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中學生看著賴在地上的李光頭和宋鋼束手無策,他們罵罵咧咧地看來看去,看著李光頭把肉包子吃了下去。李光頭吃下包子以後有力氣了,他應和著宋鋼的話:「我們坐著很舒服,我們坐在地上比躺在床上還要舒服。」
三個中學生又是罵了三聲「他媽的」,長頭髮孫偉換了一副嘴臉,他親切地笑著,親切地對李光頭說:「喂,小子,起來吧,我們保證不掃蕩你了,你去和電線杆搞搞男女關係吧……」
李光頭嘿嘿笑了兩聲,伸出舌頭舔著嘴角的肉汁,把自己舔得搖頭晃腦,他搖頭晃腦地說:「我不和電線杆搞男女關係了,要搞,你自己去搞,我陽痿了,你知道嗎?」
三個中學生不知道陽痿是什麼意思,他們互相好奇地看了看,趙勝利忍不住去問李光頭:「什麼叫陽痿?」
李光頭得意洋洋地對他說:「你拉開褲子看看自己的屌……」
趙勝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褲襠,警惕地看著李光頭。李光頭說:「你看一看,你的屌是硬邦邦像小鋼炮?還是軟綿綿的像麵糰?」
趙勝利隔著褲子摸了一把自己的屌,他說:「還用看嗎?現在肯定是軟綿綿像麵糰……」
李光頭聽後驚喜地對趙勝利說:「你也陽痿啦!」
三個中學生這時候明白什麼叫陽痿了,孫偉和劉成功哈哈地笑,孫偉對趙勝利說:「你真是個笨蛋,你連陽痿都不知道……」
趙勝利覺得自己很沒有面子,他踢了李光頭一腳說:「你這個小王八蛋才是個陽痿,老子早晨醒來時硬邦邦的比小鋼炮還要硬……」
李光頭熱心地開導趙勝利:「你早晨不陽痿,你是下午陽痿。」
「放屁,」趙勝利說,「老子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時從來不陽痿。」
「吹牛,」李光頭指了指不遠處的木頭電線杆說,「你去電線杆搞搞男女關係,你搞給我們看看……」
「電線杆?」趙勝利哼了一聲,他說,「只有你這種小王八蛋才會和電線杆搞,老子要搞男女關係,就和你媽去搞。」
李光頭不屑地說:「我媽才不會和你搞男女關係呢……」
然後李光頭指指身旁的宋鋼,得意地說:「我媽只和他爸搞……」
孫偉和劉成功笑得彎下了腰,趙勝利罵罵咧咧說了一堆難聽的話,三個中學生討論著如何對付這兩個小無賴,三個中學生又想把他提出來,再掃下去。李光頭想起了上次童鐵匠救過他們,笑著說:「童鐵匠來了。」
三個中學生扭頭看看街上,先看近處現看遠處,沒有看到童鐵匠,三個中學生踢了李光頭和宋鋼各三腳,李光頭和宋鋼哎喲喊叫時,三個中學生撿了便宜似的走去了。
李光頭躲過了掃蕩腿,還吃到了肉包子。倒霉的是李光頭一點都沒記住肉包子的滋味,他只記得自己噎住了四次,記得噎住時宋鋼拍著他的背,宋鋼說他噎住的時候脖子伸得像鵝脖子那麼長。
李光頭和宋鋼重歸舊好,兄弟兩個面對面嘿嘿笑了差不多一分鐘,手拉手一起走上了大街。宋鋼說他找到爸爸了,他說爸爸住在一個倉庫裡,倉庫裡關押了很多人,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叫。李光頭問,為什麼他們要哭要叫?宋鋼說,好像有人在裡面打架。
這天下午宋鋼攔著李光頭的手走過了三條街和兩座橋,還有一條小巷,他們來到了那個關押著地主和資本家,關押著現行反革命和歷史革命,關押著所有階級敵人的倉庫。李光頭見到了長頭髮孫偉的父親,這個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站在倉庫的大門口抽菸,他見到宋鋼就說:「你怎麼又來啦?」
宋鋼指著李光頭說:「這是我的兄弟李光頭,他要見爸爸。」
