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南畫夜雨
第一縷晨光自天邊而來,穿過山間薄霧,從山巔開始逐漸往下,灑滿整座山頭,於是漫山遍野的姜樸花都沐浴在了晨光之中,在這一刻無論是粉是白都顯得格外的清晰和乾淨。
與春花一同沐浴晨光的,還有一隻燕子。
一隻黑白相間的燕子,細看其實不是純黑,是藍黑,在陽光下略帶金屬光澤,它在天地之間自由飛翔,時上時下,時左時右。山間的晨霧在高空視角下變成了一團一團的,也正是在這般視角下,被晨霧半掩的姜樸花壯觀又朦朧,每棵樹變成了一朵,又連成一片,鋪滿山頭。
這是凡人的眼睛難以看到的美景。
「呼……」
燕子又從一團山霧中穿過,眼前的畫卷迅速由朦朧變得清晰,隨即它收攏翅膀,陡然往下,又一頭扎進了粉色花海中。
越過梢頭,穿過樹枝,靈巧不已,像是在花的世界裡穿行,視野中全是粉色的花。
燕子眼中的花比人眼中的大,每一朵都快與自己一樣大了,因此有種別樣的美感。與花擦肩而過時,又能清楚看到它的質地和紋路,那隱隱帶著些許姜味兒的花香時時刻刻都在鼻尖縈繞。
偶爾撞上,也會從中穿過。
這也是凡人體會不到的樂趣。
三花貓有鍥而不捨的精神。
馬兒仍舊跟在他背後。
「是為躲雨而來。」
眼前煙雨朦朧,前路彎折。
風裝滿了山間,吹得宋遊衣衫抖動,倒是涼爽,而天上灰雲駁雜。更是有一大片的烏黑,前方這一片天地似乎並沒有打算好好迎接他們。
「還有多遠呢?」
燕子瞬間消失不見。
「是與我同行的貓兒。」
「敢問南華縣怎麼走?」
雨聲好大,怕人沒聽見,他多敲了兩下,等一會兒,裡頭才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水花濺開的聲音。
看來是走不到城中了。
宋遊很快走上小坡,習慣性抬頭一看,居然沒有懸掛牌匾,兩側也沒有楹聯。
仍舊是一人一馬一貓,仍舊是在林中草地上蜿蜒而過的小路,他們在開滿花的山間一路往下,沐浴著晨光,不疾不徐。
院中雨下得好大。
尼姑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天光也眼見得一點一點暗下來。
「在下自小在道觀清修。」
「我沒摸。」
「正好!」
便見一片花瓣飄搖而下,剛巧落到她的頭頂。
「沒事的,外面雨大,別淋壞了。」尼姑見他溫和有禮,自己聲音也柔和了許多,「到城裡還有十里路,現在怕是已經進不去了。」
「要下雨咯……」
「那是什麼?」
尼姑停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不過……
尼姑關好院門,這才指著角落的一個棚子:「馬可以拴在那裡,今晚雨估計不會停,你在這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
直到眼前出現一名道人。
「篤篤篤……」
「這怎麼能行?」
一行沿著荒山古路,翻過最後一座山,這裡已經是南畫縣的地界了。
忽見馬兒背上的被袋一陣晃動,卻是那三花貓聽見外頭有人說話,被好奇心催促著,奮力鑽出了一顆貓頭來。藉著越發昏暗的天光,尼姑依然可以看清這是一隻貓兒,那雙眼睛格外有神,一鑽出頭來就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
「又是一年三月春誒」
「多謝。」
低頭一看,自己肩上腿上都是花瓣,其實這已經算少的了,今早剛睡醒時,毛毯上已經落滿了。
「吱呀」
宋遊從毛氈上站起,抖掉身上花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道人駐足山腰上,朝遠方眺望。
「不用拴,它會待在這裡,絕不會亂走。」
「進來吧,正好還有一間屋子,雨這麼大,也沒有別人來了。」
宋遊有些奇怪,但也沒往別地多想,只稍作沉思,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那在下便進來上一炷香,若是等下雨小了,馬上就走。」
三十來歲的樣貌,皮膚略黃,也許沒有三十歲。她沒有撐傘,短短幾步路,月白色的僧袍便已被雨點淋溼,門口倒是有雨簷可以遮雨,她便站在雨簷下上上下下看了眼宋遊,這才問:
門被開啟了一條縫。
隨手捻起一片,放在眼前細看,心中比對著和燕子眼中的區別。
施了一禮,以表歉意,便轉身離去。
出乎宋遊預料,裡面站的是一位比丘尼,就是尼姑。
這花還在不斷飄落。
「你是道士?」
宋遊還沒有看見農田與城村,倒是先聽見了若有若無的嘹亮歌聲,有男有女,一唱一和,等走得近了,那歌聲便也清晰了。
此刻雨勢不減,雨點打在她頭上,沾溼了頭頂的毛髮,有時也落在她眼睛處,或是順著頭頂流到眼睛處,她只好不斷眨著眼。
寺院不大,幾間小屋。
「四周可還有別的避雨之處?」
只見前方依舊山水重重,都籠罩在暮靄裡,不過山間卻能看見田土了。偶爾有些地方還看得見一點金黃,這裡的菜花謝得格外的晚。而那歌聲便在山間迴盪,女的嘹亮男的渾重,不知從哪邊傳來。
宋遊從馬兒背上卸下被袋,馬兒只乖巧站著,一動不動。尼姑則在旁邊看著他們,皺著眉頭,仍然擔憂馬兒晚上會亂跑。
尼姑為了避免淋雨,已提著褲腳快步跑過院子,往棚舍跑去,宋遊見狀也只得跟上去。
宋遊披上蓑衣,戴上了斗笠,三花貓則被他放到了被袋裡去。
「那是誰摸的?」
……
三花貓立馬一頓,露出疑惑表情,隨即把頭高高往後仰,想看是什麼東西在摸自己的頭,而這動作卻只是讓頭頂的花瓣滑落了下來。於是當它抬起爪子摸自己的腦袋時,便什麼都摸不到了,於是更加疑惑,開始在毛毯上轉圈圈、翻跟頭,連燕子也不顧了。
馬兒貓兒也跟著他。
「道士。」