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頗有些疏狂之意。
山間隱士也很少有這般性子。
「老夫有一計!」「請前輩賜教。」
「你且起身,收好你的行囊,往這山上走。」老者伸出一隻手,指著前方山上,壩樹村寨,「走出五百步,莫要回頭,老夫且先下去,看能不能將你的幾分氣魄說與真龍聽,說服真龍放棄最後的十幾年苟延,給你靈韻……」
老者說著一頓,又仰頭大笑:「哈哈哈哈,便你所說,在這天地之間借你幾分力氣!」
貓兒聞言,扭頭看向道人。
燕子也低頭看著道人。
「好!」
道人卻是毫不猶豫,站起身來。
隨即收拾行囊,放上馬背,一點也不懷疑,一點也不拖拉,拿起竹杖,便往山上走去。
老者就站在他身邊,注視著他。
一雙渾濁的眼睛閃耀著光彩。
臉上也漸漸帶起幾分笑意。
道人身形越走越遠。
馬兒鈴鐺響徹白雲間。
「喵?」
貓兒自然跟著道人,只是卻忍不住扭頭盯著他看,又往身後看,皺起眉頭:「那個老的人會不會是騙我們的?」
「三花娘娘莫要回頭。」
「三花娘娘覺得他有騙我們。」
「是的。」
道人如此點頭,腳步卻不停。
也照著約定,並不回頭。
只是山上又跑來一道身影。
是那劉姓中年人。
「先生!哎?」
劉姓中年人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從山上沿著小路往下跑,好幾次差點踩空,不知是踩歪了還是腿已經沒了力氣,直到靠近宋遊,這才停下來一邊喘氣一邊驚訝的看著他:「先生這是不等了?要走了?」
「不好說。」
「先生!有件事要與先生說!」
「什麼事?」
宋遊略微停下腳步,抬頭看他。
「先生可莫要怕。」
「是那老前輩的事?」
「先生怎麼知道?」
「猜的。」
「就是那老先生!劉某之前說的,都是真的!那老先生真的住在南邊的貓耳山上,只是剛才劉某去拜訪友人,在村寨中,剛好遇到山中一位修道的隱士來買油鹽,與他閒聊,說起那老先生,這才聽說,那老先生兩年前就已經死了!」
「喵?」
宋遊還沒有說話,貓兒卻是一愣,瞬間扭頭往回看去。
山下只有一塊塊的梯田,雲霧上漲,一棵沒有一片葉子的山桃樹立在田邊,隱約可見他們露宿過的痕跡,可是哪裡有那老者的身影?
貓兒不由再次看向道人。
劉姓中年人也看向道人。
「……」
道人卻是一點不慌,既不回頭,也不多說,只握著自己的拄杖,繼續往上走。
棗紅馬沉默跟上。
「叮叮叮……」
上方還有一兩名隱士,沒有離開。
只是比起前些天,已很冷清了。
還沒有走到五百步——
忽聽身後一聲悠長龍吟,響徹山間,帶著劇烈的風聲,大地山嶽的震動,從山下瞬間蔓延上來。
「……」
宋遊停下腳步,瞬間轉身。
面前仍是斜斜向下的梯田,梯田的盡頭仍是斷崖絕壁,下方白雲深深,翻滾不停,遠方那片由群山圍出的雲池卻已經看不見了,只能見得一道巨大得堪比山嶽的青色身影,從雲池底下騰飛而起,直衝天際。
難以述說這道身影有多大。
只知它的身軀寬度便像是這座大山,長度更不知有多長,只能見到身影在面前不斷往上衝出,巨大的鱗片從眼前劃過,幾乎看不清楚,帶起的狂風將懸崖絕壁上的雜草野樹生生拔起,哪怕道人已經走得離雲池邊緣有了一定距離,也還是差點被狂風吹得站不穩,帶上天空去。
真龍還在騰飛,身軀早已深入藍天,可仍有半截軀體淹沒在雲池中。
宋遊曾在東南海外見過蛟龍,那蛟龍有千年道行,也稱自己是真龍,還叫海龍王,可比起面前這位,簡直只是一條泥鰍。
「……」
真龍終於完全騰起,離開雲池。
無論是身邊的劉姓中年人,還是不遠處還在等待的一兩名隱士,無論之前是否見過,都已經看得呆了。
村寨中更是不知多少村民推門開窗,驚訝的往這方看來。
許多孩童也是第一回見。
這片雲池的直徑至少百里,完全就是為真龍準備的居所,它衝出雲池,翱翔天際,尾巴末端自然垂下,便留在雲池之中,身軀蜿蜒,下方也隱約觸及到大山與雲霧,絕大多數軀體則在空中鋪展開來,如群山一般大小。
真龍銜著寶珠,低下頭來,與山間渺小無比的道人對視。
道人拄著竹杖,也與他對視。
身邊三花貓早已退到了道人腳邊,與他的腳緊緊挨著,以獲得微弱的安全感。
燕子也是震驚不已。
「……」
一道綠光緩緩飛了下來。
是真龍口中的寶珠。
道人恭恭敬敬,伸手接過。
再抬起頭看向真龍時,真龍已不再看他了,只是在長空中舒展著身體,彷彿在感受難得的自在。
片刻之後,這才仰頭吸氣。
「……」
隨即陡然低頭一吐——
真龍吐息,千山復綠,大地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