去了鬆軟的感覺,土地的堅硬透過薄薄一層枯葉提醒了他。他蹲下身子,伸手撥開地上的樹葉,便看到了泥土,他知道路就在這裡。這裡的樹葉比別的地方都要少得多。白晝的光亮從頂上傾瀉下來,幫助他看清被枯葉遮蓋的道路所顯露的模糊輪廓。那時候我父親聽到了依稀的鼓聲,在遠處的某一個地方漸漸離去。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分辨出是貨郎的撥浪鼓在響著,這使他內心湧上細微的不知所措。昨晚離去的貨郎,在此刻仍能聽到他的鼓聲,對我父親來說,樹林變得更為神秘莫測了。而且腳下的道路也讓他多少喪失了一點剛才的信任。他感到這條路的彎曲可能和頭頂的樹枝一樣盤根錯節,令人望而生畏。我父親在那裡猶豫不決,片刻後他才小心翼翼沿著小路往前走去,此時他已消除了剛才的不安。他突然發現自己來到這裡並不是要走到樹林另一端的外面,他只要能夠沿著這條路回來就行了。我父親微微笑起來,他那克服了不安的腿開始快步向前走,兩旁的枝椏留下了被人折斷過的痕跡,這證明了我父親往前走去時的判斷是正確的。他逐漸往裡走,白晝的光亮開始淡下來,樹木越來越粗壯,樹枝樹葉密密麻麻地交錯重疊到一起,周圍地上的枯葉也顯得更為整齊。他那時只能以枯葉的凌亂來判斷路的存在。

在屋外等待妻子整整一夜的他,走了半響工夫後,身體疲倦。他黎明出發時沒吃食物,他感到了飢餓,儘管如此,他沒有使自己坐下來休息。靠著斑駁的樹幹站了一會,他離開路向樹林深處走去。他將一把鋒利的刀握在右手,每走五步都要將一棵樹削掉一大塊,同時折斷阻擋他的樹枝。這雙重的標記是我父親求生的慾望,他可以從原先的路回到我們村莊。我父親進入山林不是找死,而是要找到那渾身長滿黑毛的傢伙,他要取下他的火槍,瞄準、射擊、打死那個黑傢伙,然後把他拖出樹林,拖回到我們村莊。我父親希望看到自己能夠這樣回到家中,讓懷抱我的母親欣喜地看著他的回來。

他呼哧呼哧喘著氣往前走得十分緩慢,他所付出的力氣和耕田一樣,他時時聽到鳥在上面撲打著翅膀驚飛出去的聲音。這突然發生的響聲總是讓我父親嚇一跳。直到它們喳喳叫喚著飛到另一處,我父親才安下心來。他最擔心的是過早遇到猛獸,他所帶的火藥使他難以接連不斷地去對付進攻者。越往裡走,我父親也就越發小心謹慎,他折斷樹枝時也儘量壓低聲響。可是鳥的驚飛總讓他尷尬,他會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直到鳥聲消失。他感到身上出汗了,汗似乎是嘩嘩地流了出來,這是身體虛弱的報應。他趕緊從胸口拿出火藥,吊在衣服外面。火藥掛在胸前,減慢了他前行的速度。他折斷樹枝時只能更加小心,以免枝椏穿破胸前的布袋。

我父親艱難地前行已經力不從心。在這一天行將結束時,他發現樹木的品種出現了變化,粗壯高大的樹木消失到了身後,眼前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樹木,同時他聽到了流水的響聲。我父親找到了一條山泉,在一堆亂石中間流淌。那時天色變得灰暗下來,他看到樹木上掛著小小的紅果子,果子的顏色是他湊近以後才分辨出來的。他便採滿了一口袋,然後走到泉邊喝水,出汗後讓他感到飢渴難忍。

這時他聽到一陣踩著枯葉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似乎有什麼朝他走來,他凝神細聽了一會,聲音越來越明顯。我父親馬上躲到一棵樹後,給槍裝上火藥,平靜地注視著聲響傳來的方向。過了一會,那發出聲響的傢伙出現在我父親的目光中。他的出現使父親心裡一怔,此後才感到莫大的喜悅。這個渾身長滿黑毛直立走來的傢伙,正是我父親要尋找的。一切都是這麼簡單,現在他就站在離我父親十來米的地方。踮起腳採樹上的果子。他的背影和人十分相似。我父親站起來,槍口向他伸去,可能是碰到了樹枝,發出的響聲驚動了他。他緩慢地轉過身來,看到了向他瞄準的我父親。他那兩隻滾圓的大眼睛眨了眨,隨後咧開嘴向我父親友好地笑了。我父親扣住板機的手立刻凝固了,他一下子忘記了自己為何要來到這裡。那黑傢伙這時又轉回身去,採了幾顆果子放入嘴中邊咬邊走開去。他似乎堅信我父親不會傷害他,或者他不知道這個舉槍瞄準的人能夠傷害他。他搖擺著寬大的身體,不慌不忙地走出了我父親的槍口。

