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冬生把脖子掛在窗外,看著陳雷往那邊跑去。那群叫叫嚷嚷的人拐上了另一條街,劉冬生看不到他們了,只看到一些人跑去,也有幾個人從那邊跑出來。
陳雷跑到了那裡,一拐彎也看不到了。過了一會,陳雷呼哧呼哧地跑了回來,他仰著腦袋喘著氣說:「他們在打架,有一個人臉上流血了,好幾個人都撕破了衣服,還有一個女的。」劉冬生十分害怕地問:「打死人了嗎?」
「我不知道。」陳雷搖搖頭說。
兩個孩子不再說話,他們都被那場突然來到的暴力籠罩著。很久以後,劉冬生才說話:「你真好!」
陳雷說:「好什麼?」「你想去哪裡都能去,我去不了。」
「我也不好。」陳雷對他說,「我困了想睡覺都進不了屋。」
劉冬生更為傷心了,他說:「我以後可能看不見你了,我爹說要把這窗戶釘死,他不准我撲在視窗,說我會掉下來摔死的。」陳雷低下了腦袋,用腳在地上劃來劃去,划了一會他抬起頭來問:「我站在這裡說話你聽得到嗎?」
劉冬生點點頭。陳雷說:「我以後每天都到這裡來和你說話。」
劉冬生笑了,他說:「你說話要算數。」
陳雷說:「我要是不到這裡來和你說話,我就被小狗吃掉。」陳雷接著問:「你在上面能看到屋頂嗎?」
劉冬生點點頭說:「看得到。」
「我從沒見過屋頂。」陳雷悲哀地說。
劉冬生說:「它最高的地方像一條線,往這邊斜下來。」
兩個孩子的友誼就是這樣開始的,他們每天都告訴對方看不到的東西,劉冬生說的都是來自天空的事,地上發生的事由陳雷來說。他們這樣的友誼經歷了整整一年。後來有一天,劉冬生的父親將鑰匙忘在了屋中,劉冬生把鑰匙扔給了陳雷,陳雷跑上樓來替他開啟了門。
就是那一天,陳雷帶著劉冬生穿越了整個小鎮,又走過了一片竹林,來到汪家舊宅。
汪家舊宅是鎮上最氣派的一所房屋,在過去的一年裡,陳雷向劉冬生描繪得最多的,就是汪家舊宅。
兩個孩子站在這所被封起來的房子圍牆外,看著麻雀一群群如同風一樣在高低不同的屋頂上盤旋。石灰的牆壁在那時還完好無損,在陽光裡閃閃發亮。屋簷上伸出的瓦都是圓的,裡面像是有各種圖案。
陳雷對看得發呆的劉冬生說:
「屋簷裡有很多燕子窩。」
說著陳雷撿起幾塊石子向屋簷扔去,扔了幾次終於打中了,裡面果然飛出了小燕子,嘰嘰喳喳驚慌地在附近飛來飛去。劉冬生也撿了石子朝屋簷扔去。
那個下午,他們繞著汪家舊宅扔石子,把所有的小燕子都趕了出來。燕子不安的鳴叫持續了一個下午。到夕陽西下的時候,兩個精疲力竭的孩子坐在一個土坡上,在附近農民收工的吆喝聲裡,看著那些小燕子飛回自己的窩。一些迷途的小燕子找錯了窩連續被驅趕出來,在空中悲哀地鳴叫,直到幾隻大燕子飛來把它們帶走。
陳雷說:「那是它們的爹媽。」
天色逐漸黑下來的時候,兩個孩子還沒記起來應該回家,他們依舊坐在土坡上,討論著是否進這座寬大的宅院去看看。
「裡面會有人嗎?」劉冬生問。
陳雷搖搖腦袋說:「不會有人,你放心吧,不會有人趕我們出來的。」「天都要黑了。」陳雷看看正在黑下來的天色,準備進去的決心立刻消亡了。他的手在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拿出什麼放入嘴中吃起來。
劉冬生吞著口水問他:「你吃什麼?」
陳雷說:「鹽。」說著,陳雷的手在口袋的角落摸了一陣,摸出一小粒鹽放到劉冬生嘴中。這時,他們似乎聽到一個孩子的喊叫:「救命。」
他們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互相看了半晌,劉冬生噝噝地說:「剛才是你喊了嗎?」
陳雷搖搖頭說:「我沒喊。」
話音剛落,那個和陳雷完全一樣的嗓音在那座昏暗的宅院裡又喊道:「救命。」劉冬生臉白了,他說:「是你的聲音。」
陳雷睜大眼睛看著劉冬生,半晌才說:「不是我,我沒喊。」
當第三聲救命的呼叫出來時,兩個孩子已在那條正瀰漫著黑暗的路上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