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沉浸在自己的幸福裡,她英俊的丈夫騎著時髦閃亮的永久牌,每天早晨把她送到針織廠,她走進廠門以後一次次回頭,一次次都看到宋鋼扶著腳踏車站在那裡依依不捨地揮手。到了傍晚的時候,她走出廠門就會看到宋鋼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林紅不知道宋鋼揹著自己悄悄接濟李光頭,當她發現時,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林紅第一次發現宋鋼口袋裡的錢和糧票沒有的時候,不由微微一笑,林紅一聲不吭地拿出二角錢和二兩糧票放進宋鋼的口袋。宋鋼站在一旁什麼都沒有說,看著林紅由衷的微笑,宋鋼心裡一陣不安。
林紅不知道李光頭像強盜一樣,每天都把宋鋼口袋裡的錢和糧票要走。她一天又一天地將錢和糧票補充到宋鋼的口袋裡,沒有一天間斷過。林紅起初是高興,覺得宋鋼知道照顧自己身體了,知道餓了就應該去買些吃的。慢慢地林紅覺得奇怪了,以前的宋鋼是一分錢都不捨得花,現在是每天都把錢花乾淨,而且沒有留下零錢。林紅心想不管宋鋼買什麼吃,總會有些零錢剩下。林紅懷疑地看起了宋鋼,宋鋼的眼睛躲躲閃閃,林紅終於問他了:
「你每天都吃了些什麼?」
宋鋼的嘴巴張了張,沒有說話。林紅又問了一次,宋鋼搖搖頭說自己什麼都沒有吃。林紅怔住了,宋鋼躲開林紅的眼睛,不安地說出錢和糧票的去向:
「都給李光頭了。」
林紅無聲地站在屋子中央,這時候她才想起來李光頭已經是個要飯的叫花子了,在此之前她完全忘記了李光頭的存在,她的世界裡只有宋鋼,沒有別人,現在李光頭這個混蛋又闖進來了。林紅屈指一算,一個月下來差不多被李光頭拿走了六元錢,不由流出了難過的眼淚。林紅嘴裡反覆念著「六元錢」,她說要是省著花,能夠讓兩個人生活一個月。
宋鋼低垂著頭坐在床沿上,沒有去看林紅。直到林紅哭著問宋鋼:為什麼要這麼做?宋鋼這才抬起頭來,看了林紅一眼,輕聲說:
「他是我弟弟。」
「他又不是你的親弟弟,」林紅說,「就是親弟弟,他也該自己養活自己了。」
「他是我的弟弟,」宋鋼不同意林紅的話,繼續說:「他以後會養活自己的,媽媽死前要我照顧……」
「別提你那個後媽。」林紅喊叫著打斷宋鋼的話。
林紅的話讓宋鋼傷心了,他也喊叫起來:「她就是我媽媽。」
林紅吃驚地看著宋鋼,這是宋鋼婚後第一次衝著她喊叫,林紅無聲地搖頭了。林紅說出了「後媽」,宋鋼突然傷心地叫了起來,林紅吃驚之後,覺得自己可能是說錯了,她不再說話,於是屋子陷入到沉默之中。
宋鋼低頭坐在那裡,此刻遙遠的往事雪花紛飛般的來到,他和李光頭的共同經歷彷彿是一條雪中的道路,慢慢延伸到了現在,然後突然消失了。宋鋼思緒萬千,可是又茫然不知所想,彷彿是皚皚白雪覆蓋了所有的道路,也就覆蓋了所有的方向。直到宋鋼低頭看見了林紅站在屋子中央的兩隻腳,他的思緒才回來。他看到林紅的鞋是舊的,鞋上面的褲子是舊的,他知道褲子上面的衣服也是舊的。想到林紅平日裡的省吃儉用,宋鋼心裡難受起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瞞著林紅把錢給李光頭,他這時候覺得自己確實做錯了。
過了很長時間,看著宋鋼低著頭始終一聲不吭,林紅氣又上來了,她說:
「你說話呀。」
宋鋼抬起頭來,真誠地看著林紅說:「我錯了。」
林紅一下子心軟了,看著宋鋼真誠的眼睛,不由嘆息了一聲。然後林紅開始安慰宋鋼了,她說了很多話,說六元錢算不了什麼,就當成是被人偷走的,她還說了一個「破財免災」的成語,她說宋鋼以後不要再和李光頭來往就行了。她說話的時候,又從自己的皮夾裡摸出了兩角錢和二兩糧票,放進了宋鋼的口袋。宋鋼看見了十分感動,他對林紅說:
「我不需要錢了……」
「你需要,」林紅看著宋鋼說,「你一定要花在自己身上。」
這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以後,繼續著他們一如既往的甜蜜。宋鋼充滿愛意地摟著林紅,林紅享受著宋鋼對自己細水長流似的愛,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睡著以後微笑仍然掛在臉上。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宋鋼騎著腳踏車去針織廠接林紅時,已經在縣政府大門口靜坐示威的李光頭看見了他,立刻跳起來叫住了他。當時宋鋼心裡「咯噔」一下,他捏住剎車,雙腳踮地穩住腳踏車,聽著李光頭腳步拖沓地走過來,宋鋼突然害怕他再次伸手要錢。這個李光頭偏偏伸出了手,大言不慚地說:
「宋鋼,我一天沒吃沒喝了……」
宋鋼腦子裡「嗡嗡」響了,他的手習慣性地伸進了口袋,捏住了裡面的錢和糧票,然後他臉紅了,他搖著頭說:
「今天沒有……」
李光頭大失所望,伸向宋鋼的手縮了回去,吞著口水垂頭喪氣地說,「我吞了一天口水了,他媽的還要再吞一夜的口水……」
這時候宋鋼鬼使神差地將口袋裡的錢和糧票象了出來,遞給了滿臉失落的李光頭。李光頭先是一驚,隨後嘿嘿笑了,接過錢時罵了起來:
「他媽的,你也學會捉弄人啦!」
宋鋼苦笑著騎車離去。這個晚上宋鋼最擔心的時刻出現在晚飯以前,林紅的手伸進了宋鋼的口袋,她發現錢和糧票又沒有了。這一次林紅期待著能夠摸到它們,當她確信錢和糧票都沒有以後,突然驚慌起來,她有些害怕地看著宋鋼,希望宋鋼告訴她,這一次是他自己花掉的。當林紅的手伸進口袋的時候,宋鋼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睛,睜開眼睛看到林紅害怕的眼神後,宋鋼聲音抖動地說:
「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