似乎有漫長的日子流走了,我父親那件充滿汗酸味的棉襖在黴爛和破舊的掠奪下已經消失,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消失。現在我坐在田埂上,陽光照在我身上,讓我沒法睜大眼睛。不遠處的樹林閃閃發亮,風聲陣陣傳來,那是樹葉抖動的聲響。田埂旁的青草對我來說,早已不是生長到臉的上方的時候了,它們低矮地貼在泥土上,陽光使它們的綠色泛出虛幻的金黃。我母親就在下面的稻田裡割稻。她俯身下去揮動著鐮刀,幾絲頭髮從頭巾裡掛落出來,軟綿綿地蕩在她臉的兩側。她時時直起身體用手臂擦去額上的汗水,向我望一兩眼。有一次她看到我捉住一隻蜻蜓後便露出高興的笑容。村裡成年的人此刻都在稻田裡。我看著稻子一片片躺在地上,它們躺下後和站立時一樣整齊。我耳中迴響著他們嗡嗡的說話聲,我一點都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他們突然發出的笑聲使我驚訝,接著我也跟著他們笑,儘量笑得響一點。可是母親注意了我,她直起身體看了我一會。我的仰臉大笑感染了她,我看到她也笑了起來。最讓我有興趣的是一個站著的人對一個俯下身子的人說話,當後一個站起來時,原先站著的人立刻俯身下去,兩個人就這樣換來換去。

一些比我大的孩子提著割草籃子在不遠處跑來跑去。他們也在大聲說話,他們說的話我還能聽懂一些,他們是在說那位新來的老師,說他拉屎時喜歡到林子裡去,這是為什麼?

“他怕別人看他。”一個孩子響亮地說,他說完後嘴還沒有閉上就呆呆站在那裡,朝我這邊看著。我身體左邊有腳步聲傳來,穿著幹部服的年輕老師走到我身前,指著我朝田裡喊:

“他是誰家的?”田裡沒有人理睬他,他又喊了一聲。我心裡很不高興。他指著我卻去問別人,我說:

“喂,你問我吧。”他看了我一會,還是朝田裡喊,我母親這才起身應道:

“我家的。”他說:“為什麼不送他到學校來?”

我母親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笑咪咪地看著他。我搶先回答:“我還小,我哪兒都不能去。”

我母親因為我而獲救,她說:

“是啊,他還小。”年輕的老師轉向幾個男人喊道:

“誰是他的父親?”沒有人回答他,母親站在那裡顯得越來越尷尬,又是我救了她,我說:“我爹早就死啦。”五年前我父親走進樹林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在那個晨霧瀰漫的黎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家,那時我的嘴正貼在母親的胸前,後來當母親抱著我,拿著鋤頭下地時,村裡人的話才讓她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扔下鋤頭抱著我跑到了樹林邊,朝裡面又罵又喊,要我的父親回來。我難以知道母親內心的悲傷。在此後有月光或者黑暗的夜晚,她抱著我會在門前長久佇立,每一次天亮都毀滅著她的期待。五年過去以後,她確信自己是寡婦了。死去的父親在她心中逐漸成為了懲罰。

那位年輕的老師在田裡眾人的默然無語中離去。對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他不能繼續指責。我仍然坐在那裡,剛才在那裡大聲叫嚷的孩子們突然向西邊奔跑過去了。我扭頭看著他們跑遠,可是沒一會他們又往這裡跑來。我的脖子酸溜溜起來,便轉回腦袋,去看正在割稻的母親。這時候我聽到那些跑來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叫了。我再去看他們,他們站在不遠的田埂上手舞足蹈,一個個臉色不是通紅就是鐵青。他們正拚命呼叫在田裡的父母們。隨後田裡的人也大叫起來。我趕緊去看母親,她剛好驚慌地看了我一眼,接著轉身呆望另一個方向,手裡的鐮刀垂在那裡,像是要落到地上。

