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橋上

餘華精選集 餘華 第1頁,共2頁

「我們……」

他說著把臉轉過來,陽光在黑色的眼鏡架上跳躍著閃亮。她感到他的目光像一把梯子似的架在她的頭髮上,如同越過了一個草坡,他的眼睛眺望了過去。她的身體離開了橋的欄杆,等著他說:「我們回去吧。」

或者說:「我們該回家了。」

她站在那裡,身體有些繃緊了,右腿向前微微彎曲,渴望著跨出去。可是他沒有往下說。

他依然斜靠在欄杆上,目光飄來飄去,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她放鬆了繃緊的身體,問他:「你在看什麼?」

他開始咳嗽,不是那種感冒引起的咳嗽,是清理嗓子的咳嗽。他準備說什麼?

她看到他的牙齒爬了上來,將下嘴唇壓了下去。一群孩子喊叫著,揮舞著書包湧到橋上,他們像一排棲落在電線上的麻雀,整齊地撲在欄杆上,等一支長長的船隊突突響著來到了橋下。

當柴油機的黑煙在橋上瀰漫過後,孩子們的嘴僻僻啪啪地響了起來,白色的唾沫蕩著鞦韆飛向了船隊,十多條駁船輪流駛人橋洞,接受孩子們唾沫的沐浴。站在船頭的人揮舞著手,就像擋開射來的利箭一樣,抵擋著唾沫。他們只能用叫罵來發洩無可奈何的怒氣,在這方面,他們豢養的狗做得更為出色,汪汪吼著在船舷上來回奔跑,如同奔跑在大街上,狗的表演使孩子們目瞪口呆,他們忘記了自己的惡作劇,驚奇地咧嘴看著,發出了格格的笑聲。

他又說:「我們……」

她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大約有一個星期了,他突然關心起她的例假來了,這對他是從未有過的事。他們的婚姻持續了五年以後,這一天他躺在床上,那是中午的時候,衣服沒脫,還穿著鞋,他說不打算認真地睡覺,他抱著被子的一個角斜著躺了下去,打著呵欠說:「我就隨便睡一下。」

她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為他織著一條圍巾,雖然冬天還遠著呢,可是,用她的話說是有備才能無患。秋天的陽光從視窗照射進來,使她感到脖子上有一股微微發癢的溫暖,而且使她的左手顯得很明亮。這一切和躺在床上呼呼睡著的丈夫,讓她心滿意足。

這時,她的丈夫,那位卡車司機霍地坐了起來,就像卡車高速奔跑中的緊急剎車一樣突然,他問:「它來了沒有?」

她嚇了一跳,問道:「誰來了?」

他沒有戴眼鏡的雙眼突了出來,焦急地說:「例假,月經,就是老朋友。」

她笑了起來,老朋友是她的說法,她和它已經相處了十多年,這位老朋友每個月都要來問候她,問候的方式就是讓她的肚子經常抽搐。她搖搖頭,老朋友還沒有來。

「應該來了。」他說著戴上了眼鏡。

「是應該來了。」她同意他的話。

「可他媽的為什麼不來呢?」

他顯得煩躁不安。在這樣的一個溫和晴朗的中午,他睡得好好的突然跳起來,結果什麼事都沒有,只是為了問一下她的例假是否來了。她覺得他的樣子很滑稽,就笑出了聲音。他卻是心事重重,坐在床沿上歪著腦袋說道:「媽的,你是不是懷上了?」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是這樣的表情,即便懷上了孩子也不是什麼壞事,他把她娶過來的時候就這樣說過:「你要給我生個兒子,我要兒子,不要女兒。」

她說:「你不是想要一個兒子?」

「不。」他幾乎是喊叫了出來。「不能有孩子,這時候有孩子我就……就不好辦了。」

「什麼不好辦?」她問,又站起來說。「我們是合法夫妻……我又不是偷偷爬到你床上的,我是你敲鑼打鼓迎回家的,有什麼不好辦?你忘了你還租了兩輛轎車,三輛麵包車……」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擺手打斷她的話。

「那是什麼意思?」

在後來的一個星期裡,他著了魔似的關心著她的那位老朋友,每次出車後回家,如果那時候她在家中的話,就肯定會聽到他急促響亮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隆重地響過來,其間夾雜著鑰匙互相碰撞的清脆之聲,所以他能很快地開啟屋門,出現在她的面前,眼睛向陽臺張望,然後沮喪地問她:「你沒洗內褲?」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還會以殘存的希望再次問她:「它來了嗎?」

「沒有。」她乾脆地回答他。

他一下子變得四肢無力了,坐在沙發裡嘆息道:「我現在是最不想做父親的時候。」

他的模樣讓她感到費解,他對她懷孕的害怕使她覺得他不像個正常人,她說:「你究竟是怎麼了?你為什麼這麼怕我懷孕?」

這時候他就會可憐巴巴地看著她,什麼話都不說。她心軟了,不再去想這些,開始為他著想,安慰他:「我才推遲了五天,你忘了,有一次它晚來了十天。」

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一下子閃亮了:「有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