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靠牆盤坐著,手上拿著一把已然泛黃的蒼耳,沿著貓兒頭頂到脖頸,再到背脊,最後到尾巴,挨著挨著將蒼耳放上去,連成一條線。
「嘶嘶……」
貓兒吸了吸鼻子,睜開眼睛,抬起頭來,看了看鍋中的醪糟小湯圓。
隨即扭頭,看向道士:
「還沒有好嗎?」
說完才覺得怪怪的。
扭頭看向自己背上。
「喵啊!」
貓兒如臨大敵,跳了起來。
落地之後,盯著背上一條線的蒼耳,又扭頭看向道人,卻見他還拿著一顆蒼耳湊過來,要往自己身上放,頓時又一跳,跳得離他遠了些。
「你做什喵?」
貓兒直盯著他說道。
「挺好玩的。」
道人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蒼耳,又從旁邊拿起勺子,在鍋中攪了一圈,對她說道:「可以吃了。」
「?」
貓兒頓時愣在當場。
看看被他舀起、盛入自己御用小碗中的醪糟小湯圓,湯圓滴滴兒大一顆,有種像是「為她特地量身準備的」的可愛感,看著就好吃,又扭頭看看自己背上一長串的貓生大敵,三花娘娘人生頭一次如此糾結。
「噼裡啪啦……」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依舊燃燒,在破廟牆壁上透出火光,照得廟中影影綽綽。
外邊風聲越發淒厲滲人了。
三花貓終於將一身蒼耳清理乾淨,也終於吃完了醪糟小湯圓,身上乾淨,肚裡又飽又暖,有火光映著,有道人在身邊,簡直是貓生極樂。
此時她仰躺在火堆旁邊地上,道人拿著蒼耳伸手過來,她便高抬起手,小幅度又飛快的在他手上一陣輕拍,好像是在與他打架一樣。
「啪……」
有一滴雨落了下來。
外面隱隱有動靜。
貓兒停了下來,翻身而起,不再與道人玩鬧,而是快走幾步,走到離火堆更遠門口更近的位置,往外看去,許久才回頭:
「外面落雨了。」
「知道的。」
「山裡好像還有妖怪。」
「不管它。」
「廟子好像是漏的。」
「沒關係。」
「唔……」
貓兒原地坐了下來,背朝道人面朝外頭的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似乎情緒變化極快。
如此坐了許久,她才走回來,對道人說道:「剛才吃飯之前,三花娘娘做了個夢,夢到了以前我們在湖邊。」
「是嗎?」
「湖邊和今天差不多,我們還是這麼走,只是走了更遠。繞著湖走了一圈。」貓兒對他說道,「不過今天沒有馬兒了。」
「已經是大安九年秋了,不出意外的話,我們還有一年,就能回到道觀見到馬兒了。」
「今天下雨,馬兒會淋雨嗎?」
「三花娘娘在想這個啊。」道人微笑著說道,「馬兒很聰明,會避雨的。而且這裡下雨,不見得逸州也會下雨。就像這裡是個陰天,但我們從鏡島湖邊出發的時候卻是晴天一樣。」
「是哦……」
「是吧?」
「還有一年就能回家了喵?」
「也許……」
這一句話倒是讓道人恍惚了下。
回到伏龍觀,也算回家吧?
雖然那並非自己的來處。
自己所熟悉的世界還在更遠的地方,哪怕是相對相似的世界,也在更遠的未來,而這座道觀本身能稱作是家的依據又已經離自己而去了。
「唉……」
應當也是一處心安之處。
心安之處,便也算是家了。
道人撫摸著貓兒的背脊。
貓兒卻是往回扭頭,看他手上有沒有拿蒼耳,直到看見沒有,又扭過頭,用隔空取物之術把他身邊地上的蒼耳全部移到火堆裡面去,這才閃爍著眼睛看向道人,放下心來。
「啪嗒……」
一滴水從房頂滲下來,落在廟中。
「真的漏了!」
「無妨……」
「要是今天我們在湖裡不走,肯定不會淋雨了。」
「是啊……」
若是今天沒有離開鏡島湖,要麼該在湖畔無邊秋色裡入眠,要麼便該在湖中畫船上安睡,似乎怎樣都比現在要更好些。
然而卻是不可如此——
若是天宮真如宋遊猜測那般,請來虛無帝君出面,虛無帝君事實上化身四位神靈,四位神靈之中,幻術、貪婪、驚懼他都毫無畏懼,對他威脅最大的便是這位夢神。若真按照他猜算那樣,自己整整三月藏於湖中,藏於鏡神夢裡,天宮找不到自己,夢神也無法入自己的夢,若是他們早在今天前就做好了準備,應該已經找自己一段時間了。
鏡神果然頗有幾分俠氣——
開口挽留道人一夜,應是為了將道人留在鏡島湖邊,依託夢境一道的造詣,要麼出手相助,要麼保他戰敗不死。
至於原因,也許是在水下同處三月,多了一些故人情誼,也許是朝夕以待,大抵看出了宋遊是個什麼樣的人,也許是相信了宋遊所說,願意相信他也許真的有可能使得沉溺女嬰之事不再發生。
總之都是好意。
然而鏡神雖於夢境一道造詣極深,自身卻道行淺薄,神力低微,遠不及夢神,也不及天宮絕大多數正神,怎可讓她親身冒險?
「在下困了……」
道人搖著頭,笑著說道。
身體往下一些,找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破廟牆壁,將眼睛一眯,正是秋寒天,破廟聽雨眠,哪管外頭風聲雨聲,妖怪窺探。
「轟隆……」
又有一道雷鳴響起。
閃電分叉無數,照出風雨形狀,天空一片雪白,群山盡成剪影。
破廟在風雨中孤獨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