我看到了那個渾身長滿黑毛的傢伙,應該說我是第二次看到他,但我的記憶早已模糊一片。他搖擺著寬大的身體朝我走來,就是因為他的來到才使周圍出現這樣的恐慌。我感到了莫名的興奮,他們的吼叫彷彿是表演一樣令我愉快。我笑嘻嘻地看著朝我走來的黑傢伙,他滾圓的大眼睛向我眨了眨,似乎我們是久別重逢那樣。我的笑使他露出了白牙,我知道他也在向我笑。我高興地舉起雙手向他揮起來,他也舉起雙手揮了揮。那兩條粗壯的胳膊一揮,他寬大的身體就劇烈搖晃了。他的模樣逗得我咯咯大笑。他就這樣走近了我,他使勁向我揮手。我看了又看似乎明白他是要我站起來,我就拍拍身邊的青草,讓他坐下,和我坐在一起。他揮著手,我拍著地,這麼持續了一會,他真的在我身旁坐下了,伸過來毛茸茸的手臂按往了我的腦袋。我伸手去摸他腿上的黑毛。毛又粗又硬,像是冬天裡乾枯了的茅草。除了母親,我從沒有得到過這樣的親熱,於是我就抬起頭去尋找母親。這時他突然渾身一顫大聲吼叫了。我看到一把鐮刀已經深深砍進他的肩膀,那時我母親的鐮刀。母親睜圓了眼睛恐懼地嘶喊著。這景象讓我渾身哆嗦。村裡很多人揮著鐮刀衝過來,朝他身上砍去。他吼叫著蹦起身體,揮動胳膊阻擋著砍來的鐮刀。不一會他的兩條胳膊已經鮮血淋淋。他一步一步試圖逃跑,砍進肩膀的那把鐮刀一顫一顫的。沒多久,他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耷拉低下著腦袋任他們朝他身上亂砍。接著他撲通一聲坐到了地上,嘴裡嗚嗚叫著,兩隻滾圓的眼睛看著我。我哇哇地哭喊,那是祈求他們別再砍下去。我的身體被母親從後面緊緊地抱住,我離開了田埂,在母親身上搖晃著離去。我還是看到他倒下的情形,他兩隻烏黑的大眼睛一閉,腦袋一歪,隨即倒在了地上。他死去以後,身上的肉被瓜分了。有人給我母親送來一塊,看到肉上長長的黑毛,我立刻全身抽搐起來。此後很長時間裡,我像個被嚇瘋了的孩子,口水常常從嘴角流出,不說話也不笑,喜歡望著樹林發呆。其實我一點也沒有瘋,我只是難以明白母親為何要向他砍去那一鐮刀。對我來說,他比村裡任何人都要來得親切。他活活被砍死,那鮮血橫流的情景讓我怎麼也忘不了。那天晚上,村裡剛來不久的年輕老師站在一個坡上喊叫著指責他們的行為,他說:

“那是祖先,你們砍死了祖先,你們這群不肖子孫,你們這群畜生,禽獸。”他是我們的祖先!是我們爺爺的爺爺,而且還要一直爺爺上去。村裡人誰都沒說話,每家的炊煙都從屋頂升起,他們吃掉了自己的祖先。我聽不明白老師在喊什麼,可我感到他是在罵人,罵他們殺死了那個友好的黑傢伙。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怒氣衝衝地罵著,我覺得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怪可憐的,便一步一步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我仰臉看著他喊叫,他每喊一句,我就點一下頭。他注意到了我,突然不喊了,看了我一陣後問:

“你吃了那肉了嗎?”我搖搖頭,眼淚流了出來。年輕的老師說:

“你明天到學校來上課。”

第二天黎明來到時,村裡人都聽到一片可怕的嗚嗚聲。當他們跑到門口張望時,看到一群長滿黑毛的寬大身體朝他們走來。於是女人們尖聲呼叫,要男人們拿出火槍去射擊他們。

母親不讓我走到屋外,我就趴在視窗向外眺望。我看到他們全都仰著腦袋,鳴嗚嗚叫著慢吞吞走上前來。我握緊自己的兩個拳頭,渾身哆嗦地看著他們走近。這時候槍聲響了,有兩具寬大的身體歪曲了幾下倒在了地下。他們立刻停止了前進,低頭看著死去的夥伴,顯然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槍聲繼續響著,他們繼續前行,不斷有身體倒下,接連出現的犧牲使他們驚呆了,在原地站立很久,隨後才緩慢地轉過身去,低著腦袋一步一步很慢地往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