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兄弟 餘華 第2頁,共2頁

「沒去廟裡燒香,就是不靈。」

從日本回來以後,李光頭知道自己的破爛事業已經達到頂峰,再做下去就要走下坡路了。李光頭開始了新的事業,他首先開了一家服裝廠,李光頭念舊情聘用張裁縫為技術副廠長,張裁縫感激涕零,胸前掛著一條皮尺,第一個上班,最後一個下班,兢兢業業在車間裡嚴把質量關。服裝廠稍有起色後,李光頭再接再厲,又開了兩家飯店和一家洗浴中心,還弄起了房地產。到了第二年的年底再次分紅時,餘拔牙和王冰棒果然分別拿到了十萬元和五萬元的紅利,這次兩個人不再驚心動魄了,兩個人的嘴臉好像這是他們意料之中的,來的時候就各自提著一個旅行袋,往旅行袋裡裝鈔票時的表情,像是往米缸裡倒米一樣輕鬆。

李光頭坐在椅子裡,看著餘拔牙和王冰棒從容不迫地將一疊疊鈔票裝進旅行袋,李光頭對他們的表情很滿意,誇獎他們:

「你們成熟了。」

餘拔牙和王冰棒矜持地笑了笑,然後安靜地坐在那裡。李光頭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對他們說:

「古人云‘行商坐賈’,生意做到坐下來的時候才是‘賈’,才真正做成大生意了,跑來跑去的只能做小生意,只是‘商’。」

李光頭告訴餘拔牙和王冰棒,現在是家大業大,破爛生意還在做,服裝廠工人越招越多,兩家飯店一家洗浴中心生意紅紅火火,還有房地產專案好幾個,自己整天像個貨郎似的東奔西跑,每天都要去各處看看。他說現在還跑得過來,以後要是有了四十個甚至四百個產業,就是買進來一架f16戰鬥機當運輸工具,他也跑不過來了。他本來以為自己做成大生意了,仔細一想自己還是個「行商」。李光頭說著揮揮手,站起來斬釘截鐵地向餘拔牙和王冰棒宣佈:他決定做一個「坐賈」,決定學習秦始皇統一中國的做法,成立一家控股公司,把所有的產業全部注入到控股公司裡,他以後就坐在公司裡「賈」了,以中央集權的方式辦公,偶爾去下面各處看看就行了。李光頭看到餘拔牙和王冰棒連連點頭,問他們:

「你們知道秦始皇為什麼要統一中國嗎?」

兩個人互相看看後搖著頭說:「不知道。」

「這是因為,」李光頭得意地說,「這王八蛋想做大生意,這王八蛋不想做‘行商’了,這王八蛋想做一個‘坐賈’。」

餘拔牙和王冰棒聽得熱血沸騰,兩個人問李光頭:「你‘賈’了以後,我們是什麼?」

「你們就是控股公司的股東兼董事,」李光頭指指自己說,「我是董事長兼總裁。」

餘拔牙和王冰棒互相看著哈哈地笑,王冰棒笑逐顏開地問李光頭:「我們有沒有董事名片?」

「當然有,」李光頭一時高興地說,「你們還想要什麼職位的話,可以考慮給你們加一個副總裁。」

「要!」餘拔牙喊叫起來,他對王冰棒說,「多一個職位總比少一個職位好。」

「是啊,」王冰棒點點頭,又去問李光頭,「還有什麼職位可以給我們?」

「沒有啦,」李光頭生氣了,「哪有這麼多的職位給你們。」

看到李光頭生氣了,餘拔牙趕緊推推王冰棒,責備王冰棒:「做人不能貪得無厭。」

餘拔牙和王冰棒有了董事副總裁的頭銜以後,名片發得比李光頭的還快。這兩個人站在我們劉鎮的大街上,像是傳送廣告似的,見了人就發出一張自己的名片。

童鐵匠和小關剪刀也拿到了他們的名片,張裁縫投靠李光頭以後,小關剪刀沒有朋友了,只好和童鐵匠重建友誼。小關剪刀手裡拿著餘拔牙和王冰棒的名片,對童鐵匠說,這兩個王八蛋小人得志亂髮名片,連劉鎮的雞鴨貓狗都有他們的名片了。

精明能幹的童鐵匠是我們劉鎮最早步李光頭後塵致富的人,童鐵匠眼看著我們劉鎮群眾的生活越來越好,眼看著鄉下的農民越來越富,他知道繼續打鐵是沒有出路了。他不再給城裡群眾打鐵做菜刀了,也不再給鄉下農民打鐵做鐮刀鋤頭了,有一天他的打鐵鋪子突然沒了,變成了一家專賣各類刀具的商店。

童鐵匠不抽菸不喝酒,精神抖擻地站在櫃檯後面,看他那雙打鐵的大手又粗又笨,可是數起鈔票來比銀行的職員還要利索,他飛快地用手指蘸一下口水,飛快地數著鈔票,都能去和銀行的點鈔機比賽了。

