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搖了搖頭,她第一次說出了心裡的委屈,她擦著眼淚哀求李光頭:「你能不能跟劉廠長說一聲……」
李光頭滿臉疑惑地看著傷心的林紅,問她:「那個煙鬼劉廠長?」
林紅點點頭,遲疑不決後充滿委屈地說:「你能不能跟他說一聲,讓他放過我……」
「這他媽的王八蛋!」李光頭明白了,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然後他對林紅說,「你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以後你就可以放心了。」
三天以後,縣政府來人宣佈撤銷了煙鬼劉廠長的職務,理由是煙鬼劉廠長讓針織廠連續三年效益下滑。煙鬼劉廠長陰沉著臉收拾起了辦公室自己的物品,然後灰溜溜地走出了工廠的大門。煙鬼劉廠長還沒有來得及宣佈裁員名單,自己先被裁掉了。煙鬼劉廠長整整兩個小時沒有抽上一根菸,走出廠門時手裡也沒有夾著香菸。傳達室裡的老頭說他和煙鬼劉廠長共事三十年了,第一次沒有見到他手指上夾著香菸。針織廠的男女工人們嘿嘿地笑,說這個老煙鬼都忘記了抽菸,肯定是喪魂落魄了。
新來的廠長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紅從車間調到辦公室工作。新廠長看見林紅時笑臉相迎,悄聲告訴她,若不喜歡現在的新工作還可以換,針織廠所有的工作她可以自由挑選。
林紅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心裡感慨不已,對自己如此艱難的事情,到了李光頭那裡如此簡單。這時的林紅對李光頭已經充滿了好感,她覺得自己過去那麼討厭李光頭,實在是沒有道理。後來的日子裡,林紅站在門口的時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等待宋鋼的電話,還是在等待李光頭的經過?
俄羅斯大畫家一走,我們劉鎮的群眾都知道李光頭的巨幅肖像完成了,聽說就掛在他一百平米的大辦公室裡,聽說上面蒙著一塊紅色的天鵝絨,聽說除了李光頭自己,沒有人見過這幅肖像。李光頭公司裡的人已經到處對劉鎮的群眾說了,李光頭要請一位最重要的人物來給他的肖像揭幕,群眾紛紛猜測這個重要人物會是誰,起先都覺得是本縣的陶青縣長,可是紅色的天鵝絨蒙著肖像都一個多月了,李光頭還沒有準備著要揭幕,這一個多月陶青縣長哪裡都沒去,整天等著李光頭打電話請他去揭幕肖像。後來李光頭的手下又傳出話來,說肖像遲遲沒有揭幕是因為李光頭買的新車還沒有到貨,李光頭要用他的新車去接這位最重要的人物。
群眾覺得這個重要人物肯定比縣長大,要不李光頭為什麼要用新車去接呢?接下去謠言四起,先說是市長來揭幕,又說可能是省長,然後有人說這個重要人物將來自北京,可能是某一位黨和國家領導人。最後竟然有人斬釘截鐵地說,李光頭要請聯合國秘書長來揭幕。有些群眾開始看電視讀報紙聽廣播,幾天下來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讀到,什麼都沒聽到,這些群眾說:
「沒有聯合國秘書長來中國訪問的新聞啊?」
另外一些群眾說:「所以李光頭一直在等著呀!」
有群眾去劉新聞那裡打聽,這時的劉新聞已經是副總裁了,劉鎮的群眾起先都叫他劉總,他覺得「劉總」有和李光頭的「李總」分庭抗禮之嫌,要求群眾叫他「劉副總裁」,群眾覺得太麻煩,就叫他「劉副」。劉副的嘴裡好比是長出了處女膜,絕對保密,不管前去打聽的是朋友還是親戚,他都是一臉嚴肅地說:
「無可奉告。」
兩個月過去了,李光頭預訂的兩輛新車來了,一輛是黑色的賓士,一輛是白色的寶馬。為什麼一下子買進了兩輛轎車?李光頭聲稱要融入大自然,白天坐白寶馬,黑夜坐黑賓士。這是我們劉鎮最早來到的高階轎車,停在李光頭公司門前時,群眾圍著黑賓士白寶馬,嘴裡不停嘖嘖。群眾一口咬定賓士是天下第一黑,寶馬是天下第一白;賓士比非洲的黑人還要黑,寶馬比歐洲的白人還要白;賓士比煤炭還要黑,寶馬比雪花還要白;賓士比小學生用的黑墨水還要黑,寶馬比小學生用的白紙還要白。群眾最後總而言之,賓士比黑夜還要黑,寶馬比白天還要白。天下第一白的寶馬轎車在我們劉鎮的白天裡轉了兩圈,天下第一黑的賓士轎車在我們劉鎮的黑夜裡轉了兩圈,兩個兩圈的時候,李光頭都沒有坐在裡面,只有他的司機在裡面。那個桑塔納司機升級成賓士寶馬司機了,他開著新車出來兜圈子時,神氣地嘴唇都突起來了,劉鎮的群眾說粗心一看還以為他嘴唇上長出了痔瘡。
