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爾赫斯的現實

內心之死 餘華 第2頁,共2頁

……你的沙制的繩索……

他是否在暗示「沙之書」其實和赫伯特牧師的「沙制的繩索」一樣地不可靠?然而在敘述上,《沙之書》卻是用最為直率的方式講出的,同時也是講述故事時最為規範的原則。我們讀到了街道、房屋、敲門聲、兩個人的談話,談話被限制在買賣的關係中……

顯然,博爾赫斯是在用我們熟悉的方式講述我們所熟悉的事物,即使在上述引號裡的段落,我們仍然讀到了我們的現實:「頁碼的排列」、「我記住地方,合上書」、「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把它們臨摹下來」,這些來自生活的經驗和動作讓我們沒有理由產生警惕,恰恰是這時候,令人不安的神秘和虛幻來到了。

這正是博爾赫斯敘述裡最為迷人之處,他在現實與神秘之間來回走動,就像在一座橋上來回踱步一樣自然流暢和從容不迫。與他的其它故事相比,比如說《巴別圖書館》這樣的故事,《烏爾裡卡》和《沙之書》多少還為我們提供了一些現實的場景和可靠的時間,雖然他的敘述最終仍然讓我們感到了場景的非現實和時間的不可靠,起碼我們沒有從一開始就昏迷在他的敘述之中。而另外一些用純粹抽象方式寫出的故事,則從一開始就拒我們於千里之外,如同觀看日出一樣,我們知道自己看到了,同時也看清楚了,可是我們永遠無法接近它。雖然裡面迷人的意象和感受已經深深地打動了我們,可我們依然無法接近。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意象和感受總是和他綿綿不絕的思考互相包括,絲絲入扣之後變得難以分辨。

於是博爾赫斯的現實也變得撲朔迷離,他的神秘和幻覺、他的其它的非現實倒是一目瞭然。他的讀者深陷在他的敘述之中,在他敘述的花招里長時間昏迷不醒,以為讀到的這位作家是史無前例的,讀到的這類文學也是從未有過的,或者說他們讀到的已經不是文學,而是智慧、知識和歷史的化身。最後他們只能同意安娜·瑪麗亞·巴倫奈切亞的話:讀到的是「無限、混亂與宇宙,泛神論與人性,時間與永恆,理想主義與非現實的其他形式」。博爾赫斯自己也為這位女士的話順水推舟,他說:「我感謝她對一個無意識過程的揭示。」

事實上,真正的博爾赫斯並非如此虛幻。當他離開那些故事的敘述,而創作他的詩歌和散文時,他似乎更像博爾赫斯。他在一篇題為《神曲》的散文裡這樣寫:「但丁試圖讓我們感到離弦飛箭到達的速度,就對我們說,箭中了目標,離了弦,把因果關係倒了過來,以此表現事情發生的速度是多麼快……我還要回顧一下《地獄篇》第五唱的最後一句……‘倒下了,就像死去的軀體倒下。’為什麼令人難忘?因為有‘倒下’的聲響。」在這裡,博爾赫斯向我們揭示了語言裡最為敏感的是什麼。就像他在一篇小說裡寫到某個人從世上消失時,用了這樣的比喻:「彷彿水消失在水中。」他讓我們知道,比喻並不一定需要另外事物的幫助,水自己就可以比喻自己。他把本體和喻體,還有比喻詞之間原本清晰可見的界線抹去了。

在一篇例子充足的短文《比喻》裡面,博爾赫斯指出了兩種已經存在的比喻:亞里士多德認為比喻生成於兩種不同事物的相似性,和斯諾里所收集的並沒有相似性的比喻。博爾赫斯說:「亞里士多德把比喻建立在事物而非語言上……斯諾里收集的比喻不是……只是語言的建構。」

歷史學家斯諾里·斯圖魯松所收集的冰島詩歌中的比喻十分有趣,博爾赫斯向我們舉例:「比如憤怒的海鷗、血的獵鷹和血色或紅色天鵝象徵的烏鴉;鯨魚屋子或島嶼項鍊意味著大海;牙齒的臥室則是指嘴巴。」

博爾赫斯隨後寫道:「這些串連在詩句中的比喻一經他精心編織,給人(或曾給人)以莫大的驚喜。但是過後一想,我們又覺得它們沒有什麼,無非是些缺乏價值的勞作。」

在對亞里士多德表示了溫和的不贊成,和對斯諾里的辛勤勞動否定之後,博爾赫斯順便還嘲笑了象徵主義和詞藻華麗的義大利詩人馬裡諾,接下去他一口氣舉出了十九個比喻的例子,並且認為「有時候,本質的統一性比表面的不同性更難覺察」。

顯然,博爾赫斯已經意識到了比喻有時候也存在於同一個事物的內部,這時候出現的比喻往往是最為奇妙的。雖然博爾赫斯沒有直接說出來,當他對但丁的「倒下了,就像死去的軀體倒下」讚不絕口的時候,當他在《聖經·舊約》裡讀到「大衛和眠於父親身旁,葬於大衛城內」時,他已經認識了文學裡這一支最為奇妙的家族,並且通過寫作,使自己也成為了這一家族中的成員。

