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扶桑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在門樓的馬燈下,他認出深深燒在木牌上的名字:扶桑。

入夜時克里斯沿著那兩層的小樓轉悠,終於確認下一個窗。

遠近只有那棵樹苗供他搭腳。他叉開腿,一腳蹬著樹杆,一腳踏在牆上,向那視窗攀。樹身柔軟,越向梢部越軟,他腳踏上去,它便向一邊謙讓。失敗了不知多少次。他不清楚自己想做什麼。他急於弄清她是否處於毀滅的危險中。從這裡他仍聽得見木樓梯被奔上奔下的腳敲得咚咚響,沙場戰鼓一般。

那尚未蛻去的頑童軀殼漸漸在克里斯身上覆原。一切男童的本能此刻全回到他身上。他雙腳扭住樹苗,大幅度搖擺地向上爬去,柔韌的樹蛇一樣扭曲變形,卻終究沒有拗過他。接近窗臺高度了,他利用樹梢的反彈全身一蕩,雙腳著陸於窗外。他抓住木柵,慢慢將身體重心從樹上轉移。

在這昏暗小巷裡,克里斯經歷著天險飛渡。木欄杆吱吱響,終於以斷裂證實了它的腐朽。而克里斯已在這一瞬把穩了身體。

就是這一聲響動,使她把臉扭向視窗。她的頭在麥糠枕頭上被掩埋了一小半。

他找到她眼睛時,她的眼睛早已等著他了。她沒有半點吃驚,彷彿窗臺上降臨了一隻鴿子。

她和身體在接受一個男人。那身體細膩;一層微汗使它細膩得不可思議。那身體沒有牴觸,沒有他預期的抗拒,有的全是迎合。像沙灘迎合海潮。沒有動,靜止的,卻是全面的迎合。……

克里斯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她的肌膚是海灘上最細的流沙,那樣隨波逐流。某一時刻它是無形的,化在海潮裡。

他以為該有掙扎,該有痛苦的痕跡。而他看到的卻是和諧。不管那男人拖一條髮辮,蠟黃的、刺滿青色獸樣文身的脊樑如何令他憎惡,但那和諧是美麗的。

她的肉體是這和諧的基礎,她主宰支配著伸縮、進退。

正是這美麗使兩股眼淚順克里斯的鼻腔上湧。

你以為海以它的洶湧在主宰流沙,那是錯的。沙是本體,它盛著無論多麼無垠、暴虐的海。儘管它無形,它被淹沒。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瞪得老大。

他感到眼淚乍然滾出眼眶,因為他看見她眼睛暈暈然竟是快樂。那最低下、最不受精神干涉的歡樂。

歡樂在一點點往高處爬。

那歡樂不僅存在於她,它被她波動震盪的肉體播入了那個男人,又隨著她的目光播向克里斯。

克里斯漸漸發覺他眼淚的成份變了。神秘的歡樂朝他襲來,使他的肉體生出他從不知曉的一種舒展與鮮活。她肉體的波動也將他納入了共同的動律。

歡樂使他淚水迅猛,有些哽咽,最終他無聲地嚎啕起來。

她的黑眼睛仍大張著,淺紅的嘴像吃東西吃到一半靜止了。她看著一窗之隔的他。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肉體在接受一個男人,她的眼睛,她剩餘的一切在接受他。

她的雙臂越來越緊地繞住那佈滿文身的背,手指已陷進骨縫。她的乳房在不斷變形,汗從那黑色長髮上流下來,從床的一頭瀉下,塗黑一塊地面。竹床啊啊地呻喚,也成了一種肉體,抑或是肉體的一種延伸。

克里斯已是一臉淚水。他從沒想到世上有如此神秘,如此罪過的一種美麗。

第十個男人從她身上爬起,眼珠如死掉的禽類,在透薄的眼皮下散發出最後的靈魂。

她也站起身,拖過一件不清爽的紅綢衫披上。她送那男人出門,然後走到那塊布簾後面。從他的角度,布簾毫不障礙視線。她眼睛不再來看他,像根本看不見他,也看不見一切。她已整個化在剛才的歡樂中,現在她的形骸是不作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