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呼嘯的中午

餘華精選集 餘華 第1頁,共2頁

陽光從沒有一絲裂隙一點小洞的窗玻璃外面竄了進來,幾乎竄到我扔在椅子裡的褲管上,那時我赤膊躺在被窩裡,右手正在挖右眼角上的眼垢,這是我睡覺時生出來的。

現在我覺得讓它繼續擱在那裡是不合適的,但是去粗暴地對待它也是沒有道理。因此我挖得很文雅。而此刻我的左眼正閒著,所以就打發它去看那褲子。褲子是昨晚睡覺時脫的,現在我很後悔昨晚把它往椅子上扔時扔得太輕率,以至此刻它很狼狽地耷拉著,我的衣服也是那模樣。如今我的左眼那麼望著它們,竟開始懷疑起我昨夜睡著時是否像蛇一樣脫了一層殼,那褲子那衣服真像是這樣。這時有一絲陽光來到了褲管上,那一點跳躍的光亮看上去像一隻金色的跳蚤。於是我身上癢了起來,便讓那閒著的左手去搔,可左手馬上就顧不過來了,只能再讓右手去幫忙。有人在敲門了。起先我還以為是在敲鄰居的門,可那聲音卻分明是直衝我來。於是我驚訝起來。我想誰會來敲我的門呢?除非是自己,而自己此刻正躺在床上。大概是敲錯門了。我就不去答理,繼續搔癢。我回想著自己每次在外面兜了一圈回來時,總要在自己門上敲上一陣,直到確信不會有人來開門我才會拿出鑰匙。這時那門像是要倒塌似地劇響起來。我知道現在外面那人不是用手而是用腳了,隨即還來不及容我考慮對策,那門便沉重地跌倒在地,發出的劇響將我的身體彈了幾下。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彪形大漢來到床前,怒氣衝衝地朝我吼道:「你的朋友快死了,你還在睡覺。」

這個人我從未見過,不知道是誰生的。我對他說:「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他堅定地回答:「絕對不會錯。」

他的堅定使我疑惑起來,疑惑自己昨夜是否睡錯了地方。我趕緊從床上跳起來,跑到門外去看門牌號碼。可我的門牌此刻卻躺在屋內。我又重新跑進來,在那倒在地上的門上找了門牌。上面寫著——虹橋新村26號3室我問他:「這是不是你剛才踢倒的門?」

他說:「是的。」這就沒錯了。我對他說:「你肯定是找錯地方了。」

現在我的堅定使他疑惑了。他朝我瞧了一陣,然後問:「你是不是叫餘華?」我說:「是的,可我不認識你。」

他聽後馬上又怒氣衝衝地朝我吼了起來:「你的朋友快死了!」「但是我從來就沒有什麼朋友。」我也吼了起來。

「你胡說,你這個卑鄙的小市民。」他橫眉豎眼地說。

我對他說:「我不是什麼小市民,這一點我屋內堆滿的書籍可以向你證明。如果你想把你的朋友硬塞給我,我絕不會要。因為我從來就沒有什麼朋友。不過……」我緩和了一下口氣,繼續說,「不過你可以把你的朋友去送給4室,也就是我的鄰居,他有很多朋友,我想再增加一個他不會在意的。」

「可他是你的朋友,你休想賴掉。」他朝我逼近一步,像是要把我一口吞了。「可是他是誰呢?」他說出了一個我從未聽到過的名字。

「我從來就不認識這個人。」我馬上喊了起來。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市民。」他伸出像我小腿那麼粗的胳膊,想來揪我的頭髮。

我趕緊縮到床角落裡,氣急敗壞地朝他喊:「我不是小市民,我的書籍可以證明。如果你再叫我一聲小市民,我就要請你滾出去了。」他的手突然往下一擺伸進了我的被窩,他那冰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溫熱卻軟弱的腳了。然後我整個人被他從被窩裡提了出來,他將我扔到地上。他說:「快點穿衣服,否則我就這麼揪著你去了。」我知道跟這傢伙再爭辯下去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他的力氣起碼比我大五倍。他會像扔一條褲子似地把我從視窗扔出去。於是我就說:「既然一個快死的人想見我,我當然是樂意去的。」說完我從地上爬起來,開始穿衣服。

就是這樣,在這個見鬼的中午,這個大漢子一腳踹塌了我的房門,給我送來了一個我根本不想要的朋友,而且還是一個行將死去的朋友。此刻屋外的西北風正呼呼地起勁叫喚著。我沒有大衣,沒有圍巾,也沒有手套和帽子。我穿著一身單薄的衣服,就要跟著這個有大衣有圍巾、還有手套和帽子的大漢,去見那個不知道是什麼模樣的朋友。

街上的西北風像是吹兩片樹葉似地把我和大漢吹到了朋友的屋門口。我看到屋門口堆滿了花圈。大漢轉過臉來無限悲傷地說:「你的朋友死了。」

我還來不及細想這結果是值得高興還是值得發愁。就聽到了一片嘹亮的哭聲。大漢將我推入這哭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