孫偉的父親看著李光頭,他問李光頭:「你媽呢?」
李光頭說:「在上海看醫生。」
孫偉的父親嘿嘿笑著說:「不是看醫生,是看病。」
孫偉的父親將菸屁股扔在了地上,又踩上一腳,推開倉庫的大門,對著裡面叫起來:「宋凡平!宋凡平出來!」
孫偉的父親推開大門的時候,李光頭看到裡面有一個人抱著腦袋躺在地上,另一個人正用皮帶抽打他。躺在地上被抽打的那個人一點聲音都沒有,倒是那個抽打的人在嚎叫著,好像是抽打的這個人在疼痛地喊叫。這情景把李光頭嚇得渾身哆嗦,把宋鋼嚇得臉色蒼白,嚇得兩個孩子都沒有注意從大門裡走出來的宋凡平。宋凡平走到兩個孩子跟前,問他們:「你們吃過肉包子啦?」
李光頭看到宋凡平高大的身體站在前面,他的汗衫上沾著血跡,他的臉青了,眼睛腫了。李光頭知道他是被別人打成這樣的,他蹲下來看著李光頭,伸手撫摸著李光頭的腦袋說:「李光頭,你嘴角還沾著肉汁呢。」
李光頭低下了頭,難過地掉了眼淚。他後悔自己的揭發,他心想要是不在學校門口說那些話,宋凡平就不會在這個倉庫裡受苦受難。想到宋凡平對自己這麼好,李光頭流著眼淚吸著鼻涕哭出聲音來了,他嗚嗚地說:「我錯了。」
宋凡平用大拇指擦著李光頭的眼淚,笑著對他說:「你沒有把鼻涕吸到眼睛裡去吧?」
李光頭撲哧一聲笑出來了。這時候倉庫裡的哭喊聲和叫罵聲越來越響亮,從門縫裡源源不斷地傳出來,裡面還有陣陣呻吟聲,聽起來象是青蛙在叫。李光頭害怕了,他和宋鋼哆嗦著站在宋凡平的身旁,宋凡平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他高興地和兩個孩子說著話。他的左胳膊奇怪地郎當起來了,李光頭和宋鋼不知道他的左胳膊被打成脫臼了,他們覺得看上去很奇怪,像是一條假胳膊掛在肩膀上。他們問宋凡平,為什麼左胳膊在郎當?宋凡平輕輕晃了晃自己的左胳膊,對兩個孩子說:「它累了,我讓它休息幾天。」
這個宋凡平總是讓李光頭和宋鋼充滿了好奇,他們覺得他有著一身的絕技,他竟然有本事讓胳膊郎當起來休息幾天。
為了滿足李光頭和宋鋼的好奇心,宋凡平就在這個鬼哭狼嚎的倉庫大門前當起了教練,教他們如何讓胳膊休息一下。他讓兩個孩子先把一側的肩膀斜下去,再讓那側的胳膊放鬆了垂下去。他告訴他們,垂下去的這條胳膊不能使勁,就當這條胳膊沒有了,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說,腦子裡別想著這條胳膊。他覺得李光頭和宋鋼學得差不多了,就讓兩個孩子排成一行,他喊著:「一、二,一、二」的口令,讓兩個孩子在倉庫門前斜著肩膀和垂著胳膊走過去和走過來。李光頭和宋鋼覺得每走一步,那條休息的胳膊就會晃動一下,兩個孩子驚喜萬分,互相看著對方晃動的胳膊,嘴裡哎呀哎呀地驚叫起來。
宋凡平問他們:「胳膊郎當了嗎?」
李光頭和宋鋼同聲回答:「郎當啦!」
長頭髮孫偉的父親看著他們笑聲不斷,先是嘿嘿地笑,接著哈哈的大笑,後來他捂著肚子蹲下去笑。當他站起來時仍然捂著肚子在笑,他對宋凡平說:「行啦,你該進去啦」
宋凡平郎當著左胳膊走進了倉庫,他在進門的時候回頭對兩個孩子說:「回家接著練。」
這天下午李光頭和宋鋼完全忘記了倉庫裡恐怖的聲音,忘記了宋凡平臉上的青腫,他們只記住了宋凡平讓他們繼續練習的話。兩個孩子一路上都在興致勃勃地斜著肩膀垂著胳膊,一會兒讓左胳膊郎當起來,一會兒讓右胳膊郎當起來。回家以後,他們又躺到床上去練習,讓一條胳膊從床沿上垂下去。他們發現躺在床上郎當起胳膊來。比斜著肩膀走路時容易多了,倒霉的是躺在床上胳膊垂下時一會兒就發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