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兄弟 餘華 第2頁,共2頁

剛剛結紮了的李光頭用右手一撥,就將新郎宋鋼撥到了一邊,他氣勢洶洶地說:

「老子不抽菸。」

屋裡的姑娘們嚇得都不敢出聲,李光頭從容地將結紮病歷遞給林紅。林紅不知道那是什麼,沒有去接,她去看自己的新郎宋鋼。宋鋼伸手去拿,李光頭擋開了他的手,將病歷遞給身邊的一個姑娘,讓她傳遞給林紅。林紅拿著這份醫院的病歷,不知道李光頭是什麼意思,李光頭對她說:

「開啟看看,上面寫著什麼?」

林紅開啟來看到上面有「結紮」這樣的字,她還是不明白,小聲問身邊的姑娘:

「‘結紮’是什麼意思?」

幾個姑娘湊上去看病歷時,李光頭對著林紅說:「什麼叫‘結紮’?就是閹割,我剛去醫院把自己閹割了……」

屋裡的姑娘們哇哇地驚叫起來,新娘林紅也是花容失色。那個時期我們劉鎮流行把買來的雄雞閹割了,養成大公雞以後宰殺煮熟,吃起來就會鮮嫩,就會沒有公雞的騷味,劉鎮的群眾都把閹割的公雞叫「鮮雞」。一個姑娘聽說李光頭去醫院把自己閹割了,脫口驚叫起來:

「你是個‘鮮人’啦?」

這時候劉作家出頭露臉的時機到了,他慢慢地站起來,從林紅手裡拿過病歷,讀了一遍,滿腹學問地糾正那個姑娘的話,他說:

「不是,閹割和結紮不一樣,閹割後就變成太監了,結紮了還是可以……」

劉作家掃了一眼屋子裡鮮花盛開般的姑娘,下面的話欲言又止了,那個姑娘還在問:

「還可以什麼?」

李光頭不耐煩地對這個姑娘說:「還可以和你睡覺。」

這個姑娘氣得滿臉通紅,咬牙說:「誰也不會和你睡覺。」

劉作家點點頭,表示同意李光頭的意思,補充道:「就是不能生孩子了。」

劉作家的補充讓李光頭滿意地點點頭,他取回了自己的病歷,對林紅說:

「我既然不能和你生兒育女,我也絕不會和別的女人生兒育女。」

說完這話,忠貞不渝的李光頭轉身走出了林紅的新房,他走到門外站住腳,回頭對林紅說:

「你聽著,我李光頭在什麼地方摔倒的,就會在什麼地方爬起來。」

然後李光頭像一個西班牙鬥牛士一樣轉身走了。李光頭一二三四五六七,走出七步時,身後的新房裡鴉雀無聲,當他跨出第八步時,新房裡發出了一陣鬨笑聲。李光頭腳步遲疑了起來,他失望地搖了搖頭。這時宋鋼追了出來,宋鋼跑到走路變成了瘸子的李光頭跟前,拉住李光頭的胳膊想說些什麼:

「李光頭……」

李光頭沒有搭理宋鋼,他左手捂住肚子,一瘸一拐悲壯地走上了大街,宋鋼也跟著走上了大街。李光頭走了一陣子,宋鋼仍然跟在後面,李光頭回頭對宋鋼低聲說:

「你快回去。」

宋鋼搖了搖頭,嘴巴張了張,還是隻有一聲:「李光頭……」

李光頭看到宋鋼站著沒有動,低聲喊叫了:「他媽的,你今天是新郎,快回去。」

宋鋼這時把話說出來了:「你為什麼要斷後?」

「為什麼?」李光頭神情悽楚地說,「我看破紅塵了。」

宋鋼難過地搖起了頭,看著李光頭沿著街邊緩慢地走去,李光頭走出了十多步以後,回頭真誠地說:

「宋鋼,你以後多保重!」

宋鋼一陣心酸,他知道從此以後兄弟兩人正式分道揚鑣了。看著李光頭一瘸一拐地走去,宋鋼的腦海裡出現了小時候兩人第一次分手的情景,爺爺拉著自己的手站在村口,李蘭拉著李光頭的手在鄉間的小路上越走越遠。

我們劉鎮的西班牙鬥牛士頭也不回地走去了,他在街上遇到了小關剪刀。小關剪刀看見李光頭像一個瘸子走來,左手還捂著肚子,好奇地叫住了李光頭,問李光頭是不是肚子疼上了?李光頭還沒有回答,小關剪刀就自作主張地說:

「蛔蟲,肯定是蛔蟲在咬你的腸子。」

這時的李光頭還沉浸在自己結紮的壯舉裡,他神色悲壯地拉住小關剪刀,舉著手裡的病歷,不屑地說:

「蛔蟲算什麼?」

然後開啟病歷給小關剪刀看看,還特意指了指上面的「結紮」兩字。小關剪刀仔細地將李光頭的病歷讀了一遍,一邊讀著一邊埋怨醫生的筆跡太潦草。小關剪刀讀完了病歷,也不知道「結紮」是什麼意思,小關剪刀問:

「什麼叫‘結紮’?」

李光頭這時候得意起來了,他驕傲地說:「結紮?就是閹割。」

小關剪刀嚇了一跳,失聲驚叫:「你把自己的屌剪掉啦?」

「怎麼是剪掉?」李光頭很不滿意小關剪刀的話,他糾正道:「不是剪掉,是結紮。」

「這麼說,」小關剪刀問,「你的屌還在?」

「當然在。」李光頭說著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褲襠,補充道,「完好無損。」

接著李光頭豪邁地說:「我本來是想剪掉的,考慮到以後要像女人那樣蹲下來撒尿,不雅觀,所以我結紮了。」

然後李光頭拍拍小關剪刀的肩膀,捂著肚子,揮動著結紮證明,一瘸一拐地走去了。小關剪刀站在那裡笑個不停,指點著李光頭走去的背影,告訴街上的群眾,李光頭把自己結紮了,也就是閹割,不過

……小關剪刀實事求是地補充道:李光頭的屬還在。李光頭越走越遠的時候,小關剪刀身邊的群眾越聚越多,群眾興致勃勃地議論著遠去的李光頭,紛紛說自己度過了愉快的一天。這些群眾誰也想不到,十多年以後李光頭成為了我們全縣人民的g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