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此事還有個更有趣的……」
「什麼?可能告知在下?」
「閒談罷了,有什麼不能說的?」商人頗為大度,對他說道,「聽以前那些突然冒出來的人說,在他們住的那個地方,便偶有人進來,也偶有人莫名其妙失蹤離開,不知這些失蹤的人都去了哪,只以為是死掉了,遭了難,卻不料是來了我們這裡。」
商人說著頓了一下,聲音變得神秘起來。
「不過聽那小柴娘說,只聽說過有人進來也有人失蹤,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既進來又失蹤的,唯有一次。」
「啊……」
路旁小攤陽光正好,有風吹過,道人坐在茶攤中,身邊全是童兒咀嚼甘蔗的聲音,而他眼中不禁露出回想之色。
「是哪一次呢?」
「說是有個年輕道士,突然來到那裡,是從‘外面’來的,但在他們那裡,只有少數老人才知道外面是哪外面。這道人到了村子裡後,村裡的人都覺得很稀奇,就像那些人到了我們這裡後,我們看著他們也覺得稀奇一樣。很多人都過來看他,詢問他‘外面’的事,還接二連三的有人將他請到家中去做客,熱情款待。那道人最先到的,就是她的家中,被她祖父出門勞作帶回來的。」
商人頓了一下,想了一想:
「說是那道人是有些法術的,他們早就覺得他不一般,為什麼呢,因為別的人從外面到了那裡,和他來到那裡之後,反應完全不一樣。」
「是嗎……」
道人仍舊在回想之中。
「還有一件事,也足以說明那道士不是平常人。」商人說道,「那個地方原先沒有桃樹,那個道士來了之後,有天去了山上的道觀,說是突然就變出了一棵桃樹,結了好多桃子,因為他們家曾經招待過那個道士,道士便叫山上道觀中的道士們代勞,分了桃子給他們,他們吃了桃子後就將桃核種在村子裡,從此那裡就有了桃子。可惜沒有多久,那小柴娘就到了咱們這兒,種下的桃子都還沒有吃到。」
趴在旁邊打盹的商人同伴聽了,懶洋洋的插了一句:「是畫出來的……」
「對對對!畫出來的桃樹!」
商人說著笑呵呵,這種神仙故事,雖不驚險刺激,卻也妙趣橫生,就算不是初次聽說,是回想起來,自己對別人說,也是會覺得有趣的。
道人看著他的神情,則是滿面微笑。
自己也成了別人口中的故事。
這種故事又會傳多少年呢?
「……」
道人搖頭笑了笑,一邊應和商人,一邊繼續沉入回想。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呢?
是第一次到長京吧?
似乎已經是十年前了。
身邊三花娘娘依然啃著甘蔗,吧唧咵嗤的響,似乎也在聽商人口中的奇妙故事,似乎沒聽,反正她不回憶從前,也不感懷曾經,就只是一口一口嚼著甘蔗裡的糖水,曬著太陽,享受著眼下毫無憂慮的時光。
道人心緒也漸漸平靜下來。
喝完茶吃完東西,歇息夠了,他便將行囊重新放上馬背,與商人辭別,繼續往前。
「叮叮噹……」
鈴鐺聲越走越遠。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也隨之遠去。
商人打著呵欠,活動著脖頸,與身邊的同伴說:「說來很有趣,纖凝好像也沒有桃子樹。」
「確實沒有見過。」
同伴迷迷糊糊間回應著他。
商人又看那幾道身影,覺得這道人多半也和小柴娘口中那名道人一樣,是個有道法的高人。
……
往前走出不遠,幾乎只是一個轉角,視線裡便出現了一個大湖。
天上的層雲遮住了光,地上湖面廣闊,光線有些昏沉,頭頂卻偏有一束光從雲洞中照射下來,照在靜謐深邃的湖面上,光芒所照之處,一艘小舟自湖上緩緩駛過,為這幅畫面點上了眼睛。
道人拄杖沿著湖邊走過,身後跟著三花娘娘與棗紅馬,無論是人是貓還是馬,都邊走邊看。
湖邊小路另一邊的大地則是一片金黃,也籠罩在不斷變化的光影中,屋舍無數,纖陌交錯,更遠的地方則是一排如天牆一樣的青山,頂上雖有參差卻大致平整,有一條明顯的山頂線。
岸邊生滿蘆葦,正抽出了穗。
湖中常聽鳥鳴聲,叫聲各不相同。
好一幅秋意濃郁的畫卷。
也真像是畫卷一樣。
就連小女童也不禁放下了手中最後一根甘蔗,左右扭頭到處看,面容嚴肅,對道人說道:「這個地方我們是不是來過?」
「來過,也沒來過。」
「什麼是來過也……哦你說的是這個!」
「三花娘娘想起來了。」
「三花娘娘很聰明!」
「是啊……」
眼前這幅畫面,可真是熟悉。
正是下午,臨近黃昏,將暗不暗的時候,山腳炊煙寥寥升起。
又是秋日,有人焚燒秸稈。
焚燒出一連片的青煙。
暮靄沉沉之間,青煙似灰又藍,卻不直衝而上,要麼是被風壓住吹平,要麼便是山下的村莊與山頂離得太遠,這炊煙升不到山頂去,因此看來它便只停留在山腳村舍房屋的上空,然後便被晚風拉扯成了一條線,沿著地面鋪展開來,有如一層薄紗蓋在了暮色下的村舍上邊。
道人腳步不停,緩緩走過。
「啊!啊!啊!」
一陣鳥叫聲,一片海鷗自蘆葦叢中陡然飛起,將三花娘娘嚇了一跳。
拿著甘蔗抬頭看向這群雀子,只在心裡默唸算你們走運,若是沒有燕子,三花娘娘也得用鹽巴做做雀子來存著。
「這裡是畫裡!」
「畫是這裡。」
「畫是這裡!」
「三花娘娘發現了嗎,村子不一樣了。」
「三花娘娘發現了。」
「三花娘娘果然聰明,記憶超群。」
「對的。」
「既然三花娘娘這麼聰明,記憶力這麼好,不如三花娘娘來想想,來猜一猜,這裡有沒有種著甘蔗?」
「!」
女童神情一凝,感到事情並不簡單。
道人則是微笑,手撫蘆葦走遠。
青山果然不改,湖泊也沒有變,道人第一次來到沼郡纖凝,卻彷彿舊地重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