於是我們讀到了這樣的品質,那就是同一個事物就足可以完成一次修辭的需要,和結束一次完整的敘述。博爾赫斯具備了這樣的智慧和能力,就像他曾經三次將自己放入到敘述之中,類似的才華在他的作品裡總是可以狹路相逢。這才真正是他與同時代很多作家的不同之處,那些作家的寫作都是建立在眾多事物的關係上,而且還經常是錯綜複雜的關係,所以他們必須解開上百道方程式,才有希望看到真理在水中的倒影。

博爾赫斯不需要通過幾個事物相互建立起來的關係寫作,而是在同一事物的內部進行著瓦解和重建的工作。他有著奇妙的本領,他能夠在相似性的上面出現對立,同時又可以是一致。他似乎擁有了和真理直接對話的特權,因此他的聲音才是那樣的簡潔、純淨和直接。他的朋友,美國人喬瓦尼在編纂他的詩歌英譯本的時候發現:「作為一個詩人,博爾赫斯多年來致力於使他的寫作愈來愈明晰、質樸和直率。研究一下他通過一本又一本詩集對早期詩作進行的修訂,就能看出一種對巴羅克裝飾的清除,一種對使用自然詞序和平凡語言的更大關心。」

在這個意義上,博爾赫斯顯然已經屬於了那個古老的家族。在他們的族譜上,我們可以看到這樣的名字:荷馬、但丁、蒙田、塞萬提斯、拉伯雷、莎士比亞……雖然博爾赫斯的名字遠沒有他那些遙遠的前輩那樣耀眼,可他不多的光芒足以照亮一個世紀,也就是他生命逗留過的二十世紀。在博爾赫斯這裡,我們看到一種古老的傳統,或者說是古老的品質,歷盡艱難之後永不消失。這就是一個作家的現實。當他讓兩個博爾赫斯在漫長旅途的客棧中相遇時,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在幻覺裡展開的故事,可是當年輕一些的博爾赫斯聽到年老的博爾赫斯說話時,感到是自己在錄音帶上放出的那種聲音。多麼奇妙的錄音帶,錄音帶的現實性使幻覺變得真實可信,使時間的距離變得合理。在他的另一個故事《永生》裡,一個人存活了很多個世紀,可是當這個長生不死的人在沙漠裡歷經艱辛時,博爾赫斯這樣寫:「我一連好幾天沒有找到水,毒辣的太陽、乾渴和對乾渴的恐懼使日子長得難以忍受。」在這個充滿神秘的故事裡,博爾赫斯仍然告訴了我們什麼是恐懼,或者說什麼才是恐懼的現實。

這就是博爾赫斯的現實。儘管他的故事是那樣的神秘和充滿了幻覺,時間被無限地拉長了,現實又總是轉瞬即逝,然而當他筆下的人物表達感受和發出判斷時,立刻讓我們有了切膚般的現實感。就像他告訴我們,在「乾渴」的後面還有更可怕的「對乾渴的恐懼」那樣,博爾赫斯洞察現實的能力超凡脫俗,他外表溫和的思維裡隱藏著尖銳,只要進入一個事物,並且深入進去,對博爾赫斯來說已經足夠了。這正是博爾赫斯敘述中最為堅實的部份,也是一切優秀作品得以存在的支點,無論這些作品是寫實的,還是荒誕的或者是神秘的。然而,迷宮似的敘述使博爾赫斯擁有了另外的形象,他自己認為:「我知道我文學產品中最不易朽的是敘述。」事實上,他如煙般飄起的敘述卻是用明晰、質樸和直率的方式完成的,於是最為變幻莫測的敘述恰恰是用最為簡潔的方式創造的。因此,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這樣認為:博爾赫斯的敘述「回答了當代小說的一種深刻需要——對技巧的事實加以承認的需要」。

與其他作家不同,博爾赫斯通過敘述讓讀者遠離了他的現實,而不是接近。他似乎真的認為自己創造了敘述的迷宮,認為他的讀者找不到出口,同時又不知道身在何處。他在《秘密奇蹟》的最後這樣寫:「行刑隊用四倍的子彈,將他打倒。」

這是一個奇妙的句子,博爾赫斯告訴了我們「四倍的子彈」,卻不說這四倍的基數是多少。類似的敘述充滿了他的故事,博爾赫斯似乎在暗示我們,他寫到過的現實比任何一個作家都要多。他寫了四倍的現實,可他又極其聰明地將這四倍的基數秘而不宣。在這不可知裡,他似乎希望我們認為他的現實是無法計算的,認為他的現實不僅內部極其豐富,而且疆域無限遼闊。

他曾經寫到過有個王子一心想娶一個世界之外的女子為妻,於是巫師「藉助魔法和想像,用櫟樹花和金雀花,還有合歡葉子創造了這個女人」。博爾赫斯是否也想使自己成為文學之外的作家?

一九九八年三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