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武官與畫

街上已經開始有蟬鳴了。

此後的一些天裡,宋遊便常常關著門,在屋裡教三花娘娘認字。

當然不是成天學到晚,那樣太累。

宋遊一般只在下午教她、吃完飯的時候,教完就去睡午覺,讓她練習。

每天也只教她十幾個字。

每教她學會一個字,都要或驚歎或吹捧或不可思議或懷疑她暗地裡偷偷用功一番,總之每天不重樣。教到三四個字的時候,就要及時打住,告訴她尋常人每一天的精力和聰明都是有限的,三花娘娘雖然天賦異稟,但也不是精力和聰明用不完,然後在她強烈要求下,再教她一些。

教完不忘勸她不要偷偷用功,然後假裝不知道她在偷偷用功。

門口的店招倒是沒有撤下。若是有人來敲門,找他們去驅邪捕鼠,他們便去走一趟。若是來人看見大門緊閉,就不來找了,他也並不因為沒有幫助到別人而感到愧疚,只覺得雙方沒有緣分,樂得再過一日清閒。

漸漸春盡,立了夏。

日照增加,雷雨變多,柳樹枝條上的葉子也越發蔥鬱,每天窗外的太陽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街上人們的衣裳越穿越短,甚至有些在城裡做苦活累活的乾脆不穿上衣,腰間布條勒著排骨,常常大汗淋漓。

「自然。」

道人收起毛筆,看著紙上一行字。

「!」

接著一轉身,對身後小女童說:「外頭太陽大,熱得很,而且家中無人,便請三花娘娘在家裡守家,莫要被閒雜人等摸進去、偷了東西。也請三花娘娘注意勞逸結合,練字需適當,以三花娘孃的天賦,不用加倍練也能寫得很好了。」

宅院不大,地段一般。

三花娘娘。

「聽不懂。」

「不知足下口中的主人住在哪裡?」

隨即主人家出來迎他。

所謂的天賦異稟,全是她偷偷用功才有的結果,這道士不知道,才說她天賦異稟,要是哪天不練了,他不是會覺得自己天賦突然變差了?

無論如何,能在一天勞累危險後,叫上一個不錯的、能談得來的,而且還不東問西問的朋友毫無負擔的一起吃頓好飯,甚至心情鬱悶之時,她低著頭專心吃飯、一句話也不說,他也不會多問,她覺得實在是一件安逸的事。

最後才指著最左下角的字:

「花!」

說著他將毛筆遞向小女童。

小女童兩手扒著書桌邊沿,伸長脖子看著。

算不得好看,卻也算是工整,伴隨著濺射出的大大小小十幾個墨點。

道人則將墨晾乾,小心收起紙。

不多不少,又沒多大意思。

果然是一位身強體壯的武官!夏天在家中休沐,穿得很隨意,薄薄的衣裳完全擋不住肌肉的輪廓,又正是血氣旺盛的年紀,如此武人,尋常陰魂到了面前恐怕也近不得身,至於尋常妖邪,就算不會被他一劍斬了,怕也不敢輕易與他為敵!

「沒關係。」道人摸了摸女童的頭,「也許它會因為三花娘娘寫的字而變得更珍貴。」

吳女俠便咧著嘴跟他講——

……

眼下她在長京求生,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又累又危險,每天出去都不曉得還能不能再回來。可順利回來了,卻又找不到別的事做,實在無趣。

這位女俠有時疲憊,有時輕鬆,有時身上會帶點煞氣血腥,宋遊也不多過問,如當初說的一樣,互相輕鬆相處。

照著道人教她的樣子,握著筆桿,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紙,學著道人的樣子在硯臺上蘸了墨,又仔細颳了刮,小心落筆。

「為什麼這麼多字我都不認識?」小女童仰頭盯著道人,眼珠子胡亂轉著,裡頭有些懷疑。

「三花娘娘認識什麼?」

別人見你一個人,總愛看你兩眼。

要說興趣愛好,她也匱乏得很。

已經是夏天的感覺了。

長京確實居大不易。

捋完了榆錢,又摘槐花來。

「三花娘娘厲害。」

「我家主人最近常常心緒不寧,半夜驚醒,彷彿被人窺探,去天海寺請了開光的法器,也沒有用。」僕從露出為難之色,「主人要強,具體如何小人也不便多說,先生若是方便,還請過去看看。」

「試試。」

「這世上的字太多了,縱使三花娘娘天賦異稟,也要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學,不可操之過急。」宋遊耐心說道。

宋遊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烈日,雖然不想出門,卻也答應下來。

也滿意這樣的交情。

隨即仰頭看向道人,眼中疑惑。

「先生可會驅邪降魔?」

「因為三花娘娘還沒學。」

「東城與西城交界處,不遠。」

小女童踮起腳尖,一一伸手指著紙上的字跡,因為墨跡未乾,她不敢把手戳下去,同時一個字一個字的念著。

「足下不必多禮。」宋遊也回了一禮,在他臉上看見了汗珠,「不知足下來找,所為何事?」

「我很聰明。」

可再貴的紙墨也是字的載體,哪裡又比得上三花娘娘寫下的第一行字呢?

正在此時,底下傳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