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什麼?
你剛才說你全知道了……
誰也沒告訴我。
要不要我自己親口告訴你?
等你準備好的時候。你現在沒有準備好。
我準備好了。
我沒準備好。你得給我一些時間來做準備。
我沉默下來。五分鐘後,我再次開口。
安德烈,是不是因為你猜到了什麼,你突然決定連夜開車來芝加哥的?你至少兩天沒睡覺。你睡不好覺的時候不刮臉。
他對著路面笑笑,說:今後看來很難騙你——你的觀察力太厲害。往後的一輩子,我出了任何事都得記住刮鬍子,不然就讓你看出來了。
我心想,他用「往後」,「一輩子」這樣的詞,是寬慰我還是寬慰他自己?
是不是因為這個,你開了十六個小時的車?……
十四小時。我一生中第一次吃飛車罰單。
就為了你的猜疑?那你停下車,好好聽我說。
我跟你說了,我沒準備好。
你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也許明天,也許一輩子也不會準備好。
我看著他的側影,濃密的長睫毛有些無力。我不必看他的眼睛,也知道它們是呆呆的。
只要我還打算跟你繼續,我就不準備聽你講你和另外一個男人的事。這樣是為我自己好。我從來不自找傷害。安德烈說。我當過兵,對於一切有意無意的傷害,我都避開。
你認為我傷害你了嗎?
我認為你的良知健全。
我發現他的車在同一個路口兜圈子。
他又說:你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國家,你總得有些人來幫你。即便這些幫助不是實質性的,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愫,我為什麼不能理解呢?我今天邀請里昂,就因為他給了你我不能給的——他的膚色、模樣、他的中國氣質。我沒說錯吧?他給你營造了一種中國氣氛,是不是?在講這段話的過程中,他吃力地在說服自己。
我從來沒好好想過這些。所以我握住安德烈幫我找到的頭緒,往下順理。但我沒把握安德烈替我找到的頭緒果真是頭緒。
安德烈感到我的沉默是不妙的。他把手伸過來,暖洋洋地蓋在我的手背上。
我祖母說,對於生活,別去分析它,去過它。他說。
安德烈的高尚讓我氣也喘不過來。這高尚讓我窩囊。
他轉臉看看我,說:假如你做了任何需要我諒解的事,我想你已經得到了我的諒解。
我突然明白我窩囊在哪裡:一個人只小小行了回竊,得到的發落是:「無論你幹了什麼,你都被寬恕了。」這人必定辯解:「可我並沒有犯什麼了不得的罪過,我只是……」裁決者卻說:「不必解釋,我並不需要你的解釋;不管你犯了什麼了不得的罪過,我已經決定寬恕你了。」……於是這個小小行竊的人感到這寬恕太富裕了,太過剩了,太闊大無邊、無所不容,因而也就太不原則,太不分青紅皂白。這個小毛賊幾乎覺得委屈和憤憤不平;這樣的寬容簡直大得包羅永珍、藏汙納垢、不了了之;它的寬宏大量能容得下殺人放火的滔天罪孽,對一個有賊心沒賊膽的人活活是浪費!因而在他領受這份寬恕時,他心裡便嘀嘀咕咕,老大的不服氣;他無以受用這份恩德,卻得領情。而誰能領下這樣一份博大的情分呢?……
我能這樣稀裡糊塗領情嗎?在我被寬恕、被救贖的餘生中,這情分不是鋪天蓋地、天羅地網一樣嗎?……在安德烈離去後的兩天裡,我便是這樣滿心窩囊,又是滿心感恩。我有著一張狗似的尋尋覓覓的臉,走進「測謊實驗室」。我不記得我說了什麼,但我大致清楚我沒說幾句實話。理查·福茨和大臉蛋一塊兒為我送行,祝賀我們之間的合作終於結束。他們沒告訴我測謊的結果,我的多少謊言被識破。也許他們認為我也學過前蘇聯克格勃的「深呼吸反測謊技巧」。總之,他倆把我送進電梯,鬧喳喳的熱情包裹著我。讓我半點也別想看清我的測謊成績。大臉蛋說他買了去中國觀光的團體票,要我介紹幾家好吃便宜又衛生的館子。我滿口答應:「好啊好啊——我回去好好想想,再把那幾家館子的名宇和地址列下來,寄給你。」
「謝謝,謝謝!」
「哪裡,哪裡。」
便衣福茨是兩個便衣中較為沉靜的。見大臉蛋跟我處得如此難捨難分,他眼裡閃過藍色的輕蔑,意思是我跟大臉蛋戲都過了。
他等我們熱鬧完了,很帥地走上來。他今天穿了件種玉米老農的揹帶褲,卻顯得尤其相宜。
「代我恭賀安德烈·戴維斯。」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