群眾說李光頭的白寶馬黑賓士終於來啦,給李光頭肖像揭幕的重要人物也快要浮出水面。群眾再次議論紛紛,猜測起那個揭幕肖像的重要人物究竟是誰?再次從市長開始一直猜到聯合國秘書長,群眾已經把陶青縣長排除在外了。
這天傍晚,林紅獨自一人吃過晚飯,又獨自一人站在門前的時候,劉副出現了,他急匆匆地走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人肩上扛著一卷紅地毯,跟在劉副後面一路小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劉副直奔林紅家門口而來,他急步走到林紅身前,非常禮貌地請林紅讓開一下,林紅滿臉疑惑地側身讓開,看著劉副指揮身後那個人將紅地毯鋪開來,從林紅家門口一著鋪到大街上。四周的群眾目瞪口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林紅也是目瞪口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劉副微笑著,像是面對記者似的對林紅說:
「李總請您去揭幕肖像。」
林紅仍然目瞪口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邊的群眾先是驚訝的鴉雀無聲,隨後爆發出了一連串動物園裡才有的叫聲。劉副壓低聲音,悄悄對林紅說:
「快去換身衣服。」
林紅醒悟過來了,她知道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她茫然地看著四周圍觀的群眾,聽著群眾嗡嗡的聲音,似乎聽到有人說一眨眼醜小鴨變成天鵝了。林紅苦笑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劉副,劉副再次低聲催促她去換衣服,她只看到劉副的嘴巴在動,沒有聽清他在說些什麼。
林紅站在我們劉鎮的黃昏裡,彷彿失去了知覺,她的眼睛空洞地張望著街道上越來越多的群眾,有一刻她好像忘記了正在發生什麼,她皺眉想了又想,終於想起來了,她有些憂鬱地搖了搖頭,緊張地往身後看了看,沒有看到宋鋼,只看到自己家虛掩的屋門。她回過頭來時,聽到了群眾的喊叫聲,一輛白色的寶馬轎車沿著大街徐徐過來了,一輛黑色的賓士跟在後面,群眾嘈雜地喊叫:
「李光頭來啦!」
李光頭確實來了,他的兩輛新車一起來了,他已經有兩個司機了。白色的寶馬轎車首先開過來了,停在了紅地毯前,黑色的賓士轎車停在後面。劉副趕緊上去開啟車門,西裝革履的李光頭微笑著從車裡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枝紅玫瑰,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朵紅玫瑰。李光頭走到茫然無措的林紅面前,將手裡的玫瑰遞給她時,這個土財主竟然像個洋貴族,先將玫瑰輕輕地吻一下,然後才遞給林紅。
林紅看著李光頭手裡的玫瑰連連搖頭,李光頭拉起她的手,把玫瑰塞到了她的手裡。李光頭拉住林紅的手踩著紅地毯,走到寶馬轎車前,又像個洋貴族那樣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林紅緊張地回頭看看,還是隻看到自己家虛掩的屋門,她又看了看四周的群眾,看到一張張表情古怪的臉,聽到亂鬨鬨的人聲,這時候一個清晰的念頭閃現了,她想盡快離開這裡,她爬進了寶馬轎車。從來沒有坐過轎車的林紅不是坐進去,而是爬了進去,劉鎮的群眾都看到她翹著屁股像是爬進了狗洞。再看看李光頭,他向群眾揮揮手後,是屁股先坐進去,隨後身體才彎著跟進去。
劉副幫著關上車門後,白色的寶馬轎車駛去了,黑色的賓士轎車緊隨其後。
劉副的手下把紅地毯重新捲了起來,重新扛在肩上,跟著劉副走去,劉副走的時候,有群眾問他:
「林紅揭幕肖像後,會和李光頭過夜嗎?」
劉副頭也不回地說:「無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