小關剪刀的顧客也是越來越少,童鐵匠的刀具店一開,他就更沒有顧客了。小關剪刀非常生氣,認為童鐵匠砸了他的飯碗,從此斷絕了和童鐵匠的交往,兩個人的友誼又沒有了。

童鐵匠的刀具店生意逐漸紅火起來時,小關剪刀徹底沒有生意了,只好關了磨剪刀的鋪子,整天在大街上游手好閒。同樣遊手好閒的餘拔牙和王冰棒經常在大街上和小關剪刀相遇,這三個人又像從前那樣聚到了一起,小關剪刀咬牙切齒地罵童鐵匠,先罵童鐵匠如何阻撓他人股李光頭,後罵童鐵匠如何搶了他的生意,逼迫他關掉了祖宗三代建立起來的磨剪刀鋪子,讓他沒有了事業流落街頭。

餘拔牙和王冰棒對小關剪刀的處境十分同情,王冰棒向餘拔牙建議:「是不是到李總那裡說說,給小關剪刀一份工作?」

「何須李總,」餘拔牙說,「我們兩個是副總,別的工作不敢說,看守大門的工作,我們兩個可以安排小關剪刀去做。」

「讓老子看守大門?放屁。」小關剪刀一聽餘拔牙的話火就上來了,「老子當初若不是一念之差,現在也是董事副總裁,排名還在你們兩個前面。」

小關剪刀說著氣呼呼地走了,王冰棒驚訝地看看餘拔牙,餘拔牙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說: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小關剪刀痛定思痛,既然在劉鎮混不下去了,何不出去闖蕩一番?想到李光頭第一次出去闖蕩,到了上海血本無歸;第二次出去闖蕩,到了日本腰纏萬貫。小關剪刀心想要闖蕩就應該越遠越好,小關剪刀收拾好行裝,沿著我們劉鎮的大街走向長途汽車站。

這時候春暖花開了,小關剪刀揹著包拉著箱子豪情滿懷地走去,他的父親老關剪刀拄著柺杖可憐巴巴地跟在後面。小關剪刀走去時留下一路的豪言壯語,說他這次出去闖蕩世界比李光頭走得遠看得廣,說他回來時比李光頭見識豐財富多。老關剪刀跟不上他的步伐,距離越拉越遠,疾病纏身的老關剪刀一聲聲哀求兒子別走了,老關剪刀嘶啞地喊叫:

「你不是有錢人的命,別人出去能弄到了錢,你出去弄不到錢。」

小關剪刀對老關剪刀的喊叫充耳不聞,他意氣風發地向我們劉鎮的群眾揮手說再見,我們劉鎮的群眾以為他要去歐洲美國了,紛紛為他叫好,向他打聽是先去歐洲,還是先去美國?小關剪刀的回答讓群眾大失所望,他說:

「先去海南島。」

群眾說:「海南島還不如日本遠。」

「是不如日本遠,可是,」小關剪刀說,「比起李光頭第一次去的上海,還是遠多了。」

小關剪刀坐上的長途汽車駛出了劉鎮的車站,老關剪刀才蹣跚走到,他雙手拄著柺杖,看著汽車駛去時捲起的滾滾塵埃,老淚縱橫地說:

「兒子啊,命裡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滿升……」

這時候的李光頭也離開了劉鎮,他去的是上海,他仍然穿著那身破爛衣服走向長途汽車站,他身後跟著一個提包的年輕人,像是他的隨從。有一個群眾見了,問李光頭身後的年輕人是誰?李光頭回答是他的司機。那個群眾笑了又笑,逢人就說李光頭僱用了一個司機,可是沒有汽車,李光頭和他的司機坐著長途汽車去上海了。

幾天以後李光頭回來了,他沒有坐長途客車,他在上海買了一輛紅色的桑塔納轎車,他有專車了。司機開著李光頭的專車,駛進了我們劉鎮,停在了百貨公司的門前。李光頭從他的桑塔納專車裡出來時,身穿一身黑色的義大利阿瑪尼西裝,那身破爛衣服扔在上海的垃圾筒裡了。

李光頭走出桑塔納轎車的時候,群眾沒有立刻把他認出來,群眾已經習慣了李光頭的破爛衣服,突然換上了阿瑪尼西裝,群眾不習慣了,況且那年月坐轎車的都是領導同志。群眾紛紛猜測起來,這個西裝革履的重要人物究竟是誰?覺得他亮閃閃的光頭似曾相識,一時又想不起來,可能在電視裡見過,是不是市裡來的領導?是不是省裡來的領導?就在群眾覺得李光頭可能是來自北京的領導時,手腕上還戴著格林威治時間的花傻子走過來了,響亮地叫上一聲:

「李廠長。」

群眾驚訝萬分,他們恍然大悟地說:「原來是李光頭啊!」

有一個群眾補充道:「這人的臉真像是李光頭的臉!簡直是一模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