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知道錢和糧票又被李光頭拿走了,她絕望地看著宋鋼,憤怒地喊叫起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宋鋼羞愧不已,他想解釋事情的前後經過,可是話到嘴邊時還是那一句:
「我錯了。」
林紅氣得眼淚直流,她咬著嘴唇說:「我昨天才給你的錢,你今天就去給李光頭了,你就不能等幾天再給他嗎?你就不能讓我先高興幾天嗎?」
宋鋼恨起了自己,他咬牙切齒想說一句仇恨自己的話,可是說出來仍然是這三個字:
「我錯了。」
「別再說啦!」林紅喊叫起來,「我都聽煩了,你只會說這三個字。」
宋鋼不敢再說話了,他低頭站在屋子的角落裡,像是文革時挨批斗的父親宋凡平。林紅一邊哭著一邊說著,宋鋼站在那裡一點反應沒有,林紅又氣又傷心,她不願意去理睬宋鋼,她躺到了床上,用被子矇住自己。宋鋼無聲無息地站了一會兒後,開始在屋子裡走動了,林紅聽到鍋碗的響聲,知道宋鋼在做晚飯了。屋子裡逐漸暗下來,宋鋼做好了晚飯,把飯菜端到桌子上,又準備好了碗筷。林紅心想宋鋼應該走過來說話了,可是宋鋼在桌子旁坐了下來,然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林紅氣得咬住了嘴唇,過去了很長時間,屋子裡變得漆黑一團,宋鋼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好像是在等待著林紅睡醒了起床一起吃飯。
林紅知道宋鋼一直會這麼坐下去,如果林紅在床上躺到天亮的話,宋鋼就會在椅子裡坐到天亮。宋鋼坐在那裡連呼吸都很輕微,像是怕吵著林紅。林紅開始心疼宋鋼了,開始想到宋鋼的種種好處,想到宋鋼對自己的愛,想到宋鋼的善良忠誠,想到宋鋼的英俊瀟灑……
想到英俊瀟灑時她不由抿嘴一笑,她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
「宋鋼。」
坐在椅子裡的宋鋼霍地站了起來,接下去林紅沒有說話,宋鋼猶豫不決地又要坐下了。林紅看到了宋鋼的身影在黑暗裡的反應,她再次抿嘴一笑,她輕聲說道:
「宋鋼,你過來。」
宋鋼走到了床前,高大的身影俯首下來。林紅繼續輕聲說:「宋鋼,你坐下來。」
宋鋼小心翼翼地在床沿上坐下來,林紅拉住他的手說:「坐進來。」
宋鋼坐了進去,林紅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說:「宋鋼,你太善良了,我以後不能再給你錢了。」
宋鋼在黑暗裡點點頭,林紅把他的手貼到了自己臉上,問他:「你沒有生氣吧?」
宋鋼在黑暗裡搖搖頭說:「沒有。」
林紅坐了起來,把宋鋼另一隻手也拉過來,然後溫柔地對宋鋼說:「我不想說李光頭這個人有多壞,他就是一個好人,我們也養不起他。你想想,我們兩個人一個月才多少錢?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我們要把自己的孩子養大,不能有李光頭這個負擔,李光頭沒有了工作,以後活不下去,會死纏著你……宋鋼,我不是擔心現在,我是擔心以後,你為我們以後的孩子想想吧,你一定要和李光頭斷絕關係
……」
宋鋼在黑暗裡點了點頭,林紅沒有看清,她問:「宋鋼,你點頭了嗎?」
宋鋼點著頭說:「我點頭了。」
林紅停頓了一下,問宋鋼:「我說得對不對?」
宋鋼點頭說:「對。」
這個晚上疾風暴雨之後又是風平浪靜,此後的日子裡宋鋼開始躲避李光頭了。宋鋼下班騎車去針織廠接林紅時,就要經過李光頭靜坐示威的縣政府大門。宋鋼躲開李光頭繞道遠行,讓林紅時常站在針織廠大門口等了又等。以前林紅還沒有跨出廠門,宋鋼就等在那裡了,現在她伸長了脖子左等右等,針織廠的女工都走光了,宋鋼騎著車才匆匆趕到。有一天林紅終於不高興了,沉著臉一聲不吭地坐上了後座,路上不和宋鋼說一句話。回到家裡,林紅開始責怪宋鋼,她說自己站在工廠門口擔驚受怕,擔心宋鋼路上出事了,甚至都想到宋鋼是不是撞上電線杆撞破了腦袋,宋鋼支支吾吾地解釋自己為什麼遲到,他說是為了躲避李光頭繞了遠路。聽了這話,林紅立刻響亮地說:
「怕什麼?」
林紅說李光頭這種人,誰越是怕他,他就越是要欺負誰。林紅告訴宋鋼,以後還是從縣政府大門口走,她說:
「你不要去看他,就當沒有這個人。」
宋鋼問她:「他要是叫我呢?」
「你沒有聽到,」林紅說,「